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春天》昨夜南星

1、我不要春天

　　《我不要春天》

　　文/昨夜南星
　　2023.09.10

　　2009年的夏天，我成为了青山市最有名的人，默默无名的一名高三生，因为超常发挥，在一次可以改变人生命运的高考中成了黑马。
　　“全市理科状元”，这几个字我从未想过，也从不敢想有一天会落到我头上，在人才济济的一中保持全校前十的成绩已经是我能付出的所有努力。
　　但是，我居然成为了那年的青山市理科状元。

　　“我们家盼桃呀，真是给我们家争气。”
　　数不清第几波采访的人从我家出去，关上门的刹那，我妈快要咧到后脑勺的嘴角终于收起来了一点。

　　早上七点一直到下午五点，一波又一波人，在我家来来去去，差不多的问题，差不多的流程，我的兴奋劲儿很快就被疲惫取代了。

　　我妈看我一副蔫啦吧唧的样子，忙催我进屋休息：“累了吧？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几波来采访的呢。”
　　我按了按有些发胀的脑袋，用很商量的口吻问：“我可以选择不接受之后的采访吗？”
　　我妈听到这话，急了，从凳子上跳起来：“都答应人家了，怎么能反悔呢？再说了，不就是坐在沙发上你问我答吗？哪累了？”

　　是啊，都是你问我答——
　　“请问你在看到分数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知道自己是青山市理科状元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这次考试超常发挥有什么感觉？”
　　“考试那天是因为状态特别好所以才能超常发挥吗？”
　　“据了解你平时的成绩都在年级□□徘徊，这次能超常发挥是因为后期有什么秘诀吗？”
　　……

　　看到分数的时候，知道自己成为理科状元的时候，我很激动也很兴奋，这一次考试的确属于超常发挥，可用这四个字就取代我高中三年所有的努力却很不公平。

　　晚上，我接到盛杨的电话，看到闪烁在屏幕上的名字，我立即拿着我妈斥巨资给我买的HTC躲进房间。确认在客厅看老娘舅的两人没有发觉我的异常举动后，我小心关上房门，咔哒落了锁。

　　手机在手心“嗡嗡”震动，我的脉搏也跟着同频震动起来，按下接听键前，我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来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可真把手机放到耳边，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加速跳动了起来。

　　“喂？”我小声地问，“盛杨？”揣着明白装糊涂。
　　“是我。”

　　我靠！他的声音真TM好听！
　　平时的声音干净又些许低沉，穿过手机传来变成了真正的低音炮。

　　鬼知道那会儿为什么大家都痴迷低音炮。

　　“你在家吗？”他问。
　　我带着小女生的羞赧点了点头，点完才意识到我们俩在打电话，忙不迭回应：“在家呢，怎么了？”
　　“有时间下来一趟吗？”

　　我和盛杨算是青梅竹马，可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青梅竹马，跟着我爸妈搬来青山市的时候我已经十四岁了，我爸托关系让我进了五中借读，也就是那一年，我认识了住在我家楼下，和我同班的盛杨。
　　盛杨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小孩，他长得好看，个子高，学习好，几乎霸榜年纪第一。如果只有这些我还能和我爸妈犟犟嘴，好歹我的成绩也不错，努努力就能拿个第二名，被他稍微压一头，可人家还有体育细胞、艺术细胞，校篮球队的队长，钢琴十级选手……
　　得了，别人家的饭就是比自家的香。

　　我可从没觉得盛杨比我优秀很多，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闪光点，虽然他的闪光点真的很闪光，我也不赖！

　　我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往下看：“你在楼下？”路灯下，有个颀长的身影，穿着一件白色宽松T恤。似乎知道我会打开窗户看，他很默契地转过身子抬头朝我看了过来，我立即冲他挥了挥手，脸上那点小女生的娇羞已荡然无存。“你等着，我马上下来。”

　　出门前，我换了一身舒适的衣服，也是一件宽松的白T恤。我妈看见我要出门，习惯性问：“去哪儿？”
　　我蹲在玄关换鞋，实话实说：“盛杨找我。”
　　我妈一听盛杨的名字，马上叮嘱我：“你别咋咋呼呼的，和男孩子相处要有个女孩子的样儿。”

　　我说呢，我刚刚怎么那么反常，敢情都是因为我妈老在我耳边念叨，让我和男孩子说话相处的时候都女孩子些。
　　我怎么可能对盛杨娇羞？

　　好友娇娇曾经很认真地问过我：“桃桃，你真的不喜欢盛杨吗？”
　　我也很认真地回答：“我真的不喜欢他！”

