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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条悟]少年,离家出走 ...

  •   我,没有自己家门的钥匙,总是等待着家里的其他人帮我打开门。我大概会永远困在这样的时刻。
      然而今天注定不一样——地球上的同一瞬间,有多少人和我一样,意识到了永远不再来之今日的特殊性呢?又有多少人和我一样,被关在了自己家的门外?——今天这个时间点的特殊之处在于,我决心非要离家出走不可。
      离家出走。
      这个离家出走是有讲究的。虽然没有具体实施过,但是我也能构想出先务之急是确保避人耳目。未成年离家出走失败,很容易招致皮肉之苦,我怕疼,不想挨揍。附近有没有邻居看见我呢?从走廊这端一直望到最尽头,吉田阿姨家门口悬挂的风铃纹丝不动。我捏紧书包肩带,假装是一次寻常的出门。
      既然要离家出走,那么必须往不会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跑。火车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大城市,我没有足够的钱负担车票,只能依靠双腿慢慢地沿着铁轨走。可还没等走到车站,我已经累了,小脚趾挤得生疼,凉鞋真的不适合运动。
      反正还有一整晚的时间,稍微浪费一点也没关系吧?
      早上带的饭团只咬了一小口,因为困得发疯,把午休时间全部拿来睡大觉了。夏天食物变质特别快,吃下去会拉肚子吗?拉肚子拉死了怎么办?感觉不太美观,暂且不打算纳入人生计划。如果生着病回去找爸爸,他会看在我大病一场的份上不追究离家出走的事吗?
      饭团略略发酸,分不清是调味料本身的酸味还是馊了。我咀嚼着将主宰本人重大命运的薛定谔之饭团,屁股下是尚残太阳余威的石头板凳。或许不是板凳,恰到好处的扁平长相使人们误解了它的使命。
      “嗷呜~”一声沙哑的猫叫从右侧后方传来,我循声瞧见了通体焦黄的松软大肥猫。它在我脚边蹭来蹭去,仿佛身上有跳蚤在咬。
      “小猫咪,啊不,你不小了。想吃我的饭团吗?很抱歉不可以哦。吃坏肚子,我拿不出钱给你治病,爸爸也不会同意带你去医院的。”我腾出一只手,掌心朝上,缓慢地试探着伸向它,确认小家伙没有攻击意图,轻轻挠了挠它毛绒绒的小下巴,“反正你也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来找我,是吧?”
      全麦焦糖吐司砖高高翘起尾巴,姿态放松。正当我准备用罪恶大手摸遍全身,它忽然警觉地弓起脊背,发出低沉的警告信号,随即嗖地钻入旁边的小巷,尾巴尖打在低矮的金属路灯杆上。
      听说猫能看到人眼所不及的东西,猫咪有怕鬼的概念吗?假设我踏入这条幽冥之巷,被鬼杀掉,爸爸会不会特别后悔把我的钥匙交给新弟弟,又不带我去配新钥匙?会不会特别后悔没给我买手机,导致联系不上我?会不会特别后悔没早点回家给我开门?
      处于对死亡好奇与恐惧的叠加态,我提起放在一旁的书包,蹑手蹑脚走近小巷深部的拐角,看见了不是鬼胜似鬼的奇异景象——
      白到发光,宛若浸润淡淡荧光的巨型水母,在海底长久地孤独游荡。我几乎以为自己误闯黑白电影。周遭为数不多的光源仅剩惨淡的一弯月亮,却不显得鬼魅般凄厉。美丽的晕轮。
      可惜精神不太正常,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本人还没有为追求美而不顾惜生命的勇气。性别不明的白色短发少年消停下来,保持双手揣兜的姿势,略微低头,盯着身前若有所思。趁着没被发现,先远离这位疑似精神不稳定人士吧?
      这个转身逃跑,跟离家出走一样是有讲究的。电视里不总这么演吗?某人因害怕听墙角被抓包,逃跑时下意识地先来了个后撤步,咔嚓踩断视野盲区的枯叶残枝。我不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保持镇静,背好书包,踮脚原地转圈,确认前方不存在制造酥脆噪音的来源,悄悄地……
      吱唧。
      不可能!哪里来的婴儿气垫鞋的声音?!
      我猛地一百八十度大转身,连连摆手:“路过的,我!不是故意的……”
      “所以说,要偷窥的话为什么不一直乖乖站在原地呢?真是会给别人找差事。不要动了。”嘴上的语气散漫,脚下的动作却急促。听声音,是尚未进入变声期的男生吗,应该和我年龄相差不大?
