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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墨痕藏锋 辰时的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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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的日头堪堪爬过宫墙,弘文院庑房的窗棂被镀上一层淡金,却驱不散案头的寒意。易絜将誊抄好的盐运使奏折推至一旁,袖中那页记满真相的麻纸,被指腹摩挲得边角发毛。
崔明礼遣小吏送来一碗参汤,青瓷碗沿凝着水珠,递至案前时,小吏低声道:“掌院大人说,大人昨夜劳神,补补身子,莫要熬坏了根基。”
易絜抬眸,望见小吏转身时露出的衣摆内侧,绣着一朵极小的寒梅——那是永宁长公主府的下人标记。他端起参汤,指尖触到碗壁的微凉,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崔明礼既为自保,又想两头周旋,这碗参汤,是示好,亦是警告。
汤盏落案,发出轻响。易絜铺开宣纸,不再理会那碗未动的参汤,提笔便写。他未按盐运使的奏折誊抄太平,反倒将昨夜在诏狱所见、卷宗所查的疑点,一一整理成册,只是隐去了永宁长公主与北镇抚司的牵扯,只留盐铁漕运的亏空明细与官员贪腐线索。
笔走龙蛇间,锁骨的伤口隐隐作痛,那道血痕恰似一道界碑,划开了他初入官场的懵懂,与直面黑暗的清醒。他忽然想起殿试策论中写的“官必使当其能”,彼时只觉是纸上空谈,如今方知,欲守此念,需以骨为笔,以血为墨。
近午时分,裴昭突然现身庑房,玄色飞鱼服从门外掠入,带起一阵冷风。他扫过案上的折子,目光凝在“两淮盐商勾结地方官员,私占盐引”一行,低声道:“大人倒是胆大,竟敢直接将这折子递上去。”
“臣食君禄,当担君忧。”易絜搁笔,墨滴落在纸页,晕开一个墨点,“陛下要的是真相,不是粉饰太平的空话。”
裴昭挑眉,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北镇抚司”四字,纹路间嵌着暗红锈迹:“大人既执意上书,便拿着这个。入宫递折时,若遇长公主府的人拦阻,凭此牌可直入御书房。”
易絜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他知这令牌是护身符,亦是催命符——持此牌入宫,便是向永宁长公主公然宣战。
“崔明礼那边,我已安排人看着。”裴昭补充道,“那老人昨夜咳血是真,却并非毒发,只是自服了寒药,想借病避祸。长公主府今日一早便派人去了弘文院,想探探大人的口风。”
易絜颔首,将令牌藏入袖中,与那页麻纸贴身放着。他起身整理绯色官袍,笏板轻敲掌心,沉声道:“备轿,入宫。”
宫道之上,阳光炽烈,却照不进层层叠叠的宫墙阴影。易絜的轿子行至承天门时,果然被一队侍卫拦下。为首之人身着锦袍,腰佩玉带,面上带着倨傲的笑意:“这位便是新晋的弘文院易修撰?长公主殿下听闻修撰大人深得圣宠,特命在下在此等候,想邀大人入府一叙。”
易絜掀轿帘而出,绯色官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目光扫过那队侍卫,见其腰间皆系着金线云纹的腰牌,与昨夜刺客的蒙面巾纹样一般无二。
“臣奉旨入宫递折,公务在身,恐难从命。”易絜语气平淡,无半分怯意。
锦袍男子脸色微沉:“易修撰莫要不给长公主殿下脸面。殿下好意相邀,不过是想与大人共商盐铁之事,大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盐铁之事,乃朝廷重务,当在朝堂之上议,而非公主府中。”易絜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牌,高举过顶,“北镇抚司令牌在此,谁敢拦驾?”
令牌之上,“北镇抚司”四字在阳光下寒光乍现。那队侍卫见状,脸色骤变,纷纷后退。锦袍男子咬牙,却不敢再上前阻拦——北镇抚司直归皇上管辖,持此牌者,可先斩后奏,他们区区公主府侍卫,岂敢硬碰。
易絜收回令牌,不再看众人,转身登轿,沉声道:“起轿,御书房。”
轿子再次启动,行至御书房外时,庆元帝已在阶前等候。帝王身着常服,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龙纹,面色沉静,目光落在易絜身上时,带着一丝审视,亦有一丝期许。
“臣,易絜,叩见陛下。”易絜躬身行礼,将手中折子高高举起,“此乃臣整理的两淮盐铁漕运疑点,恭请圣上御览。”
庆元帝接过折子,指尖触到纸页的微凉,目光扫过开篇几行,脸色渐渐沉凝。他翻折的手指微微用力,宣纸被捏出一道折痕,恰如他此刻紧绷的下颌线。
“三万七千两亏空,内承运库经手,盐运使欺上瞒下……”庆元帝低声念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先帝留下的这烂摊子,朕忍了五年,今日总算有了眉目。”
他抬眸,望向易絜,目光如炬:“你可知,递上这折子,便是与永宁长公主、与满朝捐班官员为敌?”
“臣知。”易絜抬头,迎上帝王的目光,眸中无半分惧色,“臣亦知,陛下忍辱负重,只为肃清朝纲,还百姓一个太平。臣愿为陛下执剑,虽万死,亦不辞。”
庆元帝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有释然,有欣慰,更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将折子攥在手中,沉声道:“好一个虽万死亦不辞!易絜,朕没看错你。”
话音未落,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地高呼:“陛下,不好了!永宁长公主带着府兵围了承天门,说要请陛下还她一个公道!”
庆元帝脸色骤变,猛地将折子拍在案上。龙纹案几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落在朱红地毯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易絜心头一凛,抬手按在袖中的青铜令牌上。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来了。
檐角的铜铃再次响起,被风卷着,飘向宫墙之外。那铃声不再清脆,反倒带着一丝肃杀,恰如这大靖朝堂,即将迎来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