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那天》舟影

8、第 8 章

　　每每一场风暴过后，都会有一阵短暂的平静，作为时间的补偿，去修补在风暴中损坏的自己。

　　苏京这几天就过得还行。

　　坐坐诊，查查房，还做了台不大不小的手术。

　　逢上不用加班的傍晚，便去超市溜达溜达，买买菜，回家给自己做顿营养餐。

　　生活干净清爽，一点也不粘人。

　　翻过去也就翻过去了。

　　这天早上，苏京在查房时碰见唐教授，教授告诉她，老夫人的体检报告出来了，一会儿就传去她电脑上。

　　苏京嘴上答得干脆，内心却骤然一阵焦灼。

　　好容易才冲走的一团记忆，被浪一打，又扑回这一片空白的沙滩。
　　又渗透，又吸入。

　　这样周而复始的过程，实在是令人感到沮丧。

　　看完老夫人的体检报告，数据还算不错，问题不大，她在需要注意的地方都做好了标记。

　　接下来，就到了最难也最关键的一步，打电话跟老夫人约出诊时间。

　　上次在饭桌上，老夫人特意留了号码，对苏京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尽快跟她联系。

　　苏京答应了。

　　现在体检报告已出，明天又正好轮上单休，再拖实在是说不过去。

　　但若不拖，就有再见到他的可能。

　　正当她想得出神之时，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疑惑地“喂”了一下。

　　一个女声在那边问道：“请问您是苏医生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阿慧，和苏医生在书房见过一面的，您还记得吗？”

　　“嗯，记得，”苏京的语气十分平淡，“老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苏医生，老夫人让我请问您，明天您有空吗？”

　　苏京听完轻舒一口气，心里的大石也顺势滚落，“麻烦你帮我转告老夫人，体检报告刚下来了，我正打算明天去拜访。”

　　“好的，苏医生，那就约上午十点左右，您方便吗？”

　　“可以。”

　　“好的，苏医生，抱歉打扰您了。”

　　说完对方便挂断电话，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分寸。

　　第二天一早，苏京算准了时间出门，一下楼就看见熟悉的Mike，和那辆熟悉的劳斯莱斯。

　　不用多问，一定是老夫人考虑周到。

　　坐上这檀香扑鼻的豪车，苏京一路都在感叹，老夫人多像个围棋高手。

　　每每淡定地走出一步，后面的十步也早有着落。

　　她若决定要对你好，那你想躲也躲不过。

　　她若要引你走向深处，那你也别想半途而废。

　　又来到深海湾二十八号，女佣又一次带她上三楼，与那些斧头鲨打过照面，便走进了那一间奢华的书房。

　　在等候老夫人的这段时间里，她再次绕过了那一扇屏风，走出房门，来到了那一个宽阔的露台。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就是要直奔玫瑰而去。

　　回想起当初的视觉震撼，在那青山白墙之间，一团砰砰燃烧的火焰，将那一身洁白的盛思年，几乎烘托成一片羽毛。

　　阳光把他融进了风里，风又把他吹进她眼里。

　　虽然此时已非彼时，但她还是念念不忘，初见时那一幕纯粹的美好。

　　她仿佛想要去找回点什么。

　　可是当她靠近以后，才发现一切都已经变了。

　　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此刻已渐渐走向熄灭。

　　曾经那娇艳欲滴的红色，此刻就像是蒙了层灰尘，看上去已然暗淡无光。

　　“你来晚了。”有人在她的身后说道。

　　回头一看，那不是别人，正是她想见却又怕见的思年。

　　“是啊，晚了，”苏京难掩失落地叹息道，“之前看它们开得很好，还以为它们是不会谢的，结果没想到竟这么快。”

　　思年双手插进口袋，低着头向她慢慢走来。

　　他说：“人们赏花，一向讲究一期一会，你既然已见过它最美的样子，这一期便没有留下遗憾。”

　　苏京听完没有说话。

　　她觉得她的话都被风吹散了。

　　如果这时硬要开口，那也就泄露了自己的慌乱。

　　思年来到她面前后，为与她离得更近一点，便微微俯下身去，像大人照顾小孩儿的情绪，“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嗯，挺好的。”苏京故作镇定地回道。

　　“京京，”他是第一次这么叫她，“在这个世界上，越假的东西存在得越久，越真的反而眨眼就消失，你说可不可气？”

　　“没什么好气的，时间并不能说明一切。”

　　“那爱情呢？”思年垂下深邃的眸子，温柔地凝视着她。

　　“都一样。”苏京撇过脸认真地说道，“只要开始的那一刻是真爱，那么再短暂也是真的。”

