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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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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沐林跟她二叔借了辆边斗三轮摩托,车还没发动,好才就滋溜一下窜上了车,动作相当熟练。詹沐林嫌弃地想把它赶下去,冲她二叔喊,“不是,这狗是不是有点毛病啊。”
二叔叼着烟杆笑,抬起胳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指定是有点毛病的,你拖回城里找个大夫治治。”
“我有毛病啊,我带它回城里,”詹沐林冲好才嘘了两声,“我可以从城里给你寄两瓶药,治脑残的。”
二叔乐了,他走过去拍了拍好才的屁股,“下去,人家嫌弃你。”
时野站在一旁跟她们一家子告别,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拍拍,不舍地说,“有空再来玩。”
时野挺感动的,她初中来那会儿,这老太太也是对她很厚道,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来,来了还会不会见到老太太。可能这是最后一面了。
这么一想,时野就觉得心里冒了酸劲,她靠过去抱了下老太太,“要吃得香,睡得好,平安喜乐岁岁欢。”
老太太一愣,眸子泛出泪花,“好好。”
边斗里垫了块棉花坐垫,时野把行李包卡在了斗沿上,人才跨坐上去。发动机哐哐震动,时野有些不放心,看詹沐林,“你确定你会啊?”
詹沐林跃跃欲试的模样,“两轮摩托我真不会,三轮的我打高中就开始骑了。怎么,你不相信你的小詹助理?”
时野笑了,拍了拍车斗里的铁皮,“走吧。”
三轮摩托颠抖的程度比两轮的还带劲,时野觉得自己说话都像在打颤。
快到村口公路时,时野觉得自己有点坐不住了,也不知道随向聿来了没。
村口立着一块棕青色的石碑,红漆底字已经斑驳,模糊能辨认出“盐风村”三个字。这会儿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前脸是经典的家族样式设计,穿插着中网上的镀铬饰条,车身中规中矩,普通实用的私家车。
詹沐林眯着眼睛看了下,“哎,我觉得一条鱼对你真挺好的,一百多公里,人家不嫌累,就真的跑来接你了。”
时野笑了笑。边斗三轮摩托还没停稳,她就挺愉快地跳下了车。
随向聿打开车门,走了过来。
时野盯着她看了两眼,“等多久了?”她伸手去拎行李包,“等会儿换我开车吧,你歇会儿。”
“等了十来分钟,”随向聿胳膊长,侧过她身边,手一弯,就把行李包提上来了,“那辆车不好开,我刚休息好了,接着开就行。”
说完,她冲詹沐林打了个招呼。
詹沐林眼眸定在她们俩个之间看来看去,她跨在摩托车上没下来,冲随向聿说,“人就交给你了啊,你们路上慢点。”
随向聿身上套了件雾霾蓝的棉长袖,她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摸出了中控台放着的眼镜。
一副正儿八经的黑框眼镜。
时野看着她戴上了眼镜,感觉挺稀奇的,“你近视了?”
随向聿笑了笑,转头看她一眼,“上个月检查眼睛,有点散光,现在开车的时候习惯带一下。”
明明满大街摆着的普通眼镜款式,可放在随向聿身上,时野就觉得很好看。纯黑的框边沿着眉骨顺延而下,衬得皮肤冷白清冽,镜托架在挺直的鼻梁,划出了精致的弧度。
时野忍住了想摸出手机给人拍照的冲动。
这会儿将近八点,风不大,但吹得有点冷,刮着落叶扑在车窗上。随向聿说,“吃早餐了吗?车兜里有面包牛奶。”
“你吃了吗?”时野早上吃了半个饼,水都没喝上两口,这会儿确实有点渴了,她打开拉门,里边是塑料袋子装好的肉松面包和牛奶,看着就是早上刚买的。
“刚等你的时候吃了,”随向聿打了个方向盘出了匝道,上了高速,“那是给你买的。”
“你早上几点起?”时野拧开了那瓶牛奶,问随向聿,“你渴么,要不要喝两口。”
随向聿摇了摇头,说,“五点多就起了。”
时野惊讶,“这么早?”
