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那天》舟影

6、第 6 章

　　“苏医生，你的脸怎么了？”同为老年科女医师的王灿，在门诊走廊上，指着苏京的左脸问道。

　　“我说是我不小心摔的，你信吗？”苏京边说边戴上口罩。

　　“当然不信啊！这一看就是被打的嘛！难道是……家暴？”王灿自己刚刚结婚，就很愿意把问题往两性关系上引。

　　“我单身唉，小姐，你会不会想太多啊？”苏京转身走进办公室。

　　王灿赶紧又跟了进去，还把门带上，然后着急地大声问道：“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我爸打的。”

　　“……”

　　“干嘛？”苏京若无其事地笑道，“难道你从来没挨过爸打吗？”

　　王灿惊恐地摇了摇头。

　　“唉，真羡慕啊……比嫁给好男人更令人羡慕。”苏京喝了口冷掉的咖啡。

　　这时突然有人敲门，苏京赶紧又戴上口罩：“请进。”

　　小护士甄娜推开门探头进来说：“苏医生，唐教授请您去他的办公室。”

　　苏京听完松了口气，心想终于可以溜了，“好的，谢谢哈，我马上就去。”

　　“什么嘛，午休时间唉……”王灿不满地咕哝了一句。

　　唐教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面积是苏京办公室的三倍。

　　轻轻在门上敲了两下，待唐教授说了“请进”，苏京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关门时隐约觉得不对。

　　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此刻正有两人，在不远处默默地打量着她。

　　其中一个是唐教授，拘谨的笑脸略显僵硬，一方面想要保持淡定，一方面又想给苏京递眼色。

　　另一个则是盛老夫人，优雅地坐在唐教授对面，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看上去一点架子也没有。

　　“真不好意思，苏医生，打扰你休息了吧？”老夫人轻声细语地说道。

　　“不会。”苏京保持着自若的神情。

　　“来来，小苏，快过来坐。”唐教授指了指老夫人身边的空座。

　　苏京大方地走了过去。

　　刚一坐下，老夫人就直截了当地说道：“这次我来，托小唐，又找到你，其实是想请你答应我，继续做我的私人医生。”

　　苏京赶紧瞄了眼教授。

　　“老夫人对你十分满意，刚刚还赞你既聪明又专业，如果你接受了这份邀请，老夫人自然也不会亏待，在报酬方面，绝对会让你意想不到。”唐教授滴水不漏地说道。

　　苏京听完抿了抿嘴，左脸又火辣辣疼了一下。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老夫人看出了她的不适。

　　她赶紧把口罩往上提提，确定脸伤没露出来，然后故作轻松地说道：“最近熬夜上了点火，牙龈肿了。”

　　“这样吧，小苏，”唐教授向苏京挑挑眉头，“既然老夫人都已经说了，那你也给个干脆的答复，不用为难，也不用不好意思，怎么想就怎么说。”

　　“那好吧，”苏京心里虽一团乱麻，却还是一脸淡然地说道，“我想的是，老夫人既然来了，不如先做套全面体检，等拿到报告后，我先帮老夫人仔细看看。”

　　“上次不是都做过了吗？”老夫人笑眯眯地问道。

　　“那不算的，老夫人，一切还得以体检报告为准。”

　　“那好吧，”老夫人缓缓站起身来，将手搭在苏京肩上，“以后别叫我老夫人了，显得生分，就跟着思年叫阿嬷吧。”

　　苏京和唐教授面面相觑。

　　临去准备体检之前，老夫人意犹未尽，于是又跟苏京约好，晚上要一起吃一顿饭。

　　餐厅是老夫人选的，吃法国菜，苏京下班就直接去了，素颜配一副黑框眼镜。

　　“还吃得惯吗？”菜一上齐后老夫人便问。

　　“唔，我不挑食的，只要能吃饱肚子就行。”苏京大嚼着面包说道。

　　“你的脸还痛不痛？要不要再上点好咬的食物？”

　　“不用不用，”苏京连忙摆了摆手，“这点小伤不影响的。”

　　老夫人优雅地吃起了甜点。

　　“思年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常常带他来这里。”老夫人一脸慈爱地说道。

　　苏京则地听着。

　　心想，有钱人果然是锦衣玉食，想想自己悲惨的童年，连一顿麦当劳都没又吃过。

　　“那时候他的胃口可好，”老夫人放下勺子，顺手拿起毛巾来擦嘴，“黑松露炖饭要点两份，并且全部吃光，我还担心他长成胖墩儿，以后连女朋友都交不到。”

　　“那他现在身材还挺好。”苏京说着就拿起酒杯，尝了尝所谓的82年拉菲。

　　“是啊，是瘦了不少，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他就不怎么吃东西了。”老夫人眼睛里泛起泪光，“最严重的时候，吃下去也会全吐出来。”

　　苏京想到了那些传言。

　　她本想直接问发生了什么，但一开口又觉得唐突。

　　于是咽回去重新问道：“他怎么了？”

　　老夫人听完呷了口温水，轻声反问道：“苏医生今年是二十五岁，对吗？”

