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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诺荒山生五谷 夜读族史各思量 况且他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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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见三婶?”马千乘开口问。
“她啊,和孩子们去山上了。”
马斗倬笑着摆手,目光转向秦良玉时,眼底多了几分温和: “说起来,这还得多谢侄媳。我们家在荒山也领了一块地,种的包谷都发芽了。最近你三婶日日去看那新长的苗,几个孩子也跟着高兴得很。”
秦良玉闻言站起身:“三叔若信我,石砫境内所有的山头,我都能种满谷物树类。让咱们石砫百姓,再也不会经历饥荒之苦。”
马斗倬神情一震,目光陡然认真起来。上一个饥荒之年也才过去不久,那一年,石砫饿死了多少百姓,他不敢细数。只记得冬日里抬出去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连草席都裹不上。
石砫的金矿早就挖空了,土司府拿不出多少钱买粮食。百姓逃的逃、亡的亡,不少人干脆迁去外地,入了汉籍。
石砫的人口,比起酉阳、忠路、唐岩那些地方,少得可怜。对他们土家人而言,人口才是一切的根本。这也是其他几个寨子,一直想脱离石砫的最主要原因。
“自然是真的。”秦良玉笃定道,“我能让寸草不生的荒山长出苗来,就能让其他地方长出谷来。”
“好,我信你。”马斗倬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郑重地向秦良玉行了一个土家族的大礼:“我也替石砫百姓感谢你。”
秦良玉连忙起身还礼:“三叔不必谢我。我是未来的土司夫人,石砫百姓也是我的百姓。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是我的本分。”
“三叔,贞素,都是一家人,坐下说。”马千乘也跟着起身,两边劝道。
马斗倬笑着招呼:“对对对,坐下喝茶,喝茶。”
三人坐下后又谈了些家常,气氛融洽得像是寻常人家的叔侄叙话。
末了,两人同时起身告辞。
马斗倬刚要送客,却见秦良玉转身走向桌边,捧起那摞账册和乌木盒,缓步向他走。
“三叔。”秦良玉双手捧着账册,递到他眼前,“今日,我把铁矿的经管权,正式交给你。”
马斗倬神情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秦良玉,又看向马千乘。
“三叔?”马千乘笑着唤了一声。
马斗倬颤着双手伸过去,却停在半空中,不敢接。
秦良玉直接把账册放到他手上:“铁矿交给三叔,我们都很放心。”
“这么多年,其他矿事都有亏空,唯有铁矿常年营利。”马千乘走到秦良玉身边,“交给三叔,我很放心。”
“可是……”
马斗倬低头望着手中的账册,心里竟比当年第一次接过这些账册时还要高兴。
“没什么可是。我和君锡都相信您,族里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了。”秦良玉道。
这话说得熨帖,既给了长辈体面,又点明了交托的理由。
“好!”马斗倬深吸一口气,捧紧了账册,声音微微发颤,“我一定好好经营铁矿,不让......”
话还没说完,马千乘便笑着打断:“我相信三叔。”
马斗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低头看着账册,又抬头看看面前二人,眼眶竟有些发热。
“晚上在这吃饭吧!”他四处看了看,想找个理由留下他们,“你三婶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咱们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三叔,我们一会儿还得去爬山。”秦良玉唇角微扬, “等改日有空,一定来陪三叔三婶好好吃顿饭。”
“是是是,要去爬山。”马斗倬也跟着笑了,小心地把账册放回桌上,亲自送两人到府外。
直到那两匹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还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匹马并辔而行。
秦良玉侧头看向马千乘,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刚刚为何要来那么一出?”
马斗倬把账本还回来的时候,直接拒收就是了,为何还要先收下,再重新给他?
“这你就不懂了吧。”马千乘低笑一声,“ 铁矿是他从爷爷手中接过来的,按祖制,那是他的产业,全凭他做主。”
秦良玉点头,这一点她明白。
“等阿爹做土司时,这本该还回来,由土司接管。若阿爹再交给他,那就是土司对下属的信任,他要用忠诚来换。”
他稍一停顿,看向秦良玉:“我们方才若是直接拒收,那铁矿的经管权,仍是他从爷爷那儿得来的。他感激的,不会是咱们。”
秦良玉若有所思。
“可我们先接回,再重新给,那便不同了。”
马千乘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这铁矿原本就是我的,他还给我,是天经地义。我再给他,他心里只会对咱们更感激。”
“方才你把账册给三叔的时候,他的神情你可注意到了?”
