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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不动·番外·四·不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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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少典有琴?”
夜昙踮起脚,伸手就去摸他额头。
动作快得玄商君差点没反应过来。
毕竟在天界无人敢不经他同意就近身。
“这位兄弟,你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夜昙被玄商君光速闪避过,倒是也不恼,她收回手,上下打量他一番,“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我在魍魉城被追杀,随手拉了个路人,就是玄商神君?”
“我说,你这骗术到底跟谁学的啊,也太低级了。”
“……”
玄商君后退一步。
直觉告诉他,这位公主大概不好相与。
夜昙当然不是个边界感强的,她直接上前一步,两只手“啪”地捧住少典有琴的脸,把他定在原地。
“别动!”
她离光夜昙可是海胆小明王(和那闹海的三太子没差太多),什么都敢干~
玄商君整个人僵住了。
洁癖神君心里在疯狂报警。
“你……”少典有琴想要把她的手弄开,但又不想碰她,带着点难得的窘迫,“松手。”
没错,神君是气到忘了自己还有法术这招。
两千七百年头一回被人这样摸脸,脑子当然转不过来,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怎么还不松手?
夜昙扯得开心,忽听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啧了一声,松开手,侧耳去听动静。
还好追兵走远了。
玄商君终于得以脱身,退后半步,抬手理了理被夜昙扯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
“姑娘,你究竟是不是……离光氏的青葵公主?”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夜昙正观察追兵的动静,闻言眼珠一转,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是又怎样?”她抱着胳膊,微微扬起下巴,一脸“要你管”的坦然。
玄商君一时沉默。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传闻青葵公主澧兰沅芷,秉性柔顺,怎么看都不是她这个样子的。
所以……
传言果然不可信。
“你找青葵……我有事呀?”
夜昙倒是坦荡得很。
她是离光氏没错,是公主没错,至于他问是不是离光青葵……
自己只答“是又怎样”,可没说就是呀~
再说了,这男人找姐姐,怎么看都不怀好意,活该被骗!
对神君来说,巧遇婚约对象,那这就是天意。
神族人多少有那么点点小迷信。
他沉默片刻,决定摊牌。
少典有琴从腰间取下一枚玄色的玉佩。
那玉佩通体蔚蓝,却流转着细碎星芒——正是玄商君的身份信物,玄珀。
夜昙低头瞅了一眼,又抬头看看他,表情微妙。
“你还真是少典有琴啊?!”
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时来运转,得来全不费工夫?
玄商君表明了身份,便开始说正事。
“公主,关于婚事,本君有些话想与你说。”
夜昙转转眼珠,好整以暇:“那说呗~”
玄商君斟酌着措辞。
“你我的婚事,乃父帝所定,并本非我……与你的本意。神人殊途,若强行捆绑,恐非长久之计。”
他将之前打好的腹稿和盘托出。
“公主青春正好,本不该被困于天界清规之中。我亦不愿你因一纸婚约,失了本该有的自在。若公主愿意,可否请离光氏提出退婚,这般也可保全公主名节。”
夜昙不由挑眉。
这段话听在夜昙耳朵里,翻译过来就一句话——我不想同你成亲,咱们私下把这婚退了吧。
夜昙:“……”
退婚?
他居然敢先提退婚?
她还没去找他算账呢,他倒好,主动送上门来,张口就是要退婚?
夜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微笑。
“神君,”她声音甜得像裹了蜜,“你是说,你想退婚?”
玄商君点头:“正是。公主青春正好,不该被困于天界——”
“停。”
夜昙抬手打断他,往前逼了一步。
玄商君下意识后退,直到背抵上身后的墙,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被她逼到了墙角。
“公主你这是……”
神君还没意识到,自己是捅了不该捅的马蜂窝。
“神君,”夜昙露出一个灿若春花的友善微笑,“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着怎么那么像——”
“嫌本公主配不上你?”
“不是。”玄商君立刻否认,“本君绝无此意。”
“那你什么意思?”
她当然不可能理解,对方内心的不忍。
“本君只是觉得……”少典有琴斟酌着措辞,“公主与我素未谋面,强行捆绑,于你不公。”
“于我不公?”夜昙眯起眼,“神君,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们神族是什么香饽饽似的。”
玄商君:“……神族位居四界之首,你竟半点敬畏之心也无吗?”
“我敬畏呀。”
夜昙一脸夸张表情:“这不成亲之后,我就得上天界守你们那一堆比牛毛还密的天规,得对着一群板着脸的老神仙行礼作揖,得天天吃那些看着好看嚼着跟西北风似的仙肴,我牺牲这么大,难道还不够敬畏?”
“你……”
“你什么你,我还没说完呢。”夜昙丝毫不惧,“本来我还不知你们天界神族是何德行,如今见了你,倒是明白一二了。”
“……我怎样?”