　　思年一时间忘记了回应。

　　等到回过神来，他走到那一片开败的花前，伸手轻轻摘下一支。

　　只见那深红的花瓣边缘，已有一圈泛黄的细线。

　　那便是时间衰败的证据。

　　他把花送到她的眼底，轻声说道：“京京，你说得对，真的永远都是真的，不容置疑，哪怕只猛烈地绽放过一夜。”

　　苏京冷冷地轻笑一声。

　　就在这时，阿慧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不等她开口，苏京便飞快地迎了上去。

　　一开始她有多想来这里，现在她就有多想逃离。

　　“你已经见过思年了？”老夫人一见她就开心地问道。

　　“嗯，见过了。”苏京面无表情地回道。

　　“那你们……”

　　“老夫人，”苏京急忙打断道，“体检报告已经出来了，不如先让我讲解一下。”

　　说完她便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厚厚的文件袋。

　　两小时后，一整份报告都已经讲完，老夫人听得十分明白。而那些重要的注意事项，也都已告知给贴心的阿慧。

　　工作完成，苏京起身告辞。

　　老夫人坚决要留她吃饭。

　　但她这次却更加坚决。

　　她说她已经和朋友有约，必须马上出发前往。

　　像老夫人这么精明的人，怎会没留意到她的反常？

　　但如果这反常是因为思年，那倒是正中了老夫人下怀。

　　苏京快步走出大宅，来到了之前下车的地方。

　　但这时却不见Mike和轿车。

　　取而代之的，是思年和那辆火红的超跑。

　　“上车。”思年在车里冲她喊道。

　　苏京此刻也厌烦了扭捏，于是一步跨到车前，拉开车门便坐了上去。

　　心里只把他当成司机。
　　和的士和uber没有两样。

　　“你好像很喜欢这辆跑车？”苏京从后视镜看着他问道。

　　“我喜欢这种很正的红色，不淤塞，也不轻浮，感觉比鲜血还要有温度。”

　　“鲜血……”

　　“这只是一种比喻而已。”

　　“比喻？”苏京在心里暗暗思忖。

　　若不是对鲜血的温度有记忆，谁又会轻易打这种比喻？

　　跑车静静地贴地飞行，苏京也静静地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了老夫人所讲的故事，也想起了故事里小小的思年。

　　枪声一响，父母双亡，七岁的男孩呆坐在血泊里……

　　在那一瞬间，他细弱的神经，一定被红色给狠狠地烫过……从而留下了一个烙印。

　　于是多年以后，才有了这一辆正红的超跑，和露台上那一片燃烧的玫瑰……

　　沉浸在对思年的分析与共情里，苏京甚至都忘了看窗外。

　　直到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她才猛然回过神来，他并未按照她给的地点，载她到中环的那家餐厅。

　　“你怎么把我送回家了？”

　　“你说呢？”

　　“我……”

　　思年笑道：“与其让你下车再打车，还不如直接送你回家。”

　　被猜中心思的苏京不再说话，只顾埋着头把安全带解开。

　　然后待她抬起头来，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车前向她招手。

　　“你认识他？”思年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苏京丢下句“不用你管”，便匆匆下车去了。

　　她跳过水坑走向骆霄，骆霄也迎上来爽朗地笑道：“我刚从你家楼上下来，还以为今天又跑空了。”

　　“不好意思，我上午有事。”

　　“那我们下午出去玩儿吧？”骆霄扬了扬手里的蛋挞，“加班赚钱固然很重要，但也要劳逸结合才对嘛！”

　　苏京正想着要如何拒绝，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车门带着情绪被关上。

　　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思年已来到她的身旁。

　　见苏京没有理他的意思，他便主动好奇地问道：“这位是？”

　　苏京尽量保持着得体：“哦，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港大的学长，名叫骆霄，现在也是圣约翰的医生。”

　　“您好。”骆霄向思年伸出手去。

　　思年象征性握了一下。

　　然后又不爽地碰了碰苏京，向她抱怨道：“你都不介绍一下我吗？”

　　骆霄赶紧替苏京解释：“像盛先生这么有名的名人，哪里还需要别人介绍呢？”

　　思年阴沉地扫了他一眼，“看没，京京，骆医生可比你有眼力多了。”

　　“是吗？那既然你们这么投机，不如约出去好好聊聊，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一下。”苏京说完便转身要走，结果却又被思年给拽住。

　　“不过，骆医生，我最近又多了一个身份，你肯定还不知道。”思年扭过头看着苏京。

　　“哦？是吗？”骆霄假笑道，“那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知道呢？”

　　苏京抬起头瞪着思年，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秒钟，思年伸手揽在她肩上，将她用力带入怀里。

　　正当骆霄脸色大变之时，思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现在的新身份就是，苏京苏医生的正牌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