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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新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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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玕国。
不论这个名称所象征着如何的繁荣与温暖,最爱人的天理也终究将它摧毁。
时间凝聚成沙海。
即便六千年后再将其拨开,露出的也不过是一具粗糙潦草的墓碑。
他们没有染指深渊,甚至快要研究出净化深渊的解法,却依然难以逃脱天理的制裁。
天钉降下,人类变成不死魔物。
孤独飘荡。
钟离依然清晰地记得,白马如何以肉身挡下足以毁天灭地的天钉,幸存的人类又是如何从这片刻的喘息间逃离琅玕。
他曾打破禁忌,以一抹金鳞庇护部分前往沉玉谷的琅玕遗民。
算是了却友人的心愿。
“想必你也不知道,芥尘也没见过你。”钟离浅声道,“但芥尘和弥生都是琅玕的子民,亦是幸存者。”
兹白眼眸一亮,语气多了几分急促:“她们都还存活?可如闲云削月他们一般自在?也位于你手下的‘仙人’之列?”
钟离却沉默了。
他为自己倒了一盏新茶,看着从茶壶中遗漏的半片嫩叶在盏中打转,最后沉底。
长久的沉默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回答。
兹白笑道:“想来也是如此,且不论芥尘的身份,弥生也只是一株棉花树,无法与你麾下那些通天神通的仙人相提并论。”
钟离的目光从茶盏中移开,看着兹白,一字一句:“弥生…不能算死亡,芥尘亦是。她们皆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负琅玕。”
末尾四个字说得轻巧,却又极重。
兹白只觉得心头似被何物重击,晃荡回响。
“她们,在何方?”
“做了一场永恒的琅玕梦。”
……
重回琅玕,痴人说梦。
即便岩君再三点明这一点,不愿醒悟之人依然选择耽于虚假的美梦。
岩君不再劝诫,保持缄默,在这片土地上走走停停。
偶尔驻足,偶尔注视,
偶尔观测星空。
星空倒映着这个世界即定的命运。
“师父,您在看什么呢?”
“看星星。”
“星星确实好看,但我觉得月亮更好。”
“……”
“师父,看最近的星空…最近都是好天气吧!”
“嗯。”
“……”
站在星空下的少女回眸一笑,
“师父,我好像感觉到阿姐对我的召唤了。最近天气好,希望以后都有今天这样的好天气,也希望师父也能有这样的好心情!”
好心情。
他的好心情?
他的心情,不是从来都如岩石般一成不变么?
夜风浸凉。
荒野的虫蛙声有些寂寞。
岩君在夜色下沉默许久,夜风撩起他的棕金长发与浅色衣摆,声音也有几分缥缈与落寞。
他又问:“非去不可么?”
少女咧开嘴,笑得如同初升的朝阳。
“师父,我要去,我是一定要去的,阿姐在等我呢,阿姐需要我。”
后来,芥尘走了。
岩君向来无牵无挂,也没阻止她,也没细问去哪。
再后来,不论日月星辰,不论秋枯春生,岩君都照从前走过。
只是再没有一个单薄的身躯挡在他面前,带着一颗毫无威力的玉珠与魔物对抗。
也再无一个无垢明净的笑容如明镜般映衬出人类的善与恶,与他再一次与渺小的人类做链接。
于是喜怒不见,悲欢略过。
记叙的净是无法承受时间的尘埃一捧。
但她称他,
师父。
于是,在一个不见星空的夜,岩君再回到曾经琅玕旧址。
天钉余威尚存,受到惩罚的人类化作鬼怪魔物的模样徘徊在废墟。
他们没了人类的样貌,也没了从前的记忆,更缺少了人类的智慧,就像行尸走肉一样凭借本能报团取暖。
物是人非,岩君心中莫名有些触动。
就像在一个平凡的夜晚,透过星空望见明月的清晰。
找到她了。
岩君找到了芥尘。
即便只剩一个脑袋。
“稍微……有一点难堪啊。”
她说。
“师父,您怎么来了,我以为您不会来这种地方的。”
四周昏暗不见光,她就在祭台中央,被发出荧光的石头照着,散发着如月光般柔和的光辉。
一席黑色长发如同铺张的墨纸,垂落在清澈的泉水中。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是清泉,但岩君却能从其中看见清泉之中看见细细密密的黑紫色丝线,链接着她的脖颈。
她的眉心,有三道深浅不一的褶皱。
就像失去水分的白色花瓣。
但和从前一样,她眼中那份瑰丽的色彩不减半分。
纯净,纯粹,纯澈,
不受尘埃染。
岩君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利落的甩开长枪上的血污,声音平静却低沉:
“带你回去。”
“回哪里啊?师父,这里就是我的家呀,我找到我的家啦!”
