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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一连下了几日的雨,难得放晴。

      阿格的伤早已好全,只是每逢湿冷雨天总会有些地方发疼,我告诉她,回到朔丹就好了。

      这日我在喂猪婆龙,她来向我辞行,她知道我不喜欢那个名字,所以仍称呼我为圣姑。

      她先是隆重地向我表达了一番感激,才说什么灭门之仇不共戴天,要回去报仇如何如何。

      南娆多是崇山峻岭,一条山道九转十八弯,弯着弯着容易把人弯回来,送她离开时,我赠她一只凤蝶引路:“姑娘该启程了,山高路远,保重。”

      她目光复杂接过凤蝶,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欲言又止。

      “还有事?”

      她犹豫须臾,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膝盖一弯冲我跪下:“传闻南娆圣姑擅蛊咒之术,我今日离去是为报血海深仇,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圣姑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这个请求我并不意外,外人来南娆,见识了南娆蛊术的神奇之处,又怎会心甘情愿地离开?

      我居高临下睨视她,冷冷一笑:“南娆蛊咒之术,传内,不传外……”

      “非我族类,更是传承不了圣姑之位,你一不是南娆子民,二传承不了圣姑之位,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我戏谑地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微微附身凑近,盯着她的眼睛问,“你要嫁我为妻不成?”

      她不假思索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有何不可?只要圣姑愿意。”

      她回答如此爽快反倒让我有些猝不及防:“你确定?”

      “绝无虚言。”

      我冷冷回她:“我是女子。”

      她就据理力争:“世上没有哪一条规矩说女人不能娶女人。”

      “我比你大了整整十岁。”

      “这不重要。”

      “我不会娶一个对我抱有目的女人。”我松开她的下巴,上下打量审视她一眼,一字一句说,“特别是……觊觎我身上某样东西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血仇未报,我会留下来。”她仰头看着我,眼底的执拗像一簇烧不尽的野火,“我一定会留下来。”

      “别说你爱上我了。”我戏谑嗤笑。

      她坦然点破:“有的问题问出口,就说明已经有答案了。”

      我被她眼中的炽热烫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她:“你可知,南娆圣姑终身不婚。”

      她不依不饶:“打破陈规总得有人做第一个,不是吗?”

      我摇了摇头,声音透着讥讽:“异想天开。”

      “做不到才是异想天开,做到了就不是。”

      我冷笑:“你怎么确定自己能做到?”

      她立马反问:“你怎么确定我做不到?”

      我直视她的眼睛,说得斩钉截铁:“死心吧,我们不合适。”

      “两个人在一起,本就是相互磨合的过程。”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

      几番来回,我的耐心几乎耗尽:“你到底想怎样?”

      她沉默片刻,轻轻开口:“你找遍了所有理由来拒绝我,却唯独没有说不喜欢。”

      我倏地怔住。

      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变得明朗……

      那晚,我独自拎着一壶米酒登上圣楼的屋顶,夜风很大,吹得我衣袂翻飞,银铃叮当作响。

      有些念头一旦生了根,便再难拔除。

      譬如,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譬如,折返回来的阿格。

      “怎么,姑娘还打算在我这里安家了不成?”我晃了晃酒杯,望着被蛇宠拦在院外的人。

      群蛇昂首吐信,做出攻击状,里三层外三层地聚集在门口,对阿格发出了警告。

      阿格右手上托着我给她的那只凤蝶,轻轻一抬手,凤蝶便振动着翅膀隐入夜色。她打开院门,无视蓄势待发的蛇群走了进来。

      “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开,有些话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

      我心中一紧,厉声喝道:“站住!”

      她置若罔闻,继续往里走,仿佛看不见周围随时都会攻击的蛇群。

      离她最近的一条蛇猛地发起进攻,张着血盆大口扑了上去,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掷出手里的酒杯。

      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无误地落在她跟前,伴随着啪地一声四分五裂,蛇群闻声瞬间四散开来,一甩尾巴隐入了角落。

      我站起身踩断了屋顶的瓦片,从屋顶下来,气恼质问:“你不要命了?你以为用个苦肉计,我就会心软把蛊咒术传给——”

      话未说完,她就已上前一步抱住了我,将我紧紧拥在怀中:“腊榜。”

      “你不喜欢月见这个名字,我就不叫,但我不想叫你圣姑。”她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嗓音有些沙哑,“我不强求什么蛊咒术,我只想告诉你,倘若我大仇得报,还活着,我一定会回来。”

      我下意识抬起手,顿了顿,又放了回去。

      我留下了她。

      只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圣楼是南娆禁忌之地,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这里。

      留下阿格的第二日,我被王上叫去问话。

      王上和嘎老们在圣殿围坐一堂,你一言我一句同我絮叨,聒噪得就跟夏日里的苍蝇似的,我嘣出一句“要娶她”,彻底点燃了他们压抑已久的怒火。

      “月见!别忘了你是南娆的仙娘阿圣!为了培养你南娆花费了多少心血!”