　　好巧不巧的，那段对话正好被从篮球场打完球回来的盛杨给听到了。
　　尴尬。

　　“为什么呀？”娇娇不死心，“一中喜欢盛杨的女生都能绕操场十几圈了。”
　　娇娇绝对是瞎了以及疯了！将近一千度的近视眼，几乎把所有滤镜都给了盛杨，盛杨就是她高中三年看了无数言情小说可代入的所有男主。

　　“十几圈？”我快速心算了一下，按照一圈四百米算，一个女生站着的时候所占的空间顶多五十公分，八百人，十几圈，整个一中都没这么多人！“娇娇，你清醒一点吧！”我恨铁不成钢，“还有三天就高考了。”
　　娇娇满不在乎地说：“我的成绩上重点没问题。”
　　“不往上再冲一冲吗？”
　　“冲哪？清华北大？”
　　“对啊！”
　　“那就看我能不能超常发挥了。”

　　回忆戛然而止，在走出单元楼看到盛杨的时候。
　　虽然娇娇的话很夸张，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盛杨的长相还有身材的确……很不错。喜欢他的女生多完全不让我意外，其实有一些瞬间我也很喜欢他，那也仅限那些瞬间。

　　我跑到盛杨跟前，和往常一样，抬手准备拍一下他的后背当作打招呼。可是这会儿他却很巧妙地躲开了我的手，灵活地跳到了离我一米远的位置正对我站着。

　　“以后不许这么和我打招呼。”他说。
　　我收回手，一点也没觉得尴尬，笑眯眯地说：“你怎么回事？突然说话这么霸道，霸道总裁上身了？”

　　盛杨没搭理我的玩笑，拉住我的手带着我往小区的小公园走去，以前我们俩经常吃完晚饭去那边散步，讨论问题。

　　我被盛杨拉着，不对，更像是拽着，他走得很快，我几乎跟不上他的步子，只能小跑。也是这会儿我发现他情绪有些不对劲，身体里面似乎绷着根弦儿，稍微一使劲就会断。

　　“你今天怎么了？”我收起吊儿郎当的笑容，“感觉怪怪的。”
　　盛杨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没回话。

　　小公园一般到了九点人就少了，现在已经接近十点，几乎看不到人影，是个讲悄悄话，干悄悄事儿的好地方。

　　我们俩走到靠近小水塘的地方，找了张石头长椅坐下，身后是几颗长得异常有生命力的桂花树，每年九月这片儿的桂花香能齁死人。

　　几分钟过去，谁也没开口说话，蚊子寻着人味找过来，在我胳膊上叮了好几个包，盛杨心情不好，我也不好意思说换个地方，只能忍着。

　　又是几分钟过去，他还是不说话，我忍不了了，顾着他的情绪问：“你是因为成绩的事儿不开心？”

　　“如果不是我超常发挥这个荣誉应该是属于他的。”
　　看到理科状元落到我头上的时候，这句话在我脑中一闪而过，但很快我就将这种想法甩了出去，这样的结果都是因为我的努力，没有所谓的应不应该！

　　盛杨转过头看我，抿着唇，半晌也没说话，我扯了扯嘴角又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的确心情不好。”他终于说话了。
　　“我看出来了。”我一巴掌拍死在我胳膊上大吸特吸的蚊子，满满一肚子血，可真牛！“你爸妈因为你的成绩说你了吧。”
　　盛杨摇头：“不是，他们很满意我的成绩。”
　　“那是因为什么？”这么些天除了成绩能让人情绪起伏之外，还能有什么？

　　盛杨盯着我，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因为……”他扭过头，在昏暗的路灯下，我好像看到他的耳朵红了，可还没来得及看清，又有一只找死的蚊子停在了我的胳膊上。
　　“啪”！重重的一声，成功复仇！

　　盛杨刚刚是不是说话了？
　　“你刚刚说话了吗？”我问。
　　我刚问完，盛杨突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更过分的是把我也拉了起来，完全不问我的意见，十八岁的男生都这个死样子吗？我行我素的。

　　“许盼桃！”
　　他叫了我的大名，从十四岁认识他开始，只有在他特别不爽我的时候，他才会叫我的大名，以前我总能猜出他因为什么不爽我，但今天……很莫名其妙。
　　不对！难道是因为……

　　我抬起头，冲着他甜甜一笑，笑完立马换上可惜的模样说：“其实刚开始看到我是理科状元的时候，我也觉得这几个字应该是属于你的。”
　　“呸！才不是。”以前我爸总说，只要心里否认了嘴里说的话，那说出口的话就是假的，善意的谎言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许盼桃！”
　　盛杨咬牙了。

