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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〇三=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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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甲米府码头。
白鸟麻惠生长着细小红疹的双颊上浮现出灰白的脸色,她两眼发直一脸麻木地下了渡船,行尸走肉般拎着自己那个波尔多红的行李箱加快脚步走到不会阻碍行人通行的石柱边上,倚靠着建筑物半磨半蹭地徐徐蹲下。
压切长谷部买完矿泉水回来,就见她鹌鹑似的缩在柱下阴影中。
他举步来到她面前,担心中透露了一丝古怪的难言之隐,“主?”
“别说话。”白鸟麻惠发丝贴在额边颈侧,涔涔的冷汗浸湿了背后和腋下大片的衣料,被海风一吹浑身发颤,两条手臂上酥酥麻麻全是鸡皮疙瘩。她忍住小腹酸胀和眼前闪现的金星,集中精神提醒压切长谷部,“再说,我就要吐了。”
正因她向来晕车不晕船,这次才想也没想直接定了水路交通,没料到身体会掀起如此剧烈的汹涌波澜。
在经过行程近一百八十多分钟的反思后,白鸟麻惠痛定思痛把罪魁祸首归结为昨晚被她误点的柠檬鸡尾酒。
这就是不懂装懂的下场!
——白鸟麻惠酒精过敏是每一个和她有过交集的人众所周知的特点。
区别于他人把“酒精过敏”一说当作酒桌上推脱的托词,她饮酒后脸上身上就会立竿见影呈现出的大块红斑和星星点点的疹子,无疑是其不善饮酒的最好铁证。以至于在与之熟识的亲友中,不乏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拿她的名字当做比小杯更小杯的计量单位使用。
但即使如此,区区一杯鸡尾酒竟然能产生这样持久的影响,在她自己看来也有些过于离奇。
压切长谷部唯恐自己自作主张的碰触会画蛇添足,加剧对方不适,便把水拧开递去,陪在边上嘘寒问暖,“您感觉怎么样,喝点水会不会好一些?”
“算是好一点儿了吧……”女孩儿垂头丧气,用水漱了漱口,吞咽时的确感觉稍好一些。
她仰起脑袋,用请示的口气询问长谷部:“我们今天白天可以先回酒店休息几个小时吗?”
“您这样子当然得好好休整。”
酒店派来接应的人在不远处的车道上对两人招手。
尽管白鸟麻惠刚才明言好受些了,可压切长谷部还是放不下心,他蹲下-身,慢慢把白鸟麻惠背在身后,等待酒店方来人帮拿随身行李。
白鸟麻惠并不领情,无力且急切地拍打压切长谷部后背,挣扎起来,“不要背,不要背,不要背我!”
“您别乱动。”压切长谷部当她是不好意思,想也没想就动用上武力压制,又往上颠了颠。
可怜白鸟麻惠本就强压着吐意,被付丧神好心办坏事一背一顶,胃中才平息不到三分钟又翻江倒海起来,当即偏开头“呜哇”一声混着胃酸把刚喝的水吐了出来——不幸中的万幸,好险没吐在压切长谷部身上。
压切长谷部盯着地上的湿痕,愧疚难当,“……是我考虑不周,这就放您下来。”
“不,”白鸟麻惠气若游丝道,“现在我真没力气靠自己走了。”
*
一番混乱颠簸后,终于来到下榻的酒店。
压切长谷部生怕白鸟麻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一直守在她的五步之内。
白鸟麻惠仰面卧床,一脸生无可恋:“长谷部,帮我从冰箱里拿一罐芬达好不好,可乐也行?”