      “你的使命是守护南娆子民,不得动情,终生不婚,何况自古男子为夫,女子为妻,哪有两个女子成亲的道理?”

      “外人踏入我南娆绝非小事,涉足圣楼更是死罪,公主胡闹,你身为圣姑也跟着胡闹?”

      “不仅瞒着不说,还与其生了私情,简直荒唐!难道你忘了十二年前的教训吗!”

      毫无意外地,我遭到族中嘎老的反对训斥,王上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杀了那个外族人,要么接受万蛊噬身之痛,不论哪一个选择,最后你依然是南娆最尊贵的仙娘阿圣!”

      公主听说我被为难,不顾阻拦冲进圣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为我求情:“季!是我把阿格姐姐带去圣楼的!您惩罚我吧!”

      她的求情不仅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还惹得王上更加恼火:“阿帕!这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公主不肯罢休,王上盛怒之下重重喊了她的名字“代诺”,并召来守卫把公主送回房。

      闹剧结束,我平静地告诉王上,我选择后者。

      万蛊噬身,并不是说要用一万只蛊虫啃食我。毒虫互噬,终成金煞鬼毒,嘎疾之王,也就是外界谈之色变的金蚕蛊。

      外人不知的是,南娆鬼毒无数,金蚕蛊只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而万蛊,是让包括鬼金蚕在内的数百种蛊虫互噬,再将最后活下来的那只“胜利者”喂食给发情期的雌蛊,母蛊与同类雄蛊结合所产下的蛊崽子,就是万蛊。

      南娆九个氏族部落,从君父尤公在世迄今,倾尽全族之力,造下无数杀孽,数代圣姑遭到反噬,才培育出唯一一只蛊虫。

      因为试了数万次,所以得名“万”蛊。

      我有幸见证万蛊的诞生,也有幸目睹它被用在一个出卖南娆、导致一个氏族灭亡的首领身上。

      活生生的一个人,眨眼就只剩一个骨架子,却还活着。

      他失去皮肉发不出声音,但一定痛极了。

      没有人被吃掉血肉会感觉不到痛。

      像首领这种被处死的人,他们的灵魂有煞气,所以不能葬在死去的地方,会害了活着的人。

      最后这个叛族的首领被封印在一口粗糙的棺木里,抬到西边的一座山上,埋在一个很久没有人走的岔路口。

      这会让他的灵魂迷失,找不到归祖的路。

      南娆人死后都要回到祖先身边的,可他这样的罪人,他死去的祖先一定不会认他,神圣的君父也不会认他。

      成为孤魂,是南娆对罪人最狠的惩罚。

      此后一年里,每当有人路过那个岔路口,都会听到地下传来首领敲击棺盖的声音。

      那个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就像太阳会离我们越来越远一样,最后落到山的另一边。

      后来声音彻底消失。

      他终于死了。

      可太阳第二日还会再升起,而罪人的灵魂却再也找不到回家归祖的路。

      行刑前一晚,公主在圣楼背后的月见花地找到我,她把我和阿格的事归咎到自己身上,很是自责:“我只是不想让阿格姐姐死,才救了她,没想让你喜欢她,如果我知道会变成今天这样,当初我一定不会救她。”

      她难过得不停地掉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落入泥土中,无声无息。我安慰她:“这不是你的错,你救她是因为你本性善良,我与她……是我的劫,同你无关的错误,你无须背负。”

      她泪眼汪汪看着我:“你怎么会喜欢她?你为什么会喜欢她?”

      “我拒绝过她,用了好几个理由试图让她死心。”我坐在草地上,背靠着田坎饮尽杯中残酒,“可明明有一个更直接的理由,我却没用。”

      公主睁着眼睛,满脸疑惑:“是什么?”

      “不喜欢她。”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理由,是任何人第一时间就会想到的,而我没说。

      在那个时候,这个理由仿佛从我的意识中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一点能让我联想到的蛛丝马迹。

      潜意识的不承认,反而是最直白的承认。

      公主沉默片刻,又开始掉眼泪:“你会受罚。”

      我并不在乎:“你放心吧,我不会死。”

      侍奉神灵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死掉呢?

      能杀了我的,只有我自己。

      前几代圣姑都是因为受不了万蛊的反噬,才自尽的。

      “你会疼。”公主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不会死,可你会疼,我知道万蛊是什么,南娆的人都怕它。”

      “我不怕就行了。”我轻描淡写说,仿佛在说一件不关乎自己的事。

      公主转脸看着面前一大片在月光下盛开的月见花,似乎明白了什么:“圣姑,你是不是还没忘记陆霜?”

      陆霜……

      好久都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我缓慢抬眸,视线有片刻的模糊,借着银白的月光看向面前的花地。

      这是我精心培育的花地。

      也是我第一次遇见陆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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