      尽管我对他在跟什么搏斗一无所知,不过他看起来实在是太认真了,也许真的在同来自异世界的不可视魔物抗争吧。
      “可以动了。”他恢复双手插兜,猫埋屎般很有信念感地用左脚在地上来回刨了几下,帆布鞋底与水泥地面蹭出沙沙的声响,外套帽子两端的抽绳随着轻微的动作晃动。
      “你是魔法师吗?替身使者?在打精怪,还是什么邪恶替身?总之谢谢你帮助我。”眼睛愈加适应黑暗环境后,凑近看,他更漂亮了,像雪精灵。当然我并没有见过真正的雪精灵,甚至没有听过雪精灵的传说,这么说是出于纯粹的直觉。
      他偏着脑袋,小小地“啊”了一声,站到我对面,掸灰似的用力拍打我的两臂:“虽然没天赋得死到临头都看不见咒灵,性格倒是挺讨人喜欢嘛。好了,这回彻底弄干净了。”
      “咒灵。长什么样子呢?贞子?伽椰子?”我跟随他往巷口走去。
      “偶尔有那种的。大多数随便长长,没那么类人。”
      “别人看不到就随便长长,深海鱼吗……那个,请问你也是初中生吧?雇佣童工不违法吗?而且工作到这么晚。”
      “我要收回刚才夸奖你的说辞。从哪里看出来我像给人跑腿打工的了?”离开深长的小巷,他在回过头的瞬间,迎面遭遇勉强照亮有限范围的昏暗路灯光,碧蓝色盐湖映衬晴空般美丽纯净的眼眸生动起来,雪白的羽睫轻轻翕张,迫使我的视线不得不集中在他那双特别的眼睛上。“我,五条悟,才不会给任何人打工,这辈子都不可能。”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原来是公益组织呀,辛苦你们了。”
      “打白工更不可能了好吧!”这回轮到我移动至光下,他没入夜色,“我说,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
      “哦,差点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案山星寓,写法是‘案山子*’的那个‘案山’,‘星’是天上的星星,”我指了指天空中可以忽略不计的稀疏星星,“‘寓’是‘寄寓’的意思。”
      他坐到我原先坐过的石板上:“又是案山又是星寓的,不太吉利的名字呢,你家人也不怕你被夺舍了。——叫你不要跟着我,突然说名字干嘛。”
      是家人吗?赋予姓名的就是家人了吗?住在一个屋檐下就是家人了吗?挥舞拳头证明自己拥有足以杀死身边人的力量,必须假装没有受到伤害才能继续面对的人,也依旧能够若无其事地称之为家人吗?“我思考了一下,游戏里自动跟随的NPC基本有正式称呼。你可以叫我案山君或者星寓。能劳烦您往旁边挪一点吗?我没位置坐了。”
      “随便你怎么称呼我,我不在意这个。”和设想中的反应不同,他没有流露任何不耐烦的情绪,非常好说话地让开了。
      我们静静仰望着遥远的星与月,某户人家的灯骤然亮起,一阵鸡飞狗跳紧随其后。
      “有咒灵在攻击人类呢。”
      “关我什么事,况且那是蟑螂。”他调换腿的位置,接着跷二郎腿。
      “离这么远,居然能看见啊。”我歪着半边身子观察他的漂亮蓝眼睛,“特异功能?”
      五条悟用右手食指抵住我的额头向后推:“天生的,你学不来。”
      我抓住他微凉的食指,从额头上移开:“我学来做什么,有时候看不清楚才比较幸福。比如没戴眼镜听力会变差,可以装耳背,逃避不想回应的人。五条君失去了装聋作哑的权利。”
      “胆小鬼才需要。”
      可能是吧。
      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不敢光明正大地抗争,而是无言地赌气。新弟弟假装自己对偏爱一无所知,大人们选择忽略我的沉默,那样是最方便的。只有高高在上的人手握真正充耳不闻的权力。孩子没有办法拒绝成年人的漠视。
      “喂,”五条悟拉扯我的袖角,沿着他伸来的手臂,抬眼所及是他微蹙眉头彰显不满的脸庞,“所以你现在是在装聋作哑吗?”
      “我……我原先的姓氏是月本,来自我的妈妈。人生变得倒霉没准就是由于改了姓氏,把好好的名字拖累成傀儡。我会因为这个名字,比其他人更容易被咒灵夺舍吗,五条君?”