　　苏京忙不迭点了点头。

　　“刚好就是你出生那年，我们盛家出了件大事。”老夫人的神情好似发呆，“我的儿子，也就是思年的父亲，因为个人决策的失误，让整个盛氏集团，在亚洲金融风暴中，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对此，他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所以就只能听之任之，眼看着大厦日日倾塌，好多人无辜受到牵连……
　　没过多久，他便带着老婆孩子一起，飞去了英国，住进他买的乡村别墅，说是要好好过一个圣诞，结果就在平安夜那天，他在书房吞枪自杀，我的儿媳闻声赶去，一时间难以接受，也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然后，可怜的思年……思年他……他就守在他父母的血泊里，不吃不睡三天三夜，直到警察破门而入……”

　　苏京双手紧握着拳头，手指关节都已发白。

　　“那时候他才刚满七岁……”老夫人伤心地垂下了眼眸，“在什么都还不懂的年纪，却经历了这样的无妄之灾，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一个奇迹。所以我从不管束他什么，只希望他能开心。他要炒股，我就请专人教他炒股，他要买楼，我就卖古董给他买楼，结果，却没想到，他只用短短五年时间，就完成了一次原始积累，然后从一个落魄的少爷，摇身一变，成了港城最年轻的新贵……”

　　苏京全神贯注地听着。

　　“后来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正如那些传闻所说，盛家在思年的带领之下，又重新夺回了原有的地位。”老夫人示意服务生倒酒。

　　苏京久久没回过神来。

　　“唉，人老了就是这样，一说起往事就没完没了，不好意思啊，苏医生，耽误你用餐了。”老夫人浅浅地呷了口酒。

　　苏京则打起精神说道：“能得到您的信任，是我的荣幸。”

　　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

　　用餐结束后，苏京扶老夫人走出餐厅，乘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在电梯上，老夫人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思年他绝对不是坏人。”

　　苏京轻轻地“嗯”了一声。

　　老夫人又说：“上次他对你出言不逊，其实全都是冲我来的，是我太心急了，结果却把你夹在中间，害你受了委屈。”

　　苏京云淡风轻地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好委屈的，都是误会嘛，您不是还请我吃饭了吗？这么贵一顿我都吃了，再大的误会都化解啦！”

　　老夫人听完连连点头，对苏京愈发感到满意。

　　下了电梯，还没走几步，老夫人再次试探性问道：“那你能不能看我面子，回心转意，继续做我的私人医生？”

　　苏京立马调皮地回道：“您要是没有问我这句啊，我都以为我已经是了呢！”

　　老夫人终于放下心来。

　　看着眼前这美丽的女子，健康，爽朗，聪明，善良，既没有一分矫揉造作，也没有丝毫金钱的堆砌。

　　对于老夫人来说，再没有比苏京更可心的孙媳妇人选了。

　　所以她越想越埋怨思年，埋怨他有眼不识金镶玉。

　　就在这时，一辆宾利车静静驶来，停在了两位女士前面。

　　苏京猜想是老夫人的车，于是上前替她开车门。

　　结果刚一碰到把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驾驶室慢慢走了出来。

　　“苏医生，好久不见。”盛思年说着便走到她面前。

　　她则回头去看老夫人。

　　老夫人说：“是我叫他来接的。”

　　合情合理。

　　苏京也不便多说什么。

　　“那就等体检报告出来以后，我再和您商量时间。”苏京替老夫人拉开车门。

　　老夫人微笑着回了声“好”，但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苏京不明所以地等着。

　　没过多久，就看见一辆劳斯莱斯，开过来停在了宾利后面。

　　苏京认出了车的颜色，也认出了老夫人的司机Mike。

　　“哎呀呀，看来我真是老糊涂了，”老夫人边说边走向劳斯莱斯，“明明有mike在车库等我，我又把思年给抓了过来。”

　　思年心知肚明地笑笑。

　　老夫人上车后对思年说道：“麻烦你帮我送苏医生回家。”

　　苏京听完正要拒绝，窗玻璃却无声地升了起来。

　　车子开出去了。

　　然后就剩下思年和苏京，这一对结下梁子的冤家，你看我，我看你，像在做一种无声的较量。

　　“你脸怎么了？”思年突然皱着眉问道。

　　苏京赶紧把头低下：“没怎么啊，走路不小心，撞到门了。”

　　“撞到门？”

　　“怎么？好奇吗？你要不也去撞一下试试？”苏京没好气地说道。

　　“这有什么好好奇的，不过是匪夷所思而已。”

　　“……”

　　“走吧，我送你。”思年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苏京说着就拿起手机，随手点开了打车软件。

　　“你现在是在跟我较劲？”思年闷闷地低声问道。

　　苏京假装没有听见，继续埋着头划拉屏幕。

　　该死的，偏偏这里信号又太差！

　　“怎么？还没打到吗？”思年一脸幸灾乐祸。

　　“不用你管，我先上……”

　　不等苏京把话说完，思年一把搂住她肩膀，将她夹在臂弯之中。

　　“你要干什么！”苏京捂着脸奋力挣扎。

　　无奈完全动弹不得。

　　坐上副驾驶后，思年替她系好安全带。

　　然后不容分说地问道：“住哪？”

　　她不开腔。

　　他直接一脚踩下了油门。

　　“不说是吧，行，那就先带你去我家咯……”

　　“喂！”

　　“干嘛？”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