随向聿勾起唇角笑了笑,“嗯,昨晚九点多就睡了,你给我打电话那会儿我已经睡了一个来回了。”
时野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昨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特别想找你聊天。”
随向聿抿了抿唇,问,“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做了个梦,”时野喝了几口,拧上了瓶盖,放进了车兜里,“梦到我奶奶了。”
“你奶奶……”随向聿没说完整,不知道该怎么问。
“嗯,我初中那会儿她就没了,”时野看着她,“我昨晚就梦到她牵着我,那种感觉,就是有点奇怪又温暖吧,就像是突然从兜里找到了一颗很久没吃但馋了很久的糖果。”
随向聿沉默了下,说,“我们那儿说,梦到逝去的亲人,代表她回来看你了。”她看了眼时野,“你奶奶也想你了,所以她到你的梦里来了。”
时野突然就觉得眼眶热了,她抬手刮掉了蹭出的湿意,她说,“我吧,从小到大真正肯管我的就只有我奶奶了,她是大学教授,很古板严肃的一个老太太,骂我比夸我的多,”她笑了笑,“但有时候我就特喜欢她骂我,……大概是让我感到做错事了也有人愿意拉我的踏实奢侈感。”
随向聿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普通家庭最常见的鸡飞狗跳追打责骂,在时野这儿成了奢侈。她觉得自己的心里似乎也跟着漫出了酸涩。
时野没感伤太久,换了个问题,“今天是去花棚摘花吗?”
“嗯,不过会有点累。”随向聿说。
时野摆手,“令人赏心悦目的美丽东西,怎么会累。”
怎么会累。
他了个球的,还真是特别累。
时野穿着浸湿的防滑胶靴,胸前套着防护围裙,弓着腰蹲在花畦边,扯过沉甸甸的枝头,手指握着窄刃剪刀,咔哒一下,带着两三片萼叶的绣球花滚进了垫着湿报纸的提桶。
花棚比她想象中的大多了,泛白的薄膜塑料布掩住了四周,一进去,是青草腥味的暖湿,角落里,新换的水苔蓬松地靠在框里。
时野掐掉一根茎秆扔进桶里,双手扣住提桶抱起来,艰难地在松软的腐殖土上行走。她转头看了眼随向聿,这人正蹲在木架边闷不吭声地干活,挑着花茎剪掉两三厘米的病枝,又捻掉几片碎叶。随向聿偶尔淡定地伸出被染成青蓝色的手指,捏掉爬到手臂上的蓟马虫。
时野抬起胳膊活动了下,熬了一个多小时,肩膀都绷出了酸痛,她低头看了眼没填满的提桶,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半米高的花垄间走了两步,伸手勾过吊高的茎秆继续忙活。
真是赏心悦目啊。
这会儿心都是颤的,目都是炫的。
正拿着扫帚清理断枝碎叶的倒是个话多的,伴随着唰唰的声响,她跟随向聿聊天,声音不高,“哎,这人一看就是城里人,皮肤真好,你咋还把人带回来干活了。”
随向聿转头看了眼埋头苦干的时野,唇角笑意颇深,“她说太闲了,要来体会下劳动人民的生活。”
“别说,干活还挺认真的,”马依悦用扫帚立起来的梢头去抠弄花架底缝隙里的碎叶,问,“这人是你城里的朋友啊?”
随向聿点点头,以前还是她的领导。
时野把装满的花桶提到了随向聿身边,摘了粗布手套,捏了捏发麻的虎口,“我歇会儿。”
随向聿抬头看她,“多歇会儿吧,外面请的小时工都没你给力。”
时野那点儿疲累被这句话冲走了一半多,她拉了个小马扎,凑近随向聿坐下了,“这花棚是你家的吗?”
随向聿摇头,“前两年,我和附近的朋友一块儿搞的。”
时野看了看花棚,目光有些赞许,“搞得不错。”
随向聿笑了笑,又问她,“好玩吗?”
