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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旦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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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市海西镇环海路文碧村开了家网红烤红薯店,叫旦旦。
店里拢共三个人。
断了条胳膊的胖子负责烤红薯,年过七旬的纪老太收钱,老板则成天睡大觉。
日薄西山,胖子用唯一一条健在的胳膊打扫完卫生,瞅了一眼在门口四仰八叉睡大觉的老板:“老板,我前两天熏了猪肉,明天给你捎两块?”
“炒了蒜薹就更好。”夏奚石伸完懒腰,闲散地从躺椅上站起来。
长时间没活动,乍一起身,周身骨头都在响。
“你不是不爱吃蒜薹么?”
“口味总会变的么。”夏奚石招了招手,“就像人心一样。”
胖子没在意那意味深长的后半句话,推开门,笑嘻嘻地回家去。
窗外晚霞千里,像泼了大片的粉色水彩。
海边小路此时还有大量的游客拍照打卡,显然现在不是打烊的好时候,可夏奚石似乎并不在乎,每天雷打不动五点歇业,不管春夏秋冬,阴晴雨雪。
夏奚石听完纪老太例行的每日账单汇报,慵懒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老式钢笔,看都没看,大剌剌地签上名。
墨水断断续续,他烦躁地甩了两下,笔迹连贯了,又重新签一遍。
关门前,夏奚石想起什么,在杂物间取了一块“明日暂不营业”的木牌挂在大门的把手上。
纪老太柔声说:“明天你有事,我跟元宝也能照顾生意的。”
“不用。”夏奚石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石哥儿!”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夏奚石脚步一顿,好多年没人这么叫他了。
纪老太大着胆子迎面追上。她的脸逆着霞光,黑黝黝的,有种迟暮的颓态。
“我出嫁,生孩子,工作,直到退休帮你卖烤红薯,七十多年,从没求过你什么……今天,我想请你帮帮我。”
两行眼泪从她松驰的眼角滑落,她央求道:“就一次,好么?”
夏奚石的眼神里透着冷漠:“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看来——人都一样。”
纪老太听出话里的失望,她眼珠瞪大,继而缓和了。她该猜到的,他不是普通人。
“石哥儿……”她还不死心。
夏奚石说:“这世间唯一能放下私欲的,除了死人……怕是只有傻子了。”
傻子……
纪老太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夏奚石曾在雪夜救下一个婴儿。冰天雪地里,那孩子不哭不闹,一直冲夏奚石笑,后来送去医院体检,孩子是个天生智力障碍的傻子。
麻绳专挑细处断,除了天生智障之外,傻子还只长了一条胳膊。
夏奚石孜孜不倦地教了傻子十年,他才勉强能开口。
十岁那年,夏奚石给傻子取了个好养活的贱名,元宝。
又花了二十年,元宝逐渐学会了简单的算数和普通人的生活技能。如今的日常对话,只要不难懂,元宝都能对答如流,完全看不出有智力障碍。
望着夏奚石的背影,纪老太不再藏着掖着,她厉声道:“能救一个,为什么不能救第二个?!我唯一的孙子脑部恶性肿瘤,医生说他活不过三个月!”
夏奚石充耳不闻,继续向前走。
纪老太继续:“七年前,他们学校一个同学被另外一个同学逼迫在厕所喝尿,还拿刀威胁不许告诉家长,我孙子去阻止,那个霸凌的同学奋力反抗,却意外中刀抢救无效死亡,我孙子悖时判了七年。我知道你不愿管我们的事,那事发生之后,我没告诉你,我不想麻烦你,我没有求你……”
她渐渐哽咽,面部因为悲愤扭曲在一起:“他出了狱,就被查出恶性肿瘤。这七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我儿子离婚,老伴病故,能陪伴在我身边的人就只有他了。我已经失去过他七年,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七十年前你救了我,我该对你感恩戴德,不该贪得无厌再奢求什么。可我孙子是我活着的唯一念头,他是我的命,是我的一切——”
夏奚石缓缓闭上眼:“你跟了我七十多年,你该知道,世界法则,人命天定。命数与善恶息息相关,做恶就会短寿,手上有人命,就得自食恶果,无人能幸免。判了七年,不代表他杀人的恶在这七年的监禁里得到了救赎。”
“那他不该救人么?!”纪老太歇斯底里地质问,“救人有什么错?凭什么过失杀人还要承担恶果?这不公平!”
“我也只是个活了很多年的普通人而已。”夏奚石长舒口气,“接受天命才是最好的安排——”
“既然每个人的命都是注定好的,我年幼溺水,我的命本该终结于那个时候,你又为什么救我?难道不是你帮我改命么?”
纪老太问:“既然人命天定,为什么你能救我的命?为什么你又能超脱轮回,不老不死?”
夏奚石转过头:“你就当,我救你那时心里还藏着一处柔软吧。”
“石哥儿……”
“口味总是会变的。”夏奚石消失在路的尽头,低声呢喃,“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