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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心结难解 ...

  •   望着儿子、儿媳带着孙女愤然离去的背影,厚义动过恻隐之心,产生过冲进夜幕去劝回他们的冲动。不过,自私、冷酷的本性还是让他的心刚硬起来,没有迈动双腿。
      这种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
      五年前,儿子因为没钱结婚,灰头土脸地回到王李村,寻求家里援助,王厚义就故意不搭理,一分钱没给,还把儿子臭骂了一顿。当时儿子愤然离开,他也没去追。随后他去牌坊中学送五十元钱,也并非良心发现,而是希望儿子媳妇回王李村办酒席,为他这个当父亲的挣脸面。
      从小到大,儿子跟他没感情。参加工作后,儿子没为家里做什么贡献。特别是他再婚后,又接连生下加叶和加花,儿子回王李村的次数就更少了。因为奶奶喝农药自尽,儿子更是把他和胡月娥当成敌人。
      这种儿,怎么可能为自己养老送终?他是真的没有作王加根的指望,也知道儿子媳妇指望不上。将来老了靠什么?抚养两个小女儿靠什么?靠房产。年轻时,他就是冲着白氏的老宅去的王李村。为了独占房产,他挤走了三货和白素珍。当白素珍回过头来与他争房产,他花钱请律师打官司,拼着老命守护,后来又不声不响地把王李村的房子卖掉,举家迁移到了江汉农场。
      卖房子的钱,他没有留一分给儿子。揣着钱从儿子家路过,也没有向儿子媳妇透露一丝一毫。他知道这样做不尽人情,但是没办法,他没什么大能耐,他和胡月娥的后半生,加叶加花长大成人,都指望着卖房子的这笔钱。儿子媳妇虽说暂时有困难,但他们有工作。两人拿工资,抚养一个小孩绝对没问题。将来退休了有保障,再怎么说也比他这个当老子的强。背骂名就背骂名吧!儿子媳妇记恨就让他们记恨吧!他必须为自己着想,为重新组成的这个家着想。
      厚道为了帮他保住“养老保障金”,已经与加根红梅撕破了脸,他这个直接受益人当然不能心慈手软。钱借出去容易,想要回来就难了。更何况,他认定儿子媳妇借钱买电视机是借口,这次来江汉农场就是找他要钱的,想在房产继承上分一勺羹。而且,很有可能是受了白素珍的撺掇。
      听过三弟厚道的安慰,看着老婆和两个小女儿,他沮丧的情绪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从汉南返回江汉农场,见到大哥厚仁一家人,厚义还咬牙切齿地骂儿子,津津乐道自己的手段和智慧。
      “加根跑这么远来找你借钱,你一分钱没给他,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厚仁皱起眉头提异议。
      厚义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不高兴地嘟哝道:“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情!容不得外人说三道四。”
      弟兄俩争吵起来,闹得不欢而散。
      厚义认为,哥哥的菩萨心肠是装出来的,表面上为加根打抱不平,实际上是发泄内心的不满。因为哥哥此前也找他借过钱,说是为大川找工作,结果被他拒绝了。借题发挥!站着说话不腰疼!
      为这事,兄弟俩好长时间不来往,甚至在外人面前攻击对方。厚义觉得这样挺好,免得哥哥又出什么幺蛾子,再开口找他借钱。
      接下来,他们就专心专意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为一家四口人打算。清明节回王李村上坟,或者到胡月娥娘家周情达礼,即使路过孝天,也不去牌坊中学,全当没有王加根这个儿子。
      转眼就过去了五年。
      一九九五年中秋节,胡月娥回娘家参加舅侄儿的婚礼,席间突然听人聊起王加根。说话的人自称来从花园镇,似乎与王加根两口子很熟,并且对他们赞不绝口。胡月娥于是主动向客人打听,这才得知加根和红梅发达了,一个调进了县一中,一个在银行当主任,而且把家安在了花园镇——也就是现在的孝北县城。
      真有这种事?红梅到县一中教书还有可能,加根怎么可能进银行?还当上了主任?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胡月娥决定推迟返回江汉农场的时间,去一趟花园镇,验证一下听到的是真是假。
      她原本担心受冷落,害怕加根红梅甩脸色,不理她这个继母,甚至不开门,让她吃闭门羹,但当她没费多少周折找到目的地时,现实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那天是星期天,正赶上儿子媳妇家有牌局。红梅和另外三个女的打麻将,三个男的围坐茶几斗地主,欣欣带着几个小朋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加根腰间系着围裙,正在忙得准备午饭。这是他们乔迁新居后,方红梅第一次在家里请客。客人们来自县一中,都是她的同事或者同事家属。
      听到敲门声,麻友和牌友们都警觉起来,停止了说话和议论,迅速把桌上的现金收起来,显然是害怕警察来抓赌。王加根示意大家不要太紧张,快步走到门后面,问:“哪个?”