她努力的把声音提高,想模仿从前欢快的语调。
但就像一只飞鸟被绑着沉重的石块,无论如何扑腾翅膀做出飞翔的动作,也没法真的飞起来。
只抖落一地羽毛。
早在第一次见她时,岩君就隐隐猜到她的身份,只是如今亲眼目睹她的结局,到底还是有些动容。
他动了恻隐之心。
“此处……”
此处并非你的家。
只是岩君沉吟片刻,换了种说法。
“最近天气不错,阳光正盛,草木繁茂。
野外的石榴结了果,据人类说酸甜可口,亦是福气象征。
除了石榴,柿子也快到成熟的季节,倘若摘一些拿去人类的集市售卖,想必会有不少收获。”
说到这里,岩君的眼眸微沉。
“要离开么?”
“原来外面到了吃石榴的季节啊,那粮食和棉花大概也长势不错,今年的人类又能度过一个温暖充实的冬天。”
她回避了最后的问题,笑道,
“琅玕的时间似乎和外面的不太一样,那里刚过冬日,虽然可能没有过去那么富足,但那些人类都很幸福。
他们一起共渡难关的时候,总感觉有像太阳一样的火光在燃烧,很温暖,也很温柔。
那里……就是家吧。”
说到这里,她轻瞌上眼眸,浓密的眼睫落下一层如雾如尘的轻盈阴影。
她唇角的笑,就像春日一样和煦。
“琅玕?”
她睁开眼睛,眼底有了几分雀跃的火光:“是啊,阿姐找到了回到琅玕的办法,这一汪清泉能净化上天带来的诅咒,只要我留在这里,等那些受诅咒的人过来,我就能作为引渡人带他们回琅玕。
师父,我大抵知道这是不对的,这是不被允许的,但是…但是……”
她说了好几次“但是”,却都没能把后半句说出口。
岩君看出她的不舍。
琅玕不可能复国,她所在的地界决不被这个世界的法理所允许。
他亦曾目睹琅玕信仰的神明陨落,自然清楚这是一条怎样的路途。
她的下场,不会比兹白更好。
“非留不可?”
这是他第三次询问。
也是最后一次。
少女垂眸,沉默了许久许久。
直到甩落在地面的血渍干涸,枯朽的血液在时间的流逝下失去光泽。
“师父,我只是想守护我的家,我有错吗?”
岩君又问:“守护你的家,还是别人的家?”
芥尘皱眉,面露痛苦:“师父,您不懂。您不和人接触,您不懂人……”
他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就算双足踩在这片土地上,能感受阳光和草木,却也不像真的存在于此的生物。
他不像神,因为没有神明的高高在上;
却也不像魔,因为他淡漠疏离,不染尘埃。
他的身份,
明白的人以礼相待,不明白的人敬畏疏离。
在芥尘眼里,师父就像悬挂在天上的太阳,公平照耀,怜悯注视,却从不插手。
如太阳高悬、目光所及之处皆光亮的人,要如何理解尘埃下的阴影。
“谢谢您来找我,但……请您离开吧。”
芥尘道,
“还请您不要再伤害这附近的魔物,它们可能是我的家人。”
岩君拧眉。
“即便你即将前往末路。”
“即便是末路。”她坚定回答。
“即便你的家不过天理下的一缕泡沫?”