玄商君面沉如水。
但凡有人同他说话,从来都是恭恭敬敬,他几时受过这等羞辱。
“你们神族,果真是同那庙里供的泥菩萨一模一样——不闻不问,不动不言。我嫁过去干嘛,当给你们陪葬的供品吗?才不干呢!要我看哪,朽木早该原地入土。”
蜂窝昙像是被点着了,一口气不停,连着输出,大有火烧连营之势。
“……”
玄商君没来得组织好言语反驳,因为夜昙根本没带停的。
“你倒好,还想着老夫少妻呢,就是不知……”
她话到一半,眼睛又开始往不成体统的地方瞟。
“还行吗?”
玄商君有些恼怒。
两千七百年,他见过无数神魔妖仙,还没见过这样的人。
但良好的修养让他本能地排斥出口伤人。
理智告诉自己,修行千年,他不该同个小姑娘置气,必须保持不动之心。
而且……本来他也不能把她怎样。
由是,玄商君成功说服了自己——以理服人。
“公主口口声声说看不起神族,却又紧攥着天妃的位子不放。岂不是言行不一?”
玄商君刚找回一些场子,夜昙便抢白道。
“我哪里就言行不一,我这是知行合一,我心情不好,不想退。”
“你想啊,”她一脸认真的无辜,“我讨厌神族,是真的;我觉得你们天规烦人,是真的;我觉得我嫁去就是守活寡,也是真的。”
“那为何……”
“因为我心情不好,所以我不想答应你,这也是真的呀。”
夜昙眨眨眼,理直气壮,“所谓知行合一,就是要尊重自己的心。”
“再说了,”夜昙公主可贩卖的歪理有几箩筐,“神君,你有没有想过啊,我怎么提出退婚?那我将人神道义置于何地?到时候,不说离光氏,就是天下苍生的口水都会把我淹死,像是什么离光氏那公主不识抬举啦,神族看得上她是她的福气啦,人家天界肯娶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啦,说什么的都会有。我们人族和神族可不一样,勉强能活短短百年,我可是相当惜命的,可不想被唾沫星子淹死。”
虽然她已经在唾沫星海里游泳十多年了,早习惯了。
“你本来也不遵守规矩,既然知行合一,何惧他人口舌?”
她既敢当自己的面说这些话,又如何会惧他人想法。
夜昙转转眼珠,依旧巧舌如簧:“我可以不想成亲,不守规矩,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没要求你呀;但你想退婚,就会连累我,现在这就是我们俩的事,是两族的事。”
反正这种话她平时经常听青葵讲,张口就来,车轱辘话起码能说一个时辰都不带重样的。
“不过,也不是说全是你的错啦~”
某昙还反过来帮他说话。
“说到底呀,神君你这就是不识人间疾苦。”
“你知道不管是谁退婚,他们都会把这个责任安到女方的头上,放到弱势者的头上,说是我心虚才要退婚,我要受多少非议你想过没有?”
玄商君被她堵得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字:“这……”
的确是没想过。
“这什么这?”夜昙瞪他一眼,“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本君……”
玄商君沉默一息,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心虚。
“确实不常下天界。”
“跟我来。”
夜昙“啧”了一声,又去扯他袖子,被玄商君躲过:“干嘛?”
夜昙转过身,“带你看看四界呗。”
魍魉城么?
这魍魉城藏污纳垢,鱼龙混杂,他来时便已领教过。
腌臜的巷子,油腻的街市,满眼都是他从未见过也不想再见的景象。
少典有琴望着前方那道紫色的身影,看着她熟门熟路地大摇大摆,裙摆轻轻摇曳在魍魉城的风里。
魑魅魍魉。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
却也……并不想就这么回去。
玄商君鬼使神差地就抬脚跟了上去,跟着那片紫色的身影,融入了魍魉城阴郁的天空之中。
夜昙穿过几条街,少典有琴却在一处低矮的窝棚前停下。
只见窝棚里蜷着几只毛茸茸,化形尚未完全的小兽——灰扑扑的皮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一个年迈的狼族妇人蹲在旁边,正用一口破锅熬着清可见底的汤。
夜昙昂头阔步了一会儿,才发现人没跟上来,便又折返回去。
“干嘛呢你!”
少典有琴还在那看,没有理她的意思。
“兽族靠狩猎为生,但因为兽王帝锥和他弟弟帝爻争权的影响,不少普通兽族原本栖息的山林都被帝爻那老狗的人给占了。”
夜昙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那窝棚里的一切。
“他们进不去,就只能来魍魉城这里捡点残羹剩饭,给人当苦力。”
玄商君站在她身侧,眉心微微蹙起。
他指尖微动,清气刚在袖中凝聚,就被夜昙一巴掌拍飞。
“啪。”
清脆的一声。
玄商君一怔,刚想发作,就被夜昙抢白。
“神君是想大发慈悲,赏他们一顿饱饭?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为何?”