      “是我。从潜江来的。”
      王加根听出是继母的声音,脸一下子拉得老长,万分不情愿地开了门。
      胡月娥看到一大屋子人,非常吃惊,满脸堆笑地与大家打过招呼,就到厨房帮加根做饭。
      吃饭的时候,因为人多,餐厅的方桌显然坐不下,王加根就把餐桌搬到客厅正中央,然后从卧室里滚出一个圆形的桌面子,搁在方桌上面,小餐桌就变成了圆形大餐桌。碗筷摆好后,大家帮忙把厨房里的菜端出来,然后团团围坐。
      王加根把大塑料瓶装的可乐和雪碧放在桌上,又拿出两瓶白云边白酒,笑着说:“今天白酒定量,两瓶,啤酒随便喝!”
      晚餐的气氛很热烈,大家互相敬酒,觥筹交错,大呼小叫,高潮迭起。本来说好饭后继续牌局的,但闹酒的时间太长,大家都喝高了,有两个男士现场直播,吐得稀里哗啦,加上小孩子们第二天要上学,必须早点睡觉,客人们放下碗筷,就一个个告辞离开了。
      屋子里一片狼藉,加根两口子开始清理。
      胡月娥想帮忙,被方红梅婉拒:“您去看会儿电视吧!或者先去洗。今晚欣欣跟我们睡,您睡她的房间。”
      客厅和餐厅的卫生做完后,方红梅进厨房洗碗,王加根见继母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与她拉话。问了问父亲的身体,加花加叶的学习成绩,话题又回到了五年前借钱那件事情上。
      “其实我和你爸是愿意借钱给你们的。到了汉南后,三叔从中打破,我们一时糊涂,就听了他的。”胡月娥假惺惺地表达歉意,把责任都推到厚道身上,“回潜江后,我们也很后悔。”
      “不要提这件事了!”王加根恼怒地挥手,打断了胡月娥的话,“你们不借钱,我们彩电照样买了。家里现在什么都有!”
      胡月娥当然看得到:儿子媳妇家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了。
      回到江汉农场,她把所见所闻告诉了王厚义。厚义同样很惊讶,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这五年,因为担心儿子卷土重来向他借钱,他一直不敢见加根,甚至害怕收到儿子的信。现在听说儿子这么有出息,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得知儿子儿媳没有让月娥难堪,还对她比较客气,厚义开始想入非非,希望修复父子关系。
      “干脆,我们今年去加根那儿过年!”临近春节的时候,他在家里提议。
      胡月娥自然表示赞成。加叶和加花更是高兴得跳了起来。
      砖瓦厂停产后,他们分了几亩责任田,又开始种地,重回农民身份。与在王李村不同的是,他们现在种的不是稻谷小麦,而是一些经济类作物,比方花生、玉米、豆类和蔬菜。去孝北县过年,他们准备带些土特产,也就是他们自己的劳动成果。剥了点花生米,磨了点玉米粉,装了些绿豆、黄豆和黑豆,又灌了一塑料壶香油,再带上大人小孩换洗的衣服,腊月二十七大清早就动了身。
      他们从江汉农场坐小面包车到潜江县城,从潜江县城坐长途汽车到孝天城,再从孝天城转车到花园镇。一家四口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
      父亲、继母和两个妹妹突然到来,让加根和红梅猝不及防,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
      红梅自然不乐意,内心相当抵触,表面上还是强作欢颜,迎接公公、公婆和两个小姑子。想到他们还没有吃午饭,她又和加根一起做了一大桌子好饭菜,拿出家里最好的白酒,招待他们。
      吃过饭,欣欣马上打开电视机,和两个姑姑一起看动画片。胡月娥抢着收拾残局,主动提出洗碗,还对加根红梅说:“你们做饭累了半天,现在歇会儿,出去走走。”
      红梅没有客套,告诉她洗洁精在哪儿,碗筷洗干净后摆放在哪里,然后拿上钥匙,和加根一起出了门。
      下楼后,走出银行大院,红梅泪如雨下,伤心地抽泣起来,瘦削的肩膀一起一伏。
      “我们结婚,他们装聋作哑,对我们的婚事不闻不问。欣欣长这么大,他们没有带过一天。卖掉王李村的房子,他们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找他们借钱,他们一个子儿也不借,还伙同厚道糊弄我们。说什么变卖祖业的钱是他的养老保障金,扬言要与我们一刀两断,现在怎么又来找我们?”