“不行。”压切长谷部不假思索拒绝了她的请求,“您刚吐过,又没进食,现在不适合饮用冰镇碳酸饮料。”
她试图说服他:“可乐里含有咖啡因,可以缓解头晕哦。”
压切长谷部才不会上她的当:“那我帮您取电话拨号,您可以请前台给您送一罐常温的过来。”
“……那不用了。”白鸟麻惠幽幽咕哝一声,合眼把头偏朝另一边。
压切长谷部从床头柜上找到遥控器,按键将大开的窗帘合上,防止午间的强光影响到白鸟麻惠休息。
他端正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望着自己虚弱的审神者,暗叹人类的血肉之躯真是很脆弱,即使是面前少女这类经过层层关卡选拔出来的超常之人,也免不了被各种各样的突发疾病和先天不足所拖累。
“长谷部……”床上的人又开始哼哼唧唧。
“主?”
白鸟麻惠说不出哪里具体难受,总之浑身不舒服。宿醉、过敏、肠胃不适一并折磨着她多日不歇的疲惫身体,想入睡又怕一睡不起,只好恳请同伴:“你可不可以坐到我旁边,让我靠一下?”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会更脆弱、更需要陪伴,长谷部如她所愿靠近落座,察觉到少女湿润的求助目光,更是心领神会地托住她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腿上。
白鸟麻惠幼兽似的、欲哭无泪地呜咽一声,顺应当下的高度一翻身把脸埋在了压切长谷部的腹部,抱住他的腰身放松下来。
对方意识到白鸟麻惠在朝他寻求安慰,不禁也松懈下来,流露出几分关爱,抬起手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而轻柔地拍抚着。
“对不起,”白鸟麻惠的声音闷闷的,“作为长谷部的审神者,不仅拖延了任务进度,还要你费心照顾。”她自嘲并干巴地笑了两声道:“对不起,以后大家不用尊称我为‘主’了,直接叫我小点心吧,我是废物小点心,哈哈。”
压切长谷部手下一顿,没有明说,然而压抑的语气表明了他对此的不悦:“您是我的主人,是本丸刀剑们从始至终要效忠的人,我并不认为您是废物点心。”
“那是因为契约的约束力,你们对我有天然亲近和服从的滤镜而已,假如有一天你们了解到真实的我,会失望的。”白鸟麻惠自己也能察觉到自己的悲观,既高兴对方否定了自己,又害怕未来自己会辜负对方。
“您多虑了。”
关于主和近侍的对话止步于此,怀中人精力耗尽,不一会儿呼吸声就变得规律绵长。
酒店中的座钟一下一下垂摆着钟摆,窗外楼下的草坪上酒店工作人员在用除草机除草,声音穿越空气树荫和紧闭的门窗传到房里时,也变得迟缓而平淡。压切长谷部生怕移动位置会打扰到好不容易能抽空休息的审神者,索性也靠在床头合眼养神,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等他睁眼时,腹部被贴心地用棉被盖住,而白鸟麻惠已盘腿坐在另一头通过终端给时政汇报情况。
她精气神好了许多,单手操作着终端,另一手在用按摩梳梳头,那侧床头柜上还放置了一听已开罐的橙芬达。
察觉到长谷部的目光,白鸟麻惠眼睛不离终端屏幕,脸上却扬起笑容:“多亏了长谷部的陪伴服务,我已经原地复活了!你的腿被我压了很久,又一直坐着睡,会不会麻?”
压切长谷部掀开棉被站出床外,尝试走了两步,光从表情看不出真实感想,“……不麻。”
白鸟麻惠打趣他:“你知道黑白电视打开后没信号会闪烁的雪花吗?”
他摇头道:“我没看过黑白电视。”
“也是,你显形到现在连一年也不到。”白鸟麻惠坏心眼地瞎指挥,“那你狠狠跺一下脚就能看见了。”
压切长谷部并未照做,他左右腿换着,小幅度转了转脚踝,又甩了两下,问:“您现在有胃口了吗,有没有想吃的,我去帮您买。”
白鸟麻惠趁着还没出门,用酒店wifi提交完报表,熄灭终端去穿鞋:“我好多了,一起去吧。可别到时候,你都因为语言不通被拐走十六年了,我还在这里等一顿晚餐。”
她背上小提琴箱,“好了,走。”
白鸟麻惠和压切长谷部从酒店出来,在两条街外的一个餐馆简单吃了晚饭,顺便定下第二天的搜寻计划。
回程中途,压切长谷部正提出去买一点水果给白鸟麻惠回到酒店吃时,一回头发现她在道中停下了脚步。
“长谷部,”白鸟麻惠热切呼喊他,“快来看!”
