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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不动·番外·九 在少典有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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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少典有琴的设定里,沙盘里的小人过马路都要先迈左脚,迈错了就得退回重来,退的时候还得先迈右脚。
他们还得定期聚在一起吃饭,以联络感情。
夜昙走走停停,外带蹲在街边看了一刻钟,才发现了这个规律。
她思考了片刻,露出一个邪恶奸笑。
夜昙摸摸胸口,乾坤袋里还剩好多红油火锅底料,是搜刮的帝岚绝的珍藏,说是能辣穿神魂的那种。
离光夜昙一出手,壶中天地就……变天啦!
小人们原本过着黄发垂髫,安安稳稳的桃花源生活,吃的是清汤豆腐,喝的是澧泉甘露。
然而,在夜昙眼里,这日子过得像一锅没放盐的白粥。
她往每条街口支起的大锅菜汤里都倒了小半锅红油,搅了搅,盖上盖子。
神君根本来不及阻止。
准确的说是想要阻止,但被夜昙用贴身攻击搅得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这二人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街口那里,第一个掀盖子的小人愣了一瞬,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盛汤,端端正正地在条凳上坐好。
等人坐齐了,一干小人不约而同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然后他们同时张嘴,喷出一口火。
火苗窜得老高,在空中连成一片,像小街上忽然开了排火焰喷泉,整整齐齐的。
比当年辣目观看的杂耍还要壮观。
有小人尖叫起来:“错误!错误!”
其他小人们辣完了,正擦眼泪。
但还是坚持要把眼前这锅子吃完。
“少典有琴,你看你看!”
夜昙指着那些吃火锅喷火的小人,一脸得逞的奸笑。
一个小人端着火锅跑过,显然是要将这个事情去通知其他人。
夜昙贱兮兮地伸了脚,带了人一下,火锅飞了出去,汤洒了一地,红油溅到旁边几个小人脸上。
整条街渐渐变成了一锅乱炖。
小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桌子翻了,火锅倒了,豆腐滚了一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辣椒和花椒踩得到处都是。
夜昙站在那锅乱炖中间,笑得直拍大腿。
好巧不巧,有个小人喷出的火里还带着红油,溅到了玄商君的衣襟上。
少典有琴自然施法抵挡,可惜还是晚了。
此刻,神君正站在那条被红油辣气笼罩的小街上,看着那些小人们尖叫着继续跑继续吃,然后继续被辣哭,沉默了很久。
清洁诀已经往身上施了好多遍,他的手微微攥紧,似是忍耐到了极限。
身后是小人们尖叫的嘈杂声。
身旁是那个罪魁祸首。
玄商君低头。
她站在那儿,像一滴掉进油锅的水,哪哪儿都不对。
他想要教育,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这姑娘拎出去,把壶中天地恢复原样。
但……又有点无力。
小人们已经不跑了,他们开始蹲在桌子底下,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少典有琴看到,他们正围着翻滚着红油的火锅。
那锅子目测能煮下一整头牛!
不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这个锅子的!
有人偷偷端起一碗红油汤,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旁边的人看见了,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谈笑声从桌子底下传出来,像春天解冻的溪水,哗哗淌了满街。
玄商君看着那些笑得东倒西歪的小人,觉得有些词穷。
眼下,这群沙盘小人们不是在吃火锅,而是在“辣斗”。
谁被辣得眼泪流得最远,谁就是当天的国王。他们全身通红,像一个个发光的红灯笼。
这未免也太过不堪入目了吧?
玄商君试图阻止,但夜昙眼疾手快地他手里怼了一把瓜子:“少典有琴,你看,他们现在不仅有温度,还有了愤怒的力量!你要不要也加入,竞选一下今天的‘辣王’?哈哈哈——”
少典有琴面无表情地推拒。
“大可不必。”
“小气。”
夜昙撇撇嘴,自己嗑了起来。
那些原本只喝仙露的小人们,此刻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
有的辣得脱了上衣,有的辣得在地上打滚,有的辣得抱着锅沿哭,眼泪流了一地,顺着地势汇成一条小河,都快流到街对面去了。
夜昙还不嫌事大,跑过去,又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包辣条,分给众小人。
小人们围过来,将信将疑地接过辣条。
有人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很快,整条街的小人都被吸引过来了。
“别急别急,都有啊!”夜昙像发年货似的,一包一包地往外掏。
小人们辣得满街都是“嘶哈嘶哈”的声音,像一群蛇在开会。
“走了。”
神君觉得自己的耐性已经耗尽,拂袖就走。
再多待一刻他就是傻的!
“欸你别走嘛!”
夜昙在后面喊,“等等我啊!”
