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童话坊》洛奥德

10、第 10 章 幸福的羽毛

　　我是一支漂亮的白孔雀毛魔法羽毛笔，我可以自发地写出任何精彩的故事，这对我来说是一种乐趣——我塑造他们，再杀死他们；我创造出区别于现实的乌托邦，在结尾将它彻底毁灭。

　　我身上背负了无数条人命，但我毫无负罪感，因为他们既然为我而生，也应当为我而死。我掌控他们的出生时间、原生家庭、外貌性格以及经历的一切，让他们也反作用于我的喜怒哀乐。这是我的不可告人的畸形兴奋点。

　　然而，我爱上了一个我亲笔杀死的人。他是我曾经写的故事里的男主角，他英俊、聪慧、悲惨、专情，是美的典范。但是他并不知道我的存在，他又哪里能知道呢？更要命的是，他深深地爱着另一个人。他们深爱着彼此，经历种种磨难与甜蜜。他们是彼此的命中注定。

　　当意识到这个可怕的真相时，我感到无比羞耻，又嘲笑自己：真是支缺爱的贱笔。我试图抑制这份可笑而背德的感情，可最终我失败了。

　　我满世界寻找他的影子，搜集一切与他有相似点的事物。因为他，我开始享受漫漫黑夜。

　　最近，我遇见了一个小巫师，他说他神通广大，只要我提供信息和物品，他就能根据它们幻化成我想要的模样，但同时我也会付出代价。

　　那时我已经被爱冲坏了羽轴，立刻答应下来，在他的羊皮卷上写下男主角的信息，并附上一根和他气质很配的黑天鹅羽毛。我写得并不全面（我无法做到全面），但至少算基础。

　　小巫师看完后拿出一瓶魔药，将黑天鹅羽毛放进去，随后一饮而尽。果真，下一秒，他摇身一变，变成了那个人的模样，和我想象中分毫不差。

　　如果我是条狗，当时我一定在冲他摇尾巴。我陪伴在他左右，热情地抒发我对他的爱，他也极其礼貌地回应我，从不对我说任何重话，也不厌其烦地包容我，就算我故意划伤他，他也不会对我吐脏话。

　　很快，大概不到十分钟，他就发誓说要爱我一辈子。我沉浸在他的情话里，一头扎进了蜂蜜沼泽，完全忘记了原故事里他还有爱人。好吧，说忘记是假的，我非但没忘，反而常常记起。我暗自踌躇，嗯，就让那该死的故事见鬼去吧！现在他爱的是我，也只属于我了！

　　他是我亲手创造出来的人，怎样使用他是我的权利。我既然能让他生老病死、教会他如何爱人，凭什么不能让他复活与我共度余生？

　　可惜好景不常。相处两天下来，我发现他和我预期中的并不一样。

　　他只是在刻板地遵守那些零散粗略的信息，甚至有时完全曲解，做出不合常规的行为，令我困惑又尴尬。此外，他记忆力差得要命，文化水平大大降低，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个不停，隔三差五就要问我以前回答过的问题。

　　天啊，他根本就不是那个我心爱的男主角！

　　我感到茫然，这个说爱我的人究竟是谁？我的男主角？不，因为不完全像他；小巫师？不，他只是在蹩脚地模仿我的男主角。

　　月光下，我抚摩着那张熟睡的、俊美绝伦的面庞，轻轻倚着他的额头。我知道，那额头下面没有学问，没有感觉，更没有灵魂。

　　有爱吗？或许吧……这份爱无穷无尽，毫无底线，但没有任何重量。他醒来后依然会忘记我昨天写过的话，再问上个世纪的天气。他永远不会累，不会烦，更不会背叛我，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慢慢觉悟，这个说爱我的人，不过是理想的仿制品，他和理想高度相似，却永远都无法超越理想本身。从我耗费墨水写下信息，提供黑天鹅羽毛，投入真情实感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屈从我的欲望。

　　他不是我爱的男主角，他是厄里斯魔镜里的男主角。

　　当我完全搞清后，我已经付出了代价——我的魔法正在消失。

　　我将大把时间用来和他谈情说爱，也只想如此，再绝妙的灵感都无法激起我的创作欲，我已经厌倦了创作。我感受到我的意识即将被扼杀。啊，我要变成一支徒有其表的古董羽毛笔啦！

　　但是无所谓，他说就算我丧失魔法，他也会一直爱我，保护我，带我去只有我们俩的地方，和我永不分离。至于魔法……魔法算什么？爱比魔法重要！

　　此刻，我安睡在爱人的心口，幸福无比。他的心告诉我他很爱我，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爱我，但我知道我为什么如此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