　　“我在！”我举起没被他抓住的手。
　　“不是这个。”
　　那还能因为什么？我笑，笑得就跟讨肉吃的狗一样：“我懂我懂。”
　　盛杨盯着我，眼神很坚定，坚定中又有无奈，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他了。

　　沉默半晌后，他松开了我的手，其实只要他低头看一眼，就能看到我给他拉着的那只胳膊上还有一只蚊子在欢快地吸着血。

　　“桃桃，”盛杨看着我，叹了声气，“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
　　这句话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我立马抬脚跟上去，走到他边上后问：“我要明白什么？”
　　“刚刚在电话里你说话的声音为什么怪怪的？”
　　他突然换了话题，我脑子转得极快，不过几秒就想出一个理由来：“我妈让我和你说话的时候温柔客气一点，我也觉得平时和你说话太大声太凶了。”

　　半真半假的一句话。
　　提起我妈，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也没管盛杨怎么想的，接着说：“我妈老念叨我，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春风一样温暖柔和，结果我的性子却跟酷暑的天一样。”

　　搬来青山市以前，我的名字并不叫许盼桃，而是许盼春。我妈很喜欢春天，一直盼着我在春天出生，可我是个急性子，偏偏在冬天就跑了出来。没办法，她只能把喜好加在了她能控制的地方上。
　　当了十四年的许盼春，忽然有一天家里来了个算命大爷，给即将搬去市里的全家人都算了个命，轮到我的时候，算命大爷“哎呦”几声，说我这名字最后一个字不行，在市里容易混不下去，得改名。
　　我妈迷信起来的时候，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忙掏出几百块钱给大爷，说给我改名字，最好还是带着春的含义，大爷把钱一收，塞进裤腰子，乐呵呵吐出一个“桃”字。

　　我妈真是糊涂，盼桃盼桃，这不是盼夏天嘛？难怪我从那之后性子越来越急。

　　我说话的时候，盛杨很安静，好像在认真听又好像完全没有听。我碰了碰他的胳膊，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可不想带着这种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的事回家，于是问他：“你到底因为什么不爽我啊？”
　　盛杨又是叹气，我拉住他的手，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做，脚步一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我也只好跟着停下。“只要在我能接受的范围内，我一定会好好考虑是否要改正。”我举手做发誓状。
　　“你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我不喜欢春天吗？”
　　“嗯，记得。我也不喜欢春天，花粉过敏太难受了。”不过和这有什么关系？
　　“夏天我也不喜欢。”
　　“其实我也不喜欢，又热，蚊子又多。”
　　“秋天、冬天我都不喜欢。”
　　“那我和你不一样，我挺喜欢秋天的。不过冬天就算了，阴冷阴冷的，我也不喜欢。”

　　咋越说越怪？我意识到不对劲。

　　“桃桃，”盛杨抿了抿唇角，神色有些严肃，“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但是你得保证哪怕你的答案是否定的，也不要不和我做朋友。”
　　什么意思？什么问题会让我有不想和盛杨当朋友的想法？虽然我曾经的确有过这样的念头，甚至夸下海口不再和他做朋友——
　　那是两个月前的一个周六，按照以往，盛杨每周六下午都会和我去市图书馆看书学习，但是那天他爽约了，没给任何理由，只有一张贴在我家大门上的便签，写着“桃桃，不好意思，我下午突然有点事，今天不能和你去图书馆看书学习了”。
　　看到便签的时候，我有一点生气，但那点气儿在想到盛杨可能遇到什么急事才不得不爽约的瞬间就彻底消失了，况且这是盛杨第一次爽约，我十分理解。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的急事居然是和我们班的班花约会。

　　娇娇虽然近视，眼神却贼好，看到盛杨和班花的时候，我和她正坐在在人民广场南侧喷泉的台阶上，一边吃着路边买的炸鸡，一边聊着人生理想，幻想十年后的我们在哪里，做什么。
　　就是那么巧，娇娇刚把我忍痛让给她的鸡腿塞进嘴里，就看到了我那重色轻友的邻居。她一口吐出鸡腿，我“啊”一声，非常心痛地看着被她吐进垃圾袋的鸡腿：“你不吃倒是还给我呀，为什么要扔掉？我的大鸡腿！”
　　娇娇一巴掌呼到我的后背上，努了努嘴：“你看看那是谁？”
　　“谁？”娇娇这一巴掌差点没当场把我送走，我咬了一口鸡脖子压惊，顺着她所说的方向看去，不看还好，一看差点又把我送走。