她把手里的辣条塞给旁边一个小人,追上去。
壶中天地正在偷偷发生变化。
鸡犬相闻的村落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那些道路、百姓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五颜六色的巨大蘑菇丛林。
蘑菇有红的、紫的、蓝的、绿的,有的高得像树,有的矮得像凳子,伞盖上的斑点亮闪闪的,像一只只眼睛,正盯着他们看。
少典有琴大感不适。
这壶中天地本是个天生地成的法宝,按他一人的心意,如意显形。
但现在……多了一个人。
他看向不远处的夜昙。
简直是混沌的源头。
丛林的尽头有光。
少典有琴走得很快,夜昙骂骂咧咧,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两人穿过那些高高低低的蘑菇。
地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苔藓上,脚印里很快渗出细细的水珠,亮晶晶的。
丛林的尽头,是一块空地。空地不大,中间悬着一个东西——半透明的巨大蚕蛹,表面泛着柔和的珠光,不断有波纹漾开,一圈一圈,从顶部扩散到底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蛹似乎感知到了他们的存在。
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不断涌出来。
初初听着好似噪音,玄商君却从中听出点别的意思来。
“你是谁?你是玄商君,还是辣目?你是一个为了世界死掉的神,还是一个想试试红油火锅的人?”
“……”
少典有琴不由本能地后退几步。
他怕虫。
当然,傲娇,啊不,是骄傲如玄商君,是不会承认这点的。
夜昙相当无所谓地瞟了他一眼,摸出兜里那根“无缘大慈”的笛子,搁在唇边。
曲子吹得断断续续,稀稀拉拉。
蛹却动了。
它开始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
裂缝出现了,从顶部开始,一路往下,光从裂缝里涌出来。
蛹炸开了。
光涌出来,漫过蘑菇丛林,漫过空地。
光里有东西。
不是蝴蝶,不是蛾子,是无数个……凡人的瞬间。
有人在吃辣、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世界旋转扭曲了。
“少典空心你看——”
夜昙指着一棵挂满五颜六色骰子的歪脖子树。
树不粗,但歪得厉害。
红的、蓝的、紫的、绿的,不是果子,是密密麻麻的骰子,结了满树。
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少典有琴看了一眼,正要说什么,一颗骰子从枝头脱落,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最终红色那面朝上。
少典有琴只觉得脚下一空,身子一轻,居然头朝下脚朝上地飘了起来。
他的袍子倒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发冠歪了,头发散了一肩。
神君掐了个法诀试图稳住身形,没用。
夜昙没飘。
她站在原地,但忽然觉得对方像个巨人。
玄商君的脸在她面前放大了好几倍,连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这个时候她也不忘聒噪。
“少典空心你还好吗?”
少典有琴面无表情地把自己倒垂的袍子从脸上拨开,声音还算镇定:“本君无事。”
“那你下来啊。”
“下不来。”
神君无可奈何地飘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让夜昙帮忙掷骰子。
夜昙歪着脖子:“你确定?”
“嗯。”
刚才就是那个骰子滚落,才有如此境遇。
“等着啊。”
夜昙手脚并用地爬上树,摘下一颗绿骰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眯眼看了看:“你就不怕再来一次?万一这次把你变成一只□□呢?”
少典有琴沉默了一下。
“本君自有分寸。”
骰子掉落。
少典有琴安全降落了,但夜昙像个气球一样充起来,变得像巨人一样大。
二人又轮流掷了几次,每次骰子落地,世界就会变一下——有时重力颠倒,有时时间倒流,有时雨从地上往天上落,有时蘑菇丛林的蘑菇会唱歌,唱得跑调,像一群喝醉了的唢呐手。
但他们渐渐习惯了这种混乱。
终于,一次骰子落地,蓝色朝上。
眼前的景色终于恢复了平静,只是下起了浓稠的,不息的雨。
两人躲在蘑菇沿下,默默无语。
泥水溅在少典有琴那雪白的袍子上。
夜昙湿漉漉的肩膀时不时蹭着他。
玄商君破天荒没有躲闪。
她告诉他,这个世界虽然美,但它不会老,也就不会死,所以它从未活过。
大日如来本是慈悲、智慧、寂静的。
但当这种寂静遇到冥顽不灵的众生时,就必须显现出愤怒相来,周身环绕熊熊燃烧的迦楼罗炎。
她或者更接近那个真正的“不动”。
“怎么样?”
夜昙歪着头:“对本公主刮目相看了吧。”
神君方才回神:“咳咳……”
他背过身去。
“回去了!”
“回去?”
夜昙扯住他袖子,“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你再带我玩玩!”
少典有琴把袖子抽出来,“本君有公事,不能陪你。”
夜昙气得跺脚:“小气鬼!”
观星台。
玄商君正抬头仰望夜空。
每隔百年,一些由于灵力耗尽而无法继续发光的星辰。
天界神族会将它们转移至宇宙中一片叫“墟壑”的区域,那里堆满了偏离轨道的流星、灵力驳杂的废星。
这些“离经叛道”的星辰有些会爆炸,威胁四界,因此必须定期清理,顺应天道。
可以说,墟壑是星辰一族的坟场。
少典有琴发了会呆。
直到飞池催促他。
他叹口气,站在高台上,正准备启动阵法。
最近有一颗巨大的星辰已经步入暮年,引力混乱,灵压狂暴,被转移至墟壑之中,等待销毁。
“少典空心!”