她面前有个经营烧烤的小铺,从店面里支出一个摊子在街边招揽生意,火架上翻烤着各类鱼和扇贝、生蚝,一个老妇人坐在后面打扇子催炭火烧红。
白鸟麻惠急病痊愈,因为充足的休息,比未得病时更有精神。她撸高袖子,“你看,这个秋刀鱼比我的手臂还粗!”
见她兴高采烈的模样,压切长谷部先前萦着些许阴郁的心情也要晴朗些,走近问她:“您想吃吗?”
“秋刀鱼嘛,刺那么多,要是放在日本或者我家那边我肯定不吃的,但这么肥的秋刀鱼我还是头一次见,不知道味道一不一样!难得见到,我们买两条回去尝尝。”打定主意要和摊主搭话后,白鸟麻惠却停顿一下,笑容凝滞了一瞬,紧接着她牢牢盯住低头忙碌的老妇人,愈要亲切地用夏语问候,“您是……夏国人、韩国人,还是日-本人?”
老妇人茫然地抬头,赫然一副东方人的相貌。东方人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稀奇,只是她职业在身,不得不草木皆兵。
老妇人够头过来,大声用英语问:“你说什么?”
“啊,您不是夏国人啊。”白鸟麻惠一双略上挑的眼睛,深沉地审视对方,嘴边善解人意地马上切换英语语和对方沟通,“我是问这鱼多少钱一条,我们要两条。”
“鱼还没烤熟,要等一会儿。”老妇人快速地分别瞥了两人一眼,语气亲切地反问,“你们是哪里来旅游的?”
“日-本。”左右他们都是从同一个地点同一个部门出发的,白鸟麻惠就只报了一处国籍。
“你不像。”老妇人细细打量一番,瘪嘴笑,“你不是日-本人。”
白鸟麻惠也不慌张,她伸手扯了扯长谷部,故作亲昵地挽住他的右臂,拉近了小提琴盒和他的距离,“我不是,但他是啊。喂,人家跟你是老乡,快问候一下。”
压切长谷部点头,“你好。”
目前无法确定眼前的老妇人是否与目标人物千铃院早纪相关,为防对方是这个时代的平常居民,对于自身身份的掩饰伪装是必须的。
老妇人听到压切长谷部开口,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一连串流利的日语仿佛从未生疏过般从口中吐出。
她说自己是三十多年前嫁来泰国的,和丈夫年轻时就在这条街上开店,现在丈夫死了,为了生计也只好一个人继续坚持。说完,她指了指身后黑洞洞没点灯的铺面,说那是丈夫留给她的铺子,如今也当房子住。又提到自己的丈夫去得冤枉,因为被人哄骗当枪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下了降头连完整的尸身也没保住……
白鸟麻惠趁老妇人和压切长谷部聊天时,假装玩手机悄悄开了即时翻译,同时调出千铃院早纪的照片,和面前的老妇进行骨点对比,又仔细感受审神者凭证有无共鸣——没有一处异常,一无所获。
这么一来,对方口中的陈年八卦也就和任务没有任何瓜葛,不必要再听下去了。
白鸟麻惠借机打断谈话,“鱼烤好了吗?”
“呀,难得遇见同一个地方来的,聊得太投入了。”老妇人忙而不乱,熟能生巧,她取下两条秋刀鱼分别撒上调味料装在不同的饭盒里,一个摞一个放进方形白色半透明的塑料袋,打好结把鱼递在白鸟麻惠手里,“拿回去记得趁热吃。”
白鸟麻惠掏出钱包准备结账:“多少钱呢?”
“怎么能收钱呢,不值多少钱,拿去吃吧。”老妇人握着白鸟麻惠的手又紧了紧,一双温暖而饱经沧桑的手,显得那么和蔼。
“我们可是一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