　　好你个盛杨，居然为了一个女生“抛弃”我！
　　虽然班花很漂亮很可爱，温温柔柔，我也很喜欢，但是盛杨也不能因为她抛下我！

　　辣味呛到喉咙，我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娇娇吓得手忙脚乱，边找水给我，边拍着我的背，嘴里还说着：“没事的，没事的，喝点水就好了。”
　　我猛灌半瓶水下去才缓解那点要人命的辣味，这会儿盛杨和班花已经走远了，两人背对着我们，肩并肩同行，非常登对。

　　“盛杨喜欢沈佳萄？”娇娇问，“怎么可能！”
　　“我怎么知道。”真讽刺，她也叫taotao，不知道盛杨能不能分清。
　　娇娇看着我笑：“去问问？”
　　我咬了一口手里剩下的鸡脖子，一口好牙将鸡脖子咬的四分五裂：“我没兴趣，你自己去问。”
　　“真不问？”娇娇不死心，“以前也没见他们俩有交集和暧昧呀。”
　　“从今天开始，”我吐出碎骨头，“盛杨不再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真朋友只有你，孟娇娇。”

　　晚上，我回到家，盛杨不出意外地等在我们俩家的单元楼下，我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一眼，他笑着和我打招呼，我气又上来了，冷哼了一声，越过他直接上楼，他立即追了上来，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态度和说话的语气都异常好。他说：“桃桃，我买了你最爱吃的葡式蛋挞还有薯条。”
　　他把KFC的袋子甩到我眼前，我没搭理他，自顾自上台阶，一点吃的就想让我原谅他，做梦！

　　盛杨将手横在我身前，打算拦住我的路，我毫不客气地挥开他的胳膊，他愣了愣，在我迈上一节台阶后拽住了我的衣角，然后用非常可怜兮兮地语气说：“桃桃，你别生我气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不应该瞒着你去见沈佳萄。”
　　得，孟娇娇，我唯一的真朋友，又给盛杨通风报信了。

　　我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盛杨：“你见谁关我什么事？”的确不关我的事，但是他不应该在我们俩约好的今天去见他喜欢的女孩子。
　　“不是，我见谁都关你的事，你是我……”盛杨耷拉着眉眼，他最知道什么样的表情会让我心软。“你是我最最最最好的朋友。”

　　我真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以后到了社会可咋办啊？

　　“没有下一次！”
　　盛杨听到我的话，眼睛瞬间亮了，笑意也从嘴角溢了出来：“我保证，绝对没有下一次！”他举手发誓，说完又用讨好的口气问我：“现在可以吃这个了吗？”
　　我闷着声音“嗯”了下，接过袋子，想了想还是问：“你喜欢沈佳萄？”
　　“啊？”盛杨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你哪里看出来我喜欢她？”
　　“你不喜欢她，但是和她出去约会？”好你个盛杨，我高低得替班花揍你一顿，这么想着，我已经一巴掌呼到了他胳膊上。
　　盛杨吃痛地拧起眉头，边揉胳膊边说：“她捡到了我的学生卡，让我今天有空去拿，因为她明后两天都请假了不去学校。”
　　“哈？就这？”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个乌龙事件。
　　“不然呢？”盛杨眯起眼睛看我，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是因为觉得我喜欢她所以生气？你吃醋了？”
　　“哈、哈、哈，真好笑。”

　　回忆再一次终止，我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盛杨脸上，不过半分钟，他的额头还有鼻尖居然都冒出了不少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其他原因。

　　“行，我保证。”
　　盛杨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稍稍使了力，我感觉到他的掌心很热很热。他深吸了口气，咽了咽口水，喉结快速滚动了几下，做完这一切后缓缓开口：“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其实在他有那些反差的举动时我就猜到他大概会问我什么问题了，毕竟娇娇曾经不止一次说过盛杨喜欢我，可我从没当真。

　　我喜欢盛杨吗？
　　我也问过自己，但是我给出的答案很模糊，喜欢他的时候好像只有某些瞬间，比如他给我买我喜欢的零食，我偷懒不想干活的时候他帮我干……
　　看，我的喜欢都是有条件的。

　　“盛杨，我……”
　　他打断我的话：“你不用着急给我答案，我有时间等。”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不管多久都可以。”
　　“其实我刚刚说谎了，”我看着他，“我很喜欢春天。”哪怕花粉过敏真的很难受很难受。
　　“我知道，”盛杨松了口气，“我也喜欢，但是我不要春天。”

　　我只要你。

作者有话说

　　写短篇真的太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