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结》商南吕

1、她的劫难 此去，和离

　　子夜沉沉。

　　身侧被衾一动，凉意趁势浸润了温明心裸露的肩头。

　　他在昏暗里下了床，衣衫窸窣，玉带扣合，声响低微。

　　温明心蓦地睁眼，背对她的男人利落披上外衫，理好腰封，行至门边，脚步却一顿。

　　睡前，他熄了床边灯盏，此刻，她明知他瞧不见她，还是在他的凝视里，屏气阖目。

　　耳边静了一阵，震落干脆的关门声。

　　四宇陡寂。

　　温明心眸中潮了一阵，伸出手去，身旁锦被残留余温，和他吻她唇的触感相似，都柔得不可思议。

　　丫鬟晴橘碎步进来，问她是否要喝水。

　　温明心空望了帐顶半晌，喑哑道：“不必。”

　　晴橘看了看她，道：“夫人，你宽心些，郎君总有一日会明白你的情意的。”

　　温明心牵动唇角，弧度浅淡，缕缕自嘲。她的窘迫，府里人尽皆知，唯他不在意，三年了，总有一日，究竟在何时？

　　早起，桌面照常一碗冒着热气的坐胎药。

　　温明心闭眼往嘴里灌，吞了一半，肠胃苦得绞痛，恨不能将舌头齐根斩断。她心一横，砸出药碗。

　　巨响穿透整座庭院。外头的丫鬟怯怯观望，晴橘唯唯诺诺走近收拾，温明心背过身，掩住自己满脸的泪迹，冷不丁和周子珩撞个正着。

　　他僵立门边，视线从那一地褐黑药汁移到她面目，凛寒如冰，刺得温明心周身痛极。

　　她徒劳攥紧发抖的指尖，三年前，这双眼还深情似海，那时她双亲去世，被邻家觊觎欺负，孤茫无助之际，他登门为她摆平，主动求娶她。她感激他相救，也爱慕他好皮相，一心一意想做个好妻子。

　　奈何天不遂人愿，当她一年无所出时，他对她的温情便耗光了，从此再没给过她好脸色，每月来她屋里草草留宿，也不肯待到天亮。

　　温明心扶着门框，痴望周子珩俊逸的背影消失在远处，他眼里寒芒仍像刀扎进她心房，持续往深处剜。

　　夜里，闻听他回来了，她朝他的住处行去，一路步伐坚定。

　　此去，和离或休妻，她都愿意。

　　到门口，屋内却传出意外之喜。

　　周子珩在沐浴，旁有丫鬟侍奉，帮他擦洗，同他打闹，笑声软到发嗲。

　　动静如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温明心的脖子。

　　这个声线，她自然熟稔——晴橘。她唯一的陪嫁丫鬟。

　　“郎君……别这样。”

　　两人亲昵搂抱，姿态透过昏黄烛影映上窗棂，濡湿的水雾阵阵腾起，伴着水声轻响，更显暧昧旖旎。

　　温明心的眼泪簌簌流淌，顺进唇缝，涩透喉腔。

　　细想，是她迟钝了，周子珩看晴橘的眼神，早就不对劲了。前几日晴橘端茶给他，他还借机捏她的手，弄得晴橘面色绯红，半天没敢抬头。

　　是她习惯了他的冷，以为他对谁都热不起来。

　　“郎君，近来夫人的气性又变大了，您看奴婢的手，都划破了。”

　　“改日我休了她，娶你可好？”

　　“您又拿奴婢寻开心。”

　　“怎么会，她那副样子，我早腻烦了，只是她贯会笼络人心，我寻不到好由头，你别急，我会想法子的。”

　　话尾落低，凉薄坠地。转瞬又抱过晴橘，强势亲吻。

　　温明心抬起的手垂落身侧，撑着墙，一步一顿往回走。

　　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哦，因为他。

　　她饮了两年的药，尝尽苦涩，没想这颗麻木的心，在这一晚碎得彻底。

　　其实，但凡他说，她便会答应。

　　何必如此呢……

　　这日，趁周子珩在家，温明心淡声提及：“夫君，你纳了晴橘吧。”