      他松开我的衣服,双臂交叉环胸:“是有影响……可是谁会想夺舍你这家伙?不要焦虑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不管有无安慰我的意图,他说这句话时的奇妙闪躲表情都让我很高兴。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没有焦虑呀,被夺舍不见得是坏事。其实大多数父母无所谓孩子被夺舍吧,只要孩子让他们满意就好了,躯壳里的灵魂属于谁根本不重要。好些穿越到原住民身上的异世界作品不也是这么演的吗,孩子从废柴变成惊世骇俗的天才,从恶役变成万人迷,皆大欢喜。如果有个彬彬有礼的君子穿进你的身体,大家说不定很高兴呢。”
      “你也会高兴吗?”
      “我想我会怀念有点惹人嫌版本的你。”
      “看见没,任何接触过我的人都不会觉得我能够被替代。我即五条悟,五条悟即我,这是亘古不变的事实。”五条悟拍拍胸脯,肚子发出“咕——”的抱怨。他立刻皱起鼻子怒目而视:“啊啊,那群烦人老头老太追了我一整天,好不容易甩掉,都怪你,害我忘记解决完咒灵要去便利店……”
      我的肚子有样学样,发出饥饿的控诉,适时打断了他的谴责。
      “……解决晚餐了。你也没吃饭吗?”他站起身,顺便拉了我一把,手再次揣回上衣兜,“该不会也是,离家出走。”
      我们用小心翼翼试探的惊讶眼神观察彼此,随即仿佛因为雷同的恶作剧,前后脚被轰到教室外走廊罚站的邻班同学,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看来今晚是离家出走之夜。”
      没有互相追问离家出走的理由,他带上我抄近路去附近便利店。漆黑一片,我有正当理由怀疑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沼泽。
      “怎么啦,脚底扎刺了?”
      莹白的五条悟轮廓是黑暗中唯一的参照系。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你不怕摔跤吗,前面好黑啊,没有一点儿光。”
      “噢,这个。”他握住我的手腕,拽向他腰际的位置。我重心不稳,本能地紧抓率先触碰到的物体。柔软的衣料,大概是连帽衫下摆。“跟着我就行了,不要松手。即使跌倒,我也会接住你的。”
      “那你要走慢一点哦?”
      “好的、好的,便利店上夜班的收银员小姐先生,等会儿见到两只咒灵进门不要害怕,他们只是在来的路上走太慢饿死了而已。”
      穿越鬼影幢幢的速通路线,实际耗时不超过十分钟。
      在昏昏欲睡的店员对两个半大孩子深夜造访便利店的合理性起疑前,我们拿上未加热的沙拉鸡胸肉便当、水果奶油三明治、口香糖和酸奶匆匆溜走。说是一天没吃上饭,五条悟不太像饿狠了,慢条斯理地挑出便当中的紫甘蓝和红洋葱,三明治留下半圈吐司边。我有点撑,只喝了两口自带的大麦茶,把餐后酸奶让给了他。这是五条悟吃得最干净的食物。
      “你经常离家出走到这附近吗?”我这个本地人还不如他对四周的街道熟悉。
      “不啊,第一次到这个小镇。”他向我勾勾手指,我将手中的保温杯递过去,“一路躲藏的时候经过了这里,所以知道大致地形。”
      我接住他灌了一口抛回的杯子,放入书包:“走一遍就能记住路线,这么聪明的人也需要离家出走吗?”
      “哼,不要觉得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在烦恼好不好。”
      “大概是脾气太刁蛮被扫地出门了吧。”
      “自我介绍呢,我跟离家出走都不敢丢掉课本试卷的小孩可不一样,不需要在大人面前装作听话乖巧的好孩子。”他轻盈地跃起,拍拍坐台阶沾上的灰尘,“好了,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表现得像个好孩子,难道不是因为爱吗?还是说,我是为了得到爱才装作好孩子?为什么当我体谅大人的难处,努力成为他们需要的好孩子,得到的是名为“懂事”的夸奖,而不是感谢呢?懂事,和谢谢你的爱,原来是一个意思吗?
      离家出走的我不再懂事,不再是好孩子,没有能够拿出来的爱,也没有能够得到的爱。坏孩子可以踏足的地方是哪里?
      系紧便利店塑料袋,我拎起提绳晃了晃:“垃圾回收处。总不能一直拿在手里?”
