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旧人》兰枝月

7、冬日宴

　　之后的几日里，秦空空一直在暗中打探东宫的消息。

　　京城的消息与翟阳城的消息自是不能比的，秦空空久居翟阳，现下才知京中对这位东宫之主的评价褒贬不一。

　　有人言，西夏太子仁孝谦谨，有治国之才；又有人言，他手段狠戾，工于心计。

　　秦空空心下感叹，太子这个位置也不是谁都能坐上的，从古至今能够顺利继位的太子寥寥无几，大多都在夺嫡的过程中不慎身亡。

　　西夏的这位太子稳坐东宫这么些年，想必心理素质十分强大。

　　也是有些收获的，譬如城西肉铺的大娘说：皇后娘娘欲选裴家二小姐为太子妃，此女正是与太子青梅竹马的表妹；

　　而桥头金家的则言：陛下欲指婚太子与中书令千金，不日则会昭告天下。

　　或真或假的流言里，她总结出一条：太子要纳妃。

　　却无人见过东宫里出入陌生女子。

　　秦空空有些失望，她寻了程林梧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远赴京城，却断在了东宫。

　　也许接近东宫便能打听一二，秦空空自我安慰。

　　很快，秦空空便又燃起了希望。

　　三日后淑贵妃特设冬日宴，王侯世家都在受邀之列，她特意托三皇子递了帖子，邀秦空空进宫赴宴，以表感激之意。

　　民间流传着：“夏至三庚数伏，冬至逢壬数九。”冬至后的三九天最是寒冷，京城约莫是要下一场大雪。

　　璟王认为，既然是宫宴，那必然得置办一身得体的行头。于是乎京城老老少少的裁缝都聚在了璟王府，替王妃和秦空空量体裁衣。

　　王妃体弱，也无子嗣，常年深居王府不出，外头对她议论纷纷，她也充耳不闻。秦空空为她诊过脉，几服药下去身体逐渐好转，便与秦空空热络起来。

　　“既是宫宴，便不能穿得太素。”王妃一边说着，一边抽走秦空空手里样式简单的棉布，从一旁挑了块绯红色的丝绸，“这块料子如何？”

　　秦空空浅浅笑着，“都听王妃的。”

　　“照着时兴的式样做几件冬装来。”王妃吩咐道，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些许威严。

　　秦空空看着她忙活的样子，突然想起她已逝的母亲。父兄还在时，每年除夕都会带着她回江都，陪着母亲和妹妹过节。那时的镇国公夫人地位显赫，一到时节便要叮嘱下人准备祭祀的东西，就如同现在的璟王妃。

　　而她的阿娘已经不在了。父兄战死，母亲也用一根白绫自尽于她终年相伴的佛堂前。

　　起初，她在战场上听闻母亲死讯，周围的人掩面而泣，纷纷称赞母亲大义，赐立贞节牌坊。

　　而她一滴眼泪也没落。

　　程青问她为何不哭，她答：“你们都哭完了，我哭什么？”

　　后来，她果真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王妃见她想得出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我在想，王妃是否常常进宫。”

　　“是啊，但凡宫宴都要出席。”她有些疑惑地看向秦空空。

　　“那你是否认得徐才人？”秦空空垂眸看她，面上没有什么波澜。

　　“唔......”王妃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阵，“似乎......没听人说起过宫里有这号人，怎么了吗？”

　　“随口一问罢了。”秦空空浅浅淡淡笑着，眼里却没几分笑意。

　　王妃拉起秦空空的手走向庭院中央，指了指高高的院墙，“你瞧，女子这一生便是被这围墙困住，注定是笼中雀，即便越过这堵墙，还会有无穷无尽的墙正等着你。”

　　“后宫的墙，比这里高多了。”王妃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一件再寻常无比的事情。

　　程林梧从未被围墙困住过，秦空空也不曾，但她却深深地体会到这些话背后的血泪。

　　“空空，别去打探宫墙之内的事情。”王妃面色凝重道。

　　秦空空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

　　深夜幽静，众人陷入沉沉梦乡时，一个黑影在空中掠过，翻檐走壁，稳稳落在王府的一处偏僻屋顶。

　　即使他轻功再好，也不免发出一丝轻微的响动。

　　床上的秦空空立马警觉，“谁！”

　　黑影跳落，站在一扇未关紧的窗前，声音平稳，“是我。”

　　秦空空穿好衣衫，随手披了件袄子，皱着眉头走到窗前，语气中满是怨气，“夜深人静的你穿成这样翻墙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刺客或是江洋大盗。”

　　搴云拉下面罩，正色道：“我给你的锦囊看了没？”

　　“看了，璟王妃说宫里没听过这号人。”秦空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头脑略清醒了些，“你从哪里弄来的锦囊？”