　　周子珩的面容倏地凝固，僵冷，呼吸止了会儿，才朝她看来。

　　温明心改口道：“若你想与我和离，我也愿意。”

　　“够了！”周子珩长臂扫过案几，“我的事，轮不到你过问！”

　　杯盏翻倒，沿桌边淋漓不绝，温明心红了眼圈：“你现在写休书，也可，我不会在外乱说，影响周家名声的。”

　　周子珩厌恶道：“你最好给我安分点，若敢借此伤她一毫，我定要你后悔。”

　　他离去，温明心苦笑了很久。在他心里，她何时竟成了不安分的人了？

　　此后，周子珩行事再无遮掩，常当温明心的面，叫晴橘过去彻夜随侍。

　　温明心方知，他就是要折磨她。

　　可惜她被药汤灌筑多年的心，已成了木头疙瘩，根本无力去争风吃醋。

　　这番逆来顺受，视若无睹，让周子珩愈发燥郁，常借小事与她发脾气，乌云一日日沉淀淤积，终将酿成一场狂烈的风暴。

　　两月后那天，周子珩带她去郊外祖坟拜祭，归程半途，骤雨至，他们停在路边休憩，晴橘忽然捂着嘴冲向避人处。

　　温明心举伞跟过去，见晴橘扶在山石边呕吐，顿时了然。山风凛冽，寒浸身心，晴橘看到她，护了护腹部，双膝一软，跪下了。

　　温明心给她挡住雨：“我去帮你和他说，他会娶你的。”

　　晴橘哭道：“夫人，我对不起你。”

　　温明心道：“无妨的，他想要个孩子，没什么错，你爱慕他，原也没错。”

　　是她多余了。

　　她搀着晴橘站起，谁料晴橘嘴唇发白，虚弱间，竟一个踉跄往后栽去。

　　道路后方，横有一片黑森森的断崖，崖底怪石嶙峋，涛涛绿水奔腾啸叫，人落进去，必得丧命。

　　温明心丢了伞，眼疾手快擒紧她手腕。

　　晴橘挂在半空，吓得花容失色，连声惨叫。温明心整个人趴陷在泥里，双手划拉出血，才堪堪把她拽上来。

　　“怎么样，肚子疼吗？”她险些虚脱，下意识去问她的孩子。

　　晴橘看她遍体狼藉，泪汪汪道：“小姐，你真好。”

　　温明心正欲安慰，晴橘眼眸一沉，遽然推向她后背。

　　足底一滑，等目力重聚，吊在崖边摇摇欲坠的人，成了温明心自己。

　　她勉强扒住几株湿滑的草，双脚胡乱蹬着虚空，泪流满面。

　　“你们在做什么！”周子珩惊异行来。

　　晴橘尖叫着扑进他怀里，哭得楚楚可怜：“郎君，夫人知道我有喜了，她竟想推我……我躲开了，可她……”

　　她三言两语转了局势，周子珩铁青了脸，责备痛恨的眼神，封住了温明心的嘴，她挤出微弱的声音：“夫君，救我……”

　　她快撑不住了，从这里摔下去，她会死。

　　周子珩瞪着她，缓慢挪近：“我告诉过你，别动她！”

　　“我没推她，真的没有。”温明心唇齿颤抖，只觉害怕，天穹蓦然黑透，朝她压覆上来，让她无处可逃的悚惧。

　　“没有？你不一向如此吗！”周子珩弯腰瞅她揪着草束的，鲜血喷涌的手，神色急转，终被深入骨髓的恨意占据：“温明心，你活该！”

　　他一脚踩中她手背。

　　皮肉剧痛，宛如火烫，温明心的心亦同堕烈焰，痛楚击溃了她，她手一松，身子一轻，离他越来越远。

　　泪珠粒粒浮跌在风里。

　　疼，浑身骨肉断裂，脸颊，头颅，哪里都疼。

　　血肆意钻进眼帘，最疼的，还是那颗心。

　　枕边人撕掉画皮，露出鬼面，原来，是这种滋味。

　　她错了。

　　失去意识前，隐约有人，捞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