      “有什么不好?反正我们没有带行李,这袋垃圾正巧充当我们的行李。”五条悟一把扼住塑料袋的咽喉,高高举起,“走吧,去寻找属于垃圾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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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五条悟我的计划是沿铁轨走到大城市之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真的假的?搞不好你非常适合做西西弗斯的接班人欸。”
      “那你说怎么办,我又没什么零花钱,刚刚的饭钱还是你付的。”
      他把一只手搭在我的右肩上:“真是死脑筋,不会搭顺风火车吗?等火车路过,三二一跳。”
      我挪开他的手,表示敬谢不敏:“听起来有点儿想不开。而且我不是很想死之后变成‘镇上和外地小白毛殉情那女的’。”
      “就是不会死才敢提议好不好,我的生命可是很宝贵的。”五条悟向我摊开掌心,手里是一片蓝绿色包装的口香糖,“你只需要紧紧抓住我。绝不会让你死掉。”
      活着最好;死了,好像也不是很亏。充满奇遇的夜晚,考虑太多现实要素是不是太不识趣了呢?我毫不犹豫地接过那片口香糖,毫不意外地发现其实是个空壳:“你的外套帽子不是能暂时代替垃圾袋吗,为什么往我这里丢。”
      “哈哈,这次真的是真的啦。喏。”他从连帽衫口袋里摸出一整条口香糖,开口朝向我摇了两下。还剩四片。
      “好吧。趁天亮前,我们得赶紧找到可以爬的火车。这儿离轨道挺远的。”我剥开包装纸,用门齿把口香糖薄片截断成三节。
      “两点之间,线段最短。所以我们从这里出发,抄近路。”他指向远处茂密的山林。
      如果经验值刷到满级,背包武器充足,我非常乐意探索黑暗森林副本。遗憾的是,身后的书包装满了课本和没写完的试卷。“除非你会飞,不然还不如绕路。”
      “谁说我不会飞了,左脚踩右脚升天,没听说过嘛?”五条悟将连帽衫拉链提到最顶端,“包先给我背着,会不方便托住你。”
      “人口再流失严重,毕竟是居民区,被举报关起来研究怎么办?”
      他叹了一口气,双手按住我的肩膀,顺时针九十度调转方向:“你到底有没有离家出走的自觉,老是瞻前顾后的。往前跑,别回头喔。”
      “你知道前面不是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吗?”我在他的大力推动下不可抑制地朝围墙猛冲。
      “你知道飞机起飞前需要助跑吗?”
      谁家飞机在死胡同助跑。我重心后倾,左右脚前后错开,拼尽全力无法抵抗,脚底像抹了油一样刹不住车。要说不相信,倒也不是,哈利·波特第一次撞九和十站台之间的隔墙前想必抱着相同的心情。闭眼预备迎接粗糙水泥墙的下一秒,五条悟卡住我两侧髋骨的位置:“叫你把书包先给我不听,看,多不方便。”
      强烈的失重感,血液下涌,腰部以下有种脱力的酥麻。我蜷起双腿,缓慢睁开眼睛,发丝随风送入口腔,怎么呸都呸不掉。
      “又不是上太空,干嘛跟个球似的飘,你是刺猬吗?”他单手帮我将头发拢至脑后,另一只手扶着我,“脚放下来自己走吧,不会掉下去的。”
      我磨磨蹭蹭伸出右脚试水。触感有点类似踩在蹦床上。“哇……真的能飞,世界上还有比你更适合扮演圣诞老人去送礼物的人类——啊呜!”
      这家伙,居然故意松手吓我。他隔着书包自腋下穿过托起我:“某些人随地乱吐口香糖,好没素质哟。”
      “掉地上总比掉进气管强。这个姿势像耶稣与十字架,可以让我别再受难了吗?”
      他的手顺着我的胳膊捋到腕部,虚虚圈住:“要求真多。”
      脱离稀稀落落的人造遮蔽物,风没有急不可耐地打招呼,缓慢流动。空气的味道在混合潮气的泥土和新生的花叶中,逐渐还原,像嘴里塞满冒充棉花糖的棉絮。如果我趁蒲公英不注意,一口含住它毛绒绒的部分,也是这个味道吗?
      “好冷哦。”我说。
      五条悟不知道在专注于别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确实有点儿。说不定这是一个会下雪的罕见夏天。”
      下雪的话,对需要冬眠的动物们是好事还是坏事?它们需要尽情玩雪的机会吗?