秦良玉点了点头。
她当然注意到了。
马斗倬那双手在抖,眼眶也红了。
她当时只以为是长辈激动,没想到里头竟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你们石砫……”她斟酌着开口,“这些规矩倒是复杂。”
“咱们石砫的一些规定,和汉人那边确实不同。”马千乘道。
“土司对境内一切财产有完全的支配权。但凡新土司登位,以往所有的财产都会全部收回,再重新分配。”
“这岂不是很麻烦?”秦良玉不解。
“这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图谋不轨,试图篡位。”
马千乘的语气沉了下来,目光望向远处的群山:“若是土司兄弟手上的财产过多,时日一久,势必会威胁到土司的权威。内乱,往往就是这么起的。”
秦良玉心中一凛,她忽然明白了。当初覃氏之所以会被马斗斛带人赶走,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她承袭土司之位后,没有立即把这些权力收回。
那些人追随和感激的,仍是马斗斛。
“看来以后我还得多了解了解你们石砫的历史文化。”秦良玉眉峰一敛,沉思道。
“是咱们的石砫。”马千乘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地纠正。
山风拂过,吹起秦良玉额前的碎发。
她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
“是,咱们的石砫。”
当晚,马千乘让人把祖上迁来石砫、授封土司以来历代记载的族史,全都搬到了书房。
秦良玉看着书桌上堆放的几摞书,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都在这儿了?”
“嗯。”马千乘点头。
“我记得石砫授封土司是在南宋时期,距今也近五百年了,怎么就这么一点儿?”秦良玉走上前,随手翻了翻。
按理说,五百年的族史,少说也该堆满一面墙才对。
马千乘从上面拿起一本,递给她,解释道:“我祖上历来是武将,当初也是因平蛮有功,才授封了安抚司。后归附大明升了宣抚司,世袭至今。”
“石砫地处偏僻,与中原不同,历来只重武功,疏于文治。况且元末那会儿天下大乱,不少藏书都被毁坏了。这些,还是这么多年慢慢修缮出来的。”
秦良玉点点头,翻开手中的书,恰巧第一页记载的是石砫境内各个山寨。
石砫内外共十三族,山寨却有近百座。子孙多的冉家,竟有九座山寨,向家只有一座。
谭家、冉家、向家……
她匆匆翻完,指尖在书页上点了点: “明日我们便去这三家瞧瞧。”
马千乘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明日怕是不够。”
“嗯?”
“这三家跨度近百里。”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虚虚画了个圈:“尤其冉家的主寨峒山寨,建在了山顶上。爬上去便需半日,更别说他们还有八个寨子。”
秦良玉吸了口气,她原本想着三五日便能走完。如今看来,短时间内想把这些寨子全逛一遍,显然不现实。
马千乘提议道:“冉家咱们先去峒山寨。向家的土堡寨在半山腰,半日应该能结束。谭家就去他们的盘龙寨。其他几个寨子,等日后有时间了咱们再去。”
“好。”秦良玉点头,忽而唇角微勾,“以后这些寨子,就给我的兵做演习用。”
马千乘一愣,随即失笑:“对。”
这主意倒是新鲜。
拿寨子练兵,也就她能想得出来。
“正好我一会儿看看,提前了解一下,免得明日出错。”
说罢,秦良玉拿起书,转身走到书桌的另一边坐下,摊开书页,低头看了起来。
马千乘站在原地,懊恼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 “咚”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里格外清晰。
什么时候送过来不好,偏偏选在晚上!
秦良玉抬起头:“怎么了?头不舒服?”
“不是。”马千乘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秦良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我头上有东西?”
“没事。”马千乘叹了口气,“你……别看得太晚,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秦良玉点点头,目光又落回了书上。
马千乘站在原地等了等,见她真的又低头看了起来,只好转身离去。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有几分落寞。
今夜守在书房的是梅花,她送马千乘出门后,折返回来,欲言又止地站在秦良玉身边。
秦良玉头也没抬:“有话就说。”
“小姐,您今晚还睡在书房?”
“嗯。”
“您已经在书房睡了一个多月了!”
“时间过得这么快啊?”秦良玉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
“小姐!”梅花急了,“刚刚姑爷走的时候那眼神您瞧见了吗?”
“什么眼神?”
“就是……就是懊恼!姑爷一定是想让您回房睡,才懊恼的!”
秦良玉指了指眼前一排排的书:“你看看这些,我哪有那个时间回房睡?”
她每日除了必读的兵书,石砫的风土人情要看,现在又多了这么多族史,怕是要在书房再住上一段时间了。
“姑爷不会生气吗?”梅花忧心忡忡。
“他干嘛生气?”秦良玉奇怪地看她一眼,“况且他生气了,又与我何干?”
梅花在桌前踱步唠叨: “小姐才嫁过来几个月,书上不是说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吗?我看您现在,是离姑爷要多远有多远!”
难道书上写的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