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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云隐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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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飞声的嘴唇很薄,唇形狭长,不笑时,唇角轻轻向下垂着,配上他一贯冷峻的情态,便显得格外冷硬。然而,就是这样冷硬的嘴唇,真碰上了,却软得不像话。
李莲花在咬着笛飞声嘴唇的瞬间变就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这血腥味叫他怔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笛飞声扣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李莲花被吮咬得舌尖发麻嘴唇发疼时,迷迷瞪瞪地想:“这嘴亲得也像打架。”
笛飞声扣着人,翻身,将人圈进怀里,双臂收紧。李莲花一开始尚且在忍耐,但随着笛飞声双臂越收越紧,他渐渐觉得不对劲,于是开始奋力挣扎,“笛飞声,你想勒死我?”
笛飞声果然松开双臂,乐了,“我当,你还能多装几天乖。”
李莲花没好气儿地在笛飞声怀里翻了个身,“还装呢,都快把你装死了。”
笛飞声将李莲花拉进怀中,从背后抱住,鼻尖埋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蹭,嗅探他发间清苦的药香,哑声说:“你想死,我陪你。”
果然,还在这儿等着。
李莲花人不动,嘴动:“你别胡说啊,我没有,我那是心绪不平一时不查,叫碧茶钻了空子。”
笛飞声笑了,这一回,他的笑声很沉,像闷在胸腔里的一股震颤,“接着编,我爱听。”
李莲花一噎。
其实笛飞声并没有说错,他在认出那尸身并非他师兄时,他觉得李相夷这一生荒唐可笑。他天下第一志得意满,风光霁月傲视天下的岁月里,无限的风光底下是众叛亲离和刻意欺瞒。他苦寻师兄十年,到头来,到头来,是他的师兄,谋算了他十年。那一刻,他是真的生出了“不如就此了了”的倦怠心思,于是便没有刻意压制碧茶。
如今细想来,其实单孤刀至少已经苦心谋算了他……十三年,整整十三年……不知是不是笛飞声怀里太暖的缘故,他心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竟没有觉得冷。李莲花又在笛飞声怀里翻了个身,抬手顺着衣襟缝隙探进他的胸口,摸到了他心口上的一道疤。这是少师剑留下的疤痕,稍微用点力气去摁,能摸着伤疤底下胸骨的骨痂。他的手指在这一道疤痕上反复摩挲,思绪却已经飘远。
“十三年前,我和师兄……单孤刀才出师门,便立志管尽天下不平事。我们遇见的第一件事,就是贺家灭门。我们去得太晚,贺家已遭屠戮,家主临死之前,拜托我们将他的儿子送到洛阳安顿,说待安顿好了他的儿子,他儿子自会将云铁的下落告知。
“那个孩子最终死在洛阳城外。当时,是单孤刀去送的那个孩子。他事后对我说,他已然将孩子安顿好了,是仇家追截,与他无关。我那时,竟真的信了。若非你今天告诉我,怕是到现在,我还蒙在鼓里。”
李莲花挨近笛飞声,将自己的眼睛压进他的肩窝,“我被他骗了十三年……我一直以为,我们亲如血亲。十年前,你说你没有杀单孤刀,我竟还不信……”
笛飞声垂着眼,仔细感受着肩处一点一点的濡湿。他非常意外,意外于自己的平静。他仿佛只是站在原处,看见了一场大雨,他听见风雨呜咽,雷声殷殷,但心底却平和,仿佛只有微风,吹皱心湖。他忽地想起了此刻的风雷声来自哪里。
这是十年前,东海上的风雷,隔了整整十年,这才吹进他心里。他合起眼,落了一滴泪。
他从尸山血海中来,杀人如麻伤人无算,本不该是计较生死的人。他从来只挑战武道的最高峰,旁人都说高处不胜寒,但是他不觉得,他觉得,只有在高处才安全,只有到了旁人都到不了的高处,藏在他过往里的厉鬼才追不上他。所以,为了到达那个高处,他死生不计,杀人如麻。
直到他遇见李相夷。
那是他登顶前的最后一峰,嶙峋傲骨恣意风流。他凝视着那万丈光芒很久很久。久到在他不自知的时候,已然被光芒和那人带来的风雨浇透。直到十年前,东海一战,他以为自己终于越过了高峰。然而,十年后他才知道,那一座高峰,早在他攀登之前,就已然倒塌。
地崩山摧,荡然无存。
时隔十年,他再来寻这一座峰时,只寻着了一片废墟,这一片废墟里,只有莲花。
偶尔,他也能窥见昔日山峰的影子,只是那影子转瞬即逝,再无可寻。于是,他带着无所适从的愤懑,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一片废墟与莲花,思考自己的去处。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高处不胜寒是真的,他寻不到自己的去处了……
十三日前,李莲花碧茶毒发,委顿进土里时,连日来的茫然与愤懑尽数化为恐惧将他彻底包裹,那一瞬间,他心底的念头是——这一株莲花,就要埋进土里,我就要没有去处了。