      听着老婆的诉说和质问,加根无言以对,只能仰面朝天,一声长叹。
      “看见他们,心里就堵得慌,我绝对不愿意和他们一起过春节。”红梅继续说,“给他们些钱和年货,叫他们走!”
      加根为难地说:“这样做,似乎有点儿不近人情。”
      “那行!如果他们不走,我明天带着欣欣回方湾。你一个人在家里陪他们过年!”
      王加根无言以对。这事太棘手了!过春节家里肯定不能没有老婆和女儿,但让父亲、继母和两个妹妹离开,他又没办法开口。他们舟车劳顿地跑那么远,刚到又原路返回,面子上确实太难看。可是,不原路返回,他们又能去哪儿呢?王李村的房子早卖了,那儿没他们栖身的地方。就算能去爱根、永根或红根家里落脚,但这么大一家子挤在别人家里过春节,也多有不便,别人肯定会觉得讨人嫌。
      “他们可以去胡家湾呀,去你后妈的娘家。”红梅突然这样讲。
      这倒不失为一种选择。出嫁的姑娘带着女婿和孩子回娘家过春节,这种情况比较普遍,也没什么不妥当。外公外婆见到两个外孙女,说不定心里还特喜欢。
      “让小季开车跑一趟,送他们去胡家湾。”方红梅继续安排。
      加根在心里认同了这个方案。不过,他还是理性地提出,即使送他们走,也应该等明天。今天刚到,天又这么晚了,马上就打发他们走,确实有点儿说不过去。
      方红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满口答应:“行。明天我去买点儿菜,让他们和我们一起吃顿年饭。”
      年饭菜是丰盛的,但气氛相当沉闷。大家闷声不响地吃喝,都不知该说点儿什么,也没人提议碰个杯。
      王厚义借着酒性,几次欲挑起话头,说那些过去的事情,都被加根不耐烦地打断:“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不要提了。大过年的,别给大家心里添堵。”
      这顿非同寻常的年饭好不容易吃完。
      胡月娥又准备去清场和洗碗,被方红梅阻止。
      “今天就不用麻烦您了。”方红梅艰难地宣布之前与王加根商量好的决定,“本来呢,应该留你们在这里多玩几天,但您也看到了,家里就两间房,七个人确实太挤了。另外,春节期间我们还要去方湾给我爸妈拜年,去白沙铺给大舅拜年,还准备去趟武汉和孝天城,家里没有人照应。我和加根商量了一下,呆会儿他去安排一辆车,送你们去胡家湾。”
      这样直截了当地下达逐客令,是王厚义和胡月娥没有想到的。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应,脸色也相当难看。
      王加根趁机进入卧房,拿出一条“红塔山”香烟、两瓶“白云边”白酒、四盒孝天麻糖和一提蔸儿水果,说是送给他们的。
      方红梅随后也进入房间,找了一大摞没有用过的作业本和笔记本,还有几支钢笔和铅笔,送给加叶加花,并且塞给她们一人一个红包,说是给她们的压岁钱……
      见此情景,厚义知道他们非走不可,心里感到失落,神情有些沮丧。不过,临出门的时候,他还是吞吞吐吐地提了一个要求:“你们买了音响,能不能把那个小录音机给我们?”
      “行行行!没问题。”方红梅爽快地答应,很快进入卧房,提出那台他们结婚时买的收录机,交到公公手里。
      再也不好说什么了。
      等胡月娥收拾好带来的衣物,几个大人就拎上桌上和地上的物品,嘱咐小孩儿当心些,一个跟着一个地下楼。
      走出楼洞,就看见了银行大院里停着一辆白色标致小轿车,司机小季站在车旁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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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贴近现实,还原历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