少典有琴有些愠怒。
他本能地觉得这些人很可怜,而这位锦衣玉食的“青葵公主”这会儿出言阻止他,很是无情。
夜昙倒是不惧他那点没藏住的不满,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你知道兽族的规矩吗?”
“如何不知?”
玄商君压下心底那点不快,沉声道:“弱肉强食。”
天界的书里写过。
“那神君你总该知道,你前脚把吃的送进去,后脚吃的就会被那些身强力壮的抢走。”
夜昙摊摊手,“你觉得最后吃到嘴里的,会是谁?”
玄商君抬起头,顺着夜昙所指的方向看去——远处街角,几个高大的兽族正若有所无地往这边瞟。
“本君可以保护他们。”
他完全可以等妇孺吃完再离开。
“你说你保护她们,无非就是像之前帮我那样,对不对?但你不可能一直在魍魉城,最后他们还是要被这些人打一顿出气的。而且……兽族也完全可以吃了他们呀,那不就等于没有浪费粮食么?”
闻言,玄商君有些不忍:“何以至此……”
在神君眼里,兽族虽然野性难驯,但和残暴嗜杀的沉渊族还是不同的。
夜昙没理会玄商君的伤春悲秋,径自朝那窝棚走去。
狼族妇人看见有人过来,下意识把幼崽往自家怀里护了护。
夜昙没去看那些孩子,反而抬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圈那窝棚,嗤笑一声。
“就凭你们几个,也敢占着本姑娘的地盘?”
那妇人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夜昙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拔高:“这巷子是本姑娘的地盘,谁准你们在这搭窝的?交过保护费吗?”
说着,她一脚踢翻了那只破锅,清汤洒了一地。
几个孩子吓得哭起来,妇人扑过去护住他们,浑身发抖。
远处的几道身影听见动静,探头往这边看——见是有人找茬,不是送吃的,便懒洋洋地收回目光,继续赌他们的钱。
夜昙弯下腰,一把揪住那个最小的兽族孩子,把人拎起来。
那孩子瘦得跟根柴火似的,拎在手里轻飘飘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吓得浑身发抖。
“倒是有些胆量,”昙某人语气凶巴巴的,脸上带着一股痞气,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今日本姑娘非得让让你知道知道,这条巷子谁说了算!”
说罢,她拎着那瘦小的孩子,大步朝巷子深处走去,紫衣翻飞,活像个横行霸道的女土匪。
那妇人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就扑上去。
“我的孩子——”
夜昙头也不回,反手一推,那妇人便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看就要跌坐在地。
玄商君眼疾手快,抬手用法力那妇人,将她稳稳托住。
妇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莫怕。我会把孩子带回来。”
玄商君留下一句话,朝夜昙消失的方向追去。
巷子深处昏暗幽深,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和堆积的杂物。
玄商君转过一个弯,只见夜昙正蹲在那孩子面前。
那兽族小孩还站在原地,抖得像风里的落叶,眼眶里蓄满了泪,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行了行了,难看死了。”
夜昙从袖子里摸出几块散碎钱币,塞进他脏兮兮的小手里。
“藏好了。”
孩子愣住了,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块银光闪闪的东西,半天没反应过来。
夜昙语速很快,“明早早点起床,去买吃的,小心别人抢了去。”
孩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似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夜昙又捡起地上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往他脸上蹭了蹭。
少典有琴不由皱眉,看着很像是垃圾。
左一道,右一道,那张小脸很快就变得脏兮兮的,像刚挨过一顿狠揍。
“好了,”夜昙满意地点点头,“看着像被暴打过了,回去别人懒得再打你一轮。”
孩子站在原地,攥着那几枚钱币,望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夜昙拍拍手,站起身,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行了行了,别哭了,走吧。”
一转身就看见玄商君杵在不远处。
夜昙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越过他。
反正他自己也会跟上来的嘛。
夜昙路过集市边缘时,脚步慢了些。
不远处的角落里,那里蹲着几个沉渊族的少年,正围着一小堆火取暖。
那火堆小得可怜,几根细柴小心翼翼地架着,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浓黑,连半寸温暖都吝啬。
其中一个少年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饼子。
旁边几个小孩眼巴巴地望着,喉咙里滚动着吞咽的动作,却没人开口要。
“为何停下?”
玄商君见夜昙停下,有些疑惑。
“你看那,沉渊族啊,”夜昙抱着胳膊,声音有些调侃,“怎么样啊神君,仇人相见,是不是分外眼红?”
玄商君:“……”
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直白?
他正想开口,却突然闻到一股古怪味道,忍不住以袖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