在他真正不计代价,不计生死地将莲花捞回来之后,他终于发现了深藏在心底的疯狂——与他一并埋进土里,也是不错的去处。
这隐秘的疯狂拉拽着他,安抚着他,也在某些时刻,控制了他。
“笛飞声。”李莲花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他埋在笛飞声怀中,指尖仍碰着笛飞声心口上的剑伤,“我要去云隐山。”
“好。”
昔年,令山峰崩塌的人,也总要付出代价。
云隐山前仍旧静谧。李莲花与笛飞声星夜兼程,终于在百川院之前到了云隐山。李莲花抬头看着云遮雾绕的山顶,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我们晚了十三日,竟还能在百川院之前抵达。”
笛飞声嗤笑,“行得慢,看的人才多。”
李莲花苦笑了一声,“老笛啊,你这张嘴啊,越来越不饶人。”他确实被笛飞声将养得极好,分明有沉疴在身,星夜兼程五日之后,竟也不觉得疲惫,“走吧,我带你去找我师娘。”
二人于弃马于山下,施展身法上山,不过片刻便已站在云居阁外。笛飞声正要抬步上前叩门,就被李莲花扯住衣袖,“别动。再进一步就入阵了。”
笛飞声一怔,顺着衣袖上的力道退至李莲花身后。
东海一战之后,他自觉愧对单孤刀,愧对师门,十数年未归,如今想来,当真不孝。李莲花轻而深地吸了一口气,扬声道:“师娘,我回来了。”
“是相夷吗?”云居阁大门洞开,芩婆站在门内,却在看见李莲花与笛飞声的瞬间怔了一怔。待她行至李莲花身前时,眼眶已然通红,“你是相夷?你……你……”她头发已然花白,眼前的人与她记忆中的小徒弟李相夷已全然不一样,她一时竟不敢认,“你怎么这时才回来啊……”
“师娘,对不起……”李莲花见师娘落泪,也跟着红了眼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芩婆拉着李莲花的手,十分动容,她抬袖拭泪,又高兴地笑,直至此刻,她才分出心思去问跟在她小徒弟身后的人,“这位是——”她看出此人造诣非常,路数刚劲,模样长得也凶,只是他随着小徒儿来,想必没有恶意,因此并没有防备。
笛飞声拱手礼道:“晚辈——”
不等笛飞声出言,李莲花立即抢口道:“他是阿飞,是我的好朋友。”
芩婆连连点头,笑道:“原来是相夷的好朋友,来,进来吧。”
芩婆隐居已久,云居阁内十分清朴简雅,笛飞声在桌旁落座之后,便一直四下打量。
李莲花看笛飞声四处打量,已猜出他在想什么,轻声笑道:“别看了,我幼时不住在这里。”
笛飞声一怔,却也没开口问什么。
芩婆斟了茶水来搁在桌上之后,便在李莲花身侧坐下,伸手探向他的腕脉,李莲花本想躲,只一犹豫,腕脉便被拿在了芩婆手中。芩婆探明李莲花的脉象之后,浑身一震,再看向李莲花时,眼中又蓄起了泪水,“相夷,你中了这么狠烈的毒,怎么不早回来?”
李莲花安抚地拍了拍芩婆的手,宽慰道:“我无妨的,阿飞已经在帮我找解毒的法子了,已经有了些眉目。师娘放心吧。”他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地瞥笛飞声,见他自顾自的喝茶,全没看见,一时竟生出了两分明月照沟渠的憋闷,只得收回眸光,继续道,“师娘,我们此次上山,是来告知师娘一件事情。”
听说阿飞有了解毒的眉目,芩婆也不由多看了笛飞声两眼,见他神态自若,竟也信了两分。
“什么事?”
李莲花将百川院寻得假单孤刀的尸身,且正带着那尸身前来替李相夷向师门请罪一事和盘托出。
不料芩婆听得勃然大怒,连连冷笑,拍案骂道:“好!那就让他们来!百川院宵小之辈,分明是借着你的名声在江湖上立的超然地位,如今竟还敢来坏你的名声!他们算什么东西?!相夷,既然你回来了家里,师娘定然不叫你受委屈!此事,你不必再管,交给师娘来办!”
“师娘……”李莲花见师娘火气上来,根本劝不住,连连暗示笛飞声。
然而,芩婆这话,正中笛飞声下怀,自然对李莲花的暗示置若罔闻。
于是,这事儿就被师娘拍了板。李莲花此来,本是想与师娘通通气,叫她不要打草惊蛇,也好叫他看看,单孤刀假死,究竟还藏了什么后手。结果适得其反,看师娘这个动静,这蛇,死定了。
相夷回来,芩婆很是高兴,兴冲冲地下厨做饭。李莲花本想前去帮忙,结果被一言不发的笛飞声抢了活儿。
芩婆切着菜,看了在灶膛前烧火的笛飞声一眼,忽道:“相夷体内有你的内力,你的内功路数,也有相夷的影子。他和你关系匪浅,是不是?”
笛飞声挑了一根适合的柴火添进灶膛,连眼都没抬一下,“是。”
芩婆把头一点,把切好的一大把山菌往热锅里一倒,热气呲呲拉拉地腾起来,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她问:“所以,你跟老婆子我说实话,相夷说他体内的毒,你已有眉目,是真是假?”
笛飞声答:“听说忘川花能解他的毒,我已差人去寻。”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只有三成。”
芩婆点了点头,拿起锅铲炒拌的山菌,锅铲与铁锅碰得刺啦直响,“能有三成,也不错。你的内劲,与扬州慢相辅相成,我的内劲与扬州慢同出一脉,我有个法子,说不定能帮相夷引出一些毒来,不知你是否愿不愿意与我一试?”
笛飞声沉静无波的眸中泛起雪亮的光,“还请前辈教我。”
芩婆笑了,点了点头。她想,相夷能托付给这么样的一个人,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