“那不是泡沫。”她的眼眸透出刚毅的光彩。
“你执意如此?”
她一字一句,认真道:“我执意如此,我接纳后果,任何后果。”
岩君想了想,将手伸入冰凉的泉水中。
芥尘瞪大眼睛:“师父!”
岩君的声音清冷冷:“琅玕是我故友的国土,我也想去看看如今的琅玕是何种模样,是否如她在时一般繁荣。”
说完,周围的空间一阵扭曲。
天旋地转之间,周围的环境扭曲变化。
等环境稳定下来,岩君便看见古老、陈旧且破败的世界。
房屋破落,尘土萧条,天空暗红一片。
他站在空旷的祭台上,如灰尘的雪落在肩头。
是琅玕,亦不是琅玕。
“大哥哥,你刚跟着芥尘姐姐回来吗?最近天冷,快披上这件斗篷吧!”
眼前,蹲守在祭台旁的小女孩递上一件厚实的纯白斗篷,眼眸弯弯,声音甜甜,
“这里就是新琅玕了。大哥哥,欢迎回家!”
岩君看着周围的环境和这件纯白柔软的斗篷,一时有些失神。
原来,她所说的琅玕……
不是假的。
……
田铁嘴的新说书留下一个悬念,观众纷纷发出叹息。
兹白放下茶盏,声音定定:
“若琅玕还在,哪怕只是一场梦,我亦会竭力去寻最后一丝缥缈可能。
只要他们能再度为人,哪怕只是在梦中。”
“即便为天理不容?”
“那便向天理举起判旗,为他们诉诸一切不公。”
“即便注定末路?”
“那便由我的剑开辟一条新路。”
“但那只是泡沫,时间终会找上门。”钟离唇角带着一丝清浅而落寞的笑意,“届时,空间消弭,生死不顾,终究一场空。”
兹白挑眉:“哦?听你所言,似是见证过这一切的始末?”
钟离笑笑。
他见证,他消弭。
“即便只是泡沫般的梦……”
兹白在脑海中婆娑着刚才钟离对她说的话,
“我倒是对弥生和芥尘很好奇,当年你遇到她们了?过得如何?和琅玕的小人儿在一起么?
你说的梦,又是一场怎样的梦?
在那场梦中,琅玕的小人儿,
……幸福吗?”
钟离却出了神。
直到田铁嘴热情的前来询问他是否有所不适,钟离这才发觉周围的听客已然离去,观众席只剩他和兹白二人。
这位说书人也算是钟离的友人,他眼中的热情和担忧不是做假。
田铁嘴道:“钟离兄是对我新写的故事有疑问?还是说最近忧思过重?我认识一位大夫,他有一手好医术,可谓是药到病除,各种疑难杂症都能治!”
钟离失笑:“无碍,只是与故友闲聊,想起一些往事。”
兹白颔首:“确实是很久以前的往事。”
田铁嘴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往事往事,这把年纪能被记住的事总得带着各种难解的情绪。我也有一些难忘的往事,就像……”
田铁嘴说话不像他的师兄茶博士那样文绉绉的,却能用最简短的话语挑起最激昂的情绪,这也是这些老观众为他捧场的原因。
他对说书的热情,就像夜里熊熊燃起的太阳。
钟离在这种热情中,恍然窥见数千年前的他自己。
他辞别田铁嘴,离开三碗不过港。
夕阳映出紫红一片,海鸟自远处翱翔。
“在那场梦中,琅玕虽大不如前,但在芥尘和弥生的帮助下,那里的人却也一如你在时坚强友爱。”
钟离转身,浅声道,
“芥尘还在,要去见她么?”
兹白失神许久,声音不自觉的变得缥缈。
“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