夜昙不知从哪儿蹦出来,落在他身侧,她的头发被墟壑的风吹得乱七八糟,却也不恼,只是盯着那颗飙着旋风的星星瞅了会儿,又看一眼神君凝着清光的手。
“你在干嘛?”
“清理。”少典有琴没有看她,“星辰一族,灵力耗尽,便该归于虚无。”
“那谁定的规矩?谁说了灵力没了就该消失?”
少典有琴沉默了一下。
“天道。”
“天道?”夜昙笑了,“天道让你来当刽子手?你问过那颗星星自己想不想死吗?”
“可是这就是星辰一族的宿命。”
少典有琴被墟壑的风托着,阵纹在脚下缓缓流转,金色的光一圈一圈地荡开。
墟壑深处那颗暮年星辰还在喘着最后一口气,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灵力尽了又怎样?它还在亮啊!你没看见吗?你瞎么?”
夜昙指着那颗星星吼,“你这是谋杀星星!”
神君气结:“你……胡搅蛮缠!”
话没说完,墟壑忽然亮了。
光从暮年星辰的裂缝里涌出来,震动从墟壑深处传到观星台。
霎时间,地动山摇。
“……糟了!”
少典有琴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伸手把夜昙拽进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那片刺目的白光。
过了许久,远方的墟壑重新归于寂静。
少典有琴睁开眼。
那颗暮年星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新的星星。
光从它表面溢出来,慢慢旋转。
夜昙从少典有琴怀里探出头,看着那颗新生的星星,一脸“我早就说了”的得意。
“看吧!”
神君有些怔楞:“……本君不知……”
“你们当然不知道!”
夜昙哼了一声,转过身,看着那颗新生的星星。
“它该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少典有琴想了想。
“无需命名。”
还不一定有灵呢。
“那我给它取一个。”
取名小能手表示属于自己的时刻又到了!
神君:“……”
她是不是不会听人说话!
夜昙歪着脑袋:“叫……‘不听话的星星’?”
“……太长。”
“那叫‘离光青葵的星星’!”
“不可。”
“为什么?!”
“星辰之名,须载入星谱,经天界审定——”
“决定了!就叫‘本公主不高兴星’!哼!”
夜昙气鼓鼓的。
某日,神君路过蓬莱偏殿后面的小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是个角落,堆着些破盆烂罐,长着些没人管的杂草。
他本不该走这条路,只是这日公文批得头疼,想绕个远,吹吹风。
然后就看见夜昙蹲在地上,袖子撸得老高,手上沾满了泥,正对着一株蔫头耷脑的仙草上下其手。
那草他是认得的,是膳堂前几日清理出来的垃圾仙草,灵力驳杂,品相低劣,按天界的标准,属于“无栽培价值”的那一类,本该送去销毁。
不知怎么被她捡回来了。
夜昙看上去忙忙碌碌的,实则在给仙草“接骨”。
她用两根细竹签夹住折断的茎,再用撕成细条的帕子缠紧,打了个蝴蝶结。
动作不算熟练,一边缠一边还对着那棵草碎碎念。
“别怕啊,少典空心那家伙懂个屁,他说你没用了你就没用了?本公主想让你开花,你就得给我开得漫山遍野!”
玄商君站在原地笑了一会儿。
夜昙听见了。
她猛地抬起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夜昙盯着人看了两秒,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摆弄那棵草。
少典有琴看着她把那些破盆烂罐重新摆了一遍,破天荒开口:“公主,要去玩玩么?”
夜昙手一顿,回头瞪他:“玩什么?你们这破天界有什么好玩的嘛!”
少典有琴沉默了一下。
“那……要不去人界?”
夜昙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泥爪子一把扯住神君的袖子。
“什么时候?现在?我去换衣裳!你带钱了吗?人界要花钱的!你有人界的银子吗?没有我这里有!不对,你有乾坤袋吧?装好吃的了吗?上次那个桂花糕还有没有——”
少典有琴被她扯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快快快!你准备好东西,我去换衣裳。一刻钟——不,半刻钟!你在这儿等我,不许走啊!”
说完,夜昙转身就跑。
紫色的裙摆在回廊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只留下仙草在晨曦中微微摇曳。
少典有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泥袖子,无奈地摇头。
某人界的小乡村,藏在两座山之间。
村里不过几十户人家,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雪,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风一吹就散了。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树枝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有人在敲风铃。
雪,柴火,炊烟……堆成了人间。
夜昙站在村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满满的活人气啊——”
少典有琴站在她身后,一身黑衣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