      “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以为是雪之精灵。妈妈吃了世界最高峰最洁白的雪块而生下来那种。”
      他脑袋凑近,短翘的白发刺入视线:“对的没错,我是至高无上的冬日统治者,想堆雪人玩就抓紧时间上贡吧。”
      “我是无神论者来着。”
      “无神论者想玩雪也得诚心祈求啊。”
      云层裙摆摇曳,抚弄暗淡的月亮,致使她困如接触不良的老式灯泡,频频点头,忽明忽暗。
      “这儿视野挺好的,就坐、呜哇湿湿的!”五条悟把我拦腰夹在一侧胳膊下,顺手借我的衣服擦了擦被湿润树干弄脏的指尖。
      年代久远的铁轨,介于废弃和勉强使用之间。和这条轨道一同出生的婴儿,如今是什么样子?有比它承载更多的期待吗?面对电车难题,他们的妈妈会选择救铁轨还是自己的孩子?
      好冷哦。可是没有下雪。
      等待时间太长,像在破败的招呼站等待一辆似乎永远不会到来的大巴。
      “万一,没有火车经过怎么办?”我死死攥住他的上臂,生怕从树杈上掉下来,直至五条悟叫唤“好痛好痛,你是抱脸虫转世吗”才稍作收敛。
      “再去找有火车经过的地方呗,没懂你担心的点。”他咬牙切齿地揉了揉抓疼的地方,“还要我重复多少遍,你绝对摔不了的,只需要轻轻接触我。你是打游戏激动会使劲按按钮的类型吗。”
      “可能是?我不确定。因为我没有打游戏的设备,没尝试过。”
      “是吗。那之后我带你玩一下试试,你要多学着点。”
      火车掠过大地的强烈颤动,让树们抖得犹如苦苦憋笑的装睡小孩。五条悟将我的手与他胳膊分离,牵着我的左手腕站起身,向制造地震的来源望去:“不远了……别坐着啦,快站好,要抱紧我哦。”
      留给我调整平衡的时间是零,他迅速把我拽起来,让我模仿树袋熊盘在他腰上。与其说是指导,不如说是通知,我没来得及开始动脑子,便已然挂五条悟身上被迫蹦极。假设就这样撞死,碾碎,妈妈能认出来这是她的女儿吗?有人会因为记得我今天穿了什么衣服而认出我吗?还是说,所有人都只认得书包里那些白纸上的名字呢?
      即使如此,也不存在一丝一毫回家的想法。连沐浴露用完都没人主动去买的家里,不是我想要回的地方。
      “可以睁开了。”
      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面前是仿佛生平头一回身处花火大会现场的五条悟。他仰面眺望黑魆魆的夜空,放开抓住我的手,干脆交叉垫至脑后,咚地躺下:“好像通关结算动画呀。”
      一个关卡的结束,是另一个关卡的开始,正如句号是话语结束的标志,也是下一句话的起始点。开始是结束的延续。
      是的,结束了。
      脱下书包,打开每一个夹层,用力抛洒所有写满外星语的纸张,划过我的脸颊也不停止。
      “不要!都不要啰!”
      我像最后一次使用声音那般,竭尽全力呼喊。没有钥匙的家,房子里的两个陌生人,不知道为什么成为家人的爸爸,从天黑待到天黑的学校和补习机构,全部,全部永别了。
      “都不要啰!”五条悟大字型摊在脏兮兮的火车顶,跟着我大声呼喊。
      我把背包当作枕头,放在紧挨着他的位置,并排躺下。霞光沉积在遥远的边际线。
      “你说,这辆火车来自哪里呢?”我问。
      “不知道。”他说。
      “它会去到哪儿去呢?”我问。
      “不知、道——!”他说。
      有点困了。身上没有能够查询时间的工具,不过我确信今天是熬夜最晚的一次。妈妈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工作很忙,经常加班到我睡着以后,当时的她看着这样的夜晚,是什么心情?等我自己工作了,会加班到超越今天的纪录吗?那个年纪的我,看着这样的夜晚,又会想些什么?
      很少星星,没有雪花,没有答案,只有离家出走的漫长夏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月亮的结束是太阳的开始。
      或许天很快就会亮了。

      THE END
      *注:“案山子”有傀儡的意思。
      可能无人在意但飞越森林那段是参照《哈尔的移动城堡》名场面空中漫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五条悟]少年,离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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