　　搴云不怒反笑，“神医啊神医，你在雪地里捡病人的时候，难道没发现这锦囊就在胡迦身旁吗？！”

　　秦空空回想起那个雪夜，“许是积雪太深，没发觉吧。”

　　窗户大开，深夜的雾气闯进屋内，萦绕不散。

　　搴云静静地盯着她，许久，才开口道：“你会查下去，是吗？”

　　“你是因为不想让我查谢之珩的事情，才把锦囊藏起来吧。为什么又给我了？”她反问道。

　　搴云缄默。

　　“因为你妹妹，确实在东宫。”半晌，他缓缓开口，“若你真想搞清楚当年的真相，我也不会拦着你。”

　　秦空空猛地抬眼看他。

　　“裴家小公子醉酒后说漏嘴，言太子金屋藏娇，不敢让陛下和皇后知晓。”

　　“好。”她握紧窗棂，“明日便是冬日宴，我找东宫的下人一问便知。”

　　搴云颔首。

　　“啊，对了。”他凑上前，“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借......”

　　“——砰！”窗户猛地关上，连隔壁屋子里熟睡的阿蛮都翻了个身。

　　搴云心中咒骂，女人就是这般无情！她以前手头紧的时候向他借过多少银两，他都慷慨大方地借出去了，以后再也不给她做荤食！

　　四周窸窣声起，秦空空方才的动静惊动了王府的暗卫，搴云连忙沿着原路返回，消失在黑夜里。

　　屋内，秦空空一夜无眠。

　　次日一大早，王府的侍女便来为她梳妆。

　　秦空空在山林里住久了，面对这么多人围着她捣鼓，多少有点不习惯。

　　“姑娘的发乌黑如瀑，鼻准浑圆，鼻梁不陷，十足的旺夫相，将来得成良缘，定得夫君疼爱！”一位年迈的嬷嬷将她的头发掠至头顶，将其编盘成鸟的双翼形状，正是时下京城兴起的惊鹄髻。

　　秦空空礼貌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璟王妃刚行至屋内，便看见一副精妙绝伦的画卷，画中的女子唇红齿白，肤如凝脂，笑意嫣然。

　　“真真是画中仙......”王妃喃喃自语。

　　美人有所察觉，自画中缓步走出，在她面前屈身行礼，她才意识到这是秦空空。

　　秦空空平日里不施粉黛，却也如朝霞映雪，现下淡妆浓抹，更有沉鱼落雁之容。

　　见王妃瞧得失神，秦空空有些局促地拢了拢手臂，“可有哪里不妥？”

　　“妥，太妥了！”王妃笑得合不拢嘴，“你哪里是游医，分明是权贵世家的贵女！”

　　闻此言，秦空空心里放松了一些。

　　马车上，璟王妃热情地同秦空空介绍宫宴的注意事项，以及权臣大夫之间的关系等等。

　　秦空空聚精会神地听着，璟王则在一旁微微笑着。

　　“王妃从前体弱不常出门，怎么知道如此多京中秘闻？”秦空空有些疑惑。

　　璟王替她回答道：“自是本王告诉她的。”

　　王妃笑得腼腆，“殿下怕我闷得慌，总派人打探些京城趣事供我打发时间。”

　　“原来如此。”

　　——

　　一架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几位侍女拥着一名身着明艳绛紫襦裙的女子，在几位公公的带领下穿过冗长的宫道，到了御花园中的水榭前。

　　“谢三姑娘，贵妃娘娘在里头等您。”说罢，领路的公公便已退下。

　　水榭一侧的榻上，淑贵妃正慵懒地躺着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羽睫轻启，笑意盈盈。

　　谢玉走上前端庄大方地行礼，“见过姑母。”

　　淑贵妃手中的宫扇轻轻煽动，狭长的凤目上下打量一番，“玉儿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了，更有几分你母亲的神韵。”

　　谢玉眉眼之间隐隐有一丝得意。

　　水榭旁的众人听见只言片语，纷纷投来好奇又艳羡的目光。

　　谢国公在京中素有盛名，于朝中分担要职，陛下甚是器重。且一母同胞的妹妹得陛下圣宠多年，子孙后代个个文武双全，任谁得这样显赫的家世，也不免染上些许高傲自负。

　　“玉儿相貌平平，不及姑母千万分之一，姑母倾城绝色，多年盛宠不衰，当为女子典范。”

　　淑贵妃一笑，没有接话。

　　一旁的侍女将谢玉请到席上，她一落座，周围的京中贵女便围过来与她攀谈。

　　交谈间，谢玉的眼神一直往对面的席上瞟，四处搜寻一番，无果，有些落寞地垂眸。

　　就在此时，外头的公公通传：“荣安侯至！”

　　众人目光所聚之处，谢之珩身着墨色缎面长跑，身姿修长挺拔，却面若寒星，让人不敢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