“刚开始确实好玩儿吧,后来就有点累了,”时野也拿了个弧形枝剪,挑了根花枝掐掉了老根。
随向聿伸手搭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捏,笑着说,“不是说好了休息吗?放着吧,我弄得完。”
时野挑了下眉,笑了,“没事,我剪着玩儿,不影响我休息。”
随向聿看她一眼,便由着她了。
马依悦从外面端来了一大桶烧仙草,招呼她们,“歇会儿,来吃点东西吧。”
“你去吃吧,”随向聿看向时野,“我这儿还剩一点,马上弄好了。”
时野站起来,“那我先过去了。”
马依悦是个热性子,也是人精,跟时野打招呼也是卡着礼貌的分寸,不瞎打听别人的私事。她抬起下巴指了指,“快吃,今早刚做好的,新鲜。”
时野笑着道了声谢,盛了一碗往回走。她坐回了那个小马扎,随向聿转头看她,笑着问,“好吃吗?”
时野用勺子舀起一小块送到她嘴边,“我还没吃,你先尝尝。”
东西碰到嘴唇了,随向聿便就着她的动作张口叼走了那块仙草,刚吞下还没来得及讲话,时野又送了一块到嘴边了,随向聿眼眸盛着无奈的笑意,叼走后她往旁边侧了身子,“你吃吧,别喂我了。”
时野笑着问,“甜吗?”
随向聿说,“甜。”
时野也觉得挺甜的,还没吃心头就甜上了。
时野忙到后头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胳膊有没有在动了,仿佛被容嬷嬷扎了半宿的针,又酸又涨。她捡起卡在围裙上的残枝,脚下润湿的泥土踩下去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响儿,偶尔踩到斜长出来的枝干断面,有一种鞋底透穿的惊悚感。
“去吃饭吧,我这边带人来了,”竹木门走进了个瘦瘦壮壮的男人,手上抱着一大摞拆封的纸箱,“在李叔那儿给你们叫好了菜单了。”
“好,”随向聿点点头,将收拾好的花拢了拢,她摘下手套去看站在花架旁的时野,提高声音叫她,“时野,吃饭了。”
马依悦在旁边看手机,冲着王立羽说,“没叫我的份吧?”
“没,”王立羽将纸箱铺到了干净的塑料袋上,“你不是最近只吃什么土豆沙蔬菜吗?”
“土豆泥蔬菜,”马依悦抬头瞅他,“笨死了,一个名字说错了一个月了。”
时野提着桶走过来了,“还没摘完呢。”
随向聿接过她手上的花桶和剪刀放一边了,“换他们来,都一点多了,先吃饭。”
王立羽好奇地看了看时野,问随向聿,“你朋友啊?”
“嗯,时野,”随向聿给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又从兜里掏出车钥匙还给他,“谢了,车停在你家院子里了。”
王立羽笑了笑,“没事,你早上还洗了车啊,大清早的,婶儿说就听你拿着个水管滋车了。”
随向聿表情僵了下,“你那车,有点脏。”
“不脏啊,我每个月都洗啊,”王立羽说。
时野站在一边,盯着随向聿,眼眸笑意灿灿。
随向聿本来是打算带时野回家吃饭的,但王立羽都定好了菜,她们不好不去。李叔开的小炒店滋味很普通,但价格却挺实惠。随向聿看了眼正在夹醋肉的时野,“……合胃口吗?”
时野饿了一个早上,也没工夫问自己的胃合不合口味。她吃了口米饭,“我不怎么挑食,这还是头一次有想要吃了半张桌子的冲动,实在是忙饿了。”
随向聿笑了笑,“晚上在我家吃,没多好,但至少让你在餐桌上有食可挑。”
时野有些愉悦,“晚上去你家吃啊?”
“嗯,”随向聿喝了口汤,“但我爸妈都在,……你会不会不自在?”
时野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不会。”她突然问,“你为什么早上要洗车。”
随向聿顿了一下,说,“那车有时候会搬运货物,我怕有味道,你不习惯。”
时野眼眸颤了颤,心尖炸开了细微的酥麻,她没说话,只是后面吃饭的时候唇角始终是弯的。
随向聿细不细心她挺早就体会过,但细心到这份上,时野是真的有点没想到。半夜给人打电话,大早上让人家洗车,再让人开着三四个小时的车来接送她。
禽兽啊禽兽。
但时野不知怎么的,就隐隐约约觉得有些愉快。真是禽兽啊。
时野很想再感受下坐摩托车的快乐,特别是在随向聿说的那条公路上,她也不客气,这么想的时候嘴巴就已经张开跟随向聿说了。
随向聿笑了笑,没犹豫就应下了。她带着时野绕了两个小路口,到朋友家取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