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鸦》描尾

66、第六十五笔 双子 镇魂塔

　　“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周师安擦了擦眼泪问。

　　“云麓渡。有个安城过来的船夫会接你们走。” 云麓渡是个小渡口，独属云麓书院，平日里主要是书院用来收取采买的外地货物、接送外地来客的，有时家在外乡的书院学子也偶尔会从这个渡口走。所以要离开宝塔城，在没法走城门的情况下，位于西北的书院渡口便成了唯一的生机。

　　周师念不放心道：“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把矛头转到你们头上？”

　　周师岚不慌不忙地笑笑：“那我们也会逃的。”

　　“万一他们针对母亲呢？”

　　“我和母亲一起逃。”周师岚声调沉稳，“要真走到这个地步，我们一家人安城见。”其实只有他知道，“安城”不过是他随口编的幌子，他跟船夫交涉时刻意避开问及船只去向。

　　在家的时候脑子里只想着怎么离开，现在真的在逃亡路上了，反倒感到一阵强烈的负罪感。

　　双子间似乎确有心灵感应般，周师安无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有微微的颤抖。

　　两人对视一眼。

　　这是他们活了十五年第一次在彼此眼中看到不知所措。离开或留下，皆非两全的方法。

　　周师岚和程靖涟在书院外将马车停好，带着双子往一条小巷走，走到差不多书院斋舍时，周师岚先爬上了墙，不一会儿他放下一张绳子结成的软梯，其他人依次爬进了书院。

　　怕惊动书院里的夫子、同窗和管事们，他们一路走得谨慎。到渡口时已经差不多丑时了。此时渡口只静悄悄停着一只小船。周师岚先快一步，给船夫老张又递了一袋钱，夜间行船总是更辛苦，尤其他们现在又很急。

　　老张默不作声收了钱，耐心等着他的客人上船。

　　“走了就别回头。”周师岚将犹豫的两人推上船。程靖涟将两人的东西交给老张。

　　小船起航了，很快就没入沉沉夜色。这种双子隐没人间的意味令周师岚心安。

　　双子逃跑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全城。

　　愤怒的人群聚集到周家宅外，嚷嚷着要是周家找不回两人，子不教父之过，干脆就让周芬自己上祭塔！

　　周芬烦不胜烦。按照护院和周师鹏的说法，这事定是夫人和大公子做的。于是他喊来两人，严厉质问双子的去处，警告他们不要如此私心甚重，往小了说是影响他周家族运，往大了说是要毁了全城人！

　　只是蔡蔚和周师岚如同泥塑菩萨般不言不语。

　　周芬气疯了，下令不准他们离开自己房门一步。

　　除了烦躁的周芬，白大人也头痛不已。这两天州衙外有不少人破口大骂官府草包，竟然连两个十五岁的小孩子都看不住！还有人提出写状子告白大人，这种渎职懈怠、不顾百姓死活的狗官不如让上头换了！

　　到了晚间约莫酉正三刻，人群骂累了三三两两散去之时，周芬带着管家周福低调地从后门出去了。他们的目的地是云麓书院。

　　他们在书院大门外等了一会儿便看到白大人、沈通判、马半仙带着一些捕快衙役急匆匆而来。

　　周芬上前招呼，白大人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周福叩响了书院，很快就有书童出来开门。书童一见白大人先是吃了一惊，而后立马将他们请进来，一边又喊了另一个书童去叫杨夫子。

　　沈通判叫住开门的书童：“程靖涟在哪里？直接带我们过去。”

　　书童依言领着他们走过书院学堂、艺苑、花园、藏书楼、先贤祠堂等地，最后绕至北斋舍。北斋一排紧凑的屋子，各间上挂着学生名牌。

　　一行人的动静引起了斋舍内学生的惊奇，纷纷跑出来看热闹。只不过一见是气势汹汹的官府之人，便仓促着跟白大人问好后退至一边。

　　这其中没有程靖涟。

　　白大人不客气地推开了程靖涟的屋子，面无表情地下令:“搜。”

　　衙役分了两拨人，一拨搜程靖涟，一拨去了隔壁周师岚的屋子。

　　程周二人的屋子被翻得七零八落时，杨夫子蹙着眉一脸不解地到了。

　　“这是在做什么？”杨书惊讶道，“白大人可是有何误会？”

　　“老师，学生我也希望是误会。”白擎抱歉道，“但不搜不问就没法应对目前的情况。”

　　“老师可知程靖涟去哪里了？”

　　杨书转头问书童，书童表示他可能在藏书阁。于是书童便去找程靖涟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程靖涟就施施然踏入了斋舍，手中还抱着几本经书。

　　一见这幅场面就知道定是为了双子而来，他快步走上前，忽略掉身旁看戏的眼神。

　　“白大人、夫子。”他恭恭敬敬一揖，然后对其他人也一一致意。

　　白擎见他态度尚可，便和缓了神色。

　　程靖涟的屋子已经乱了，而且也太小，容不下这一行人，于是他们便去了斋舍的花厅。这座花厅只有一扇门，中间上首的案几两旁分别是两张圈椅，下首两边分列三张圈椅和相应案几。几个书童很快奉茶上来又退下，顷刻，除了周福和衙役守在门外，白擎和杨书坐在中间上首，沈通判、马半仙和周芬各坐两边，程靖涟安静站在中间，与受审无异。

　　“你是聪明人，当知晓我们为何而来。”白擎不废话，“周师念周师安逃去哪里了？”

　　“晚生不知。”

　　“精神可嘉，只是这么一来，他们是一走了之了，你却要面对这烂摊子，你心里就没有想法麽？”

　　“大人，您的说法是以我知晓他们去向为前提，可是事实是晚生不知，所以对您的假设我没有想法。”

　　“程靖涟，你和你父亲搬来此地也有好几年了吧，除了周师岚三兄妹，你可还有其他交好的友人？”

　　他看了白擎一眼：“没有。”

　　“所以你们关系是非常好的，对不对？”

　　他防备心强：“关系好也不会所有事情都分享。”

　　白擎忽然有些欣赏这个年轻人，只是无奈现在他必须撬开他的口。

　　“你说得对。那么，六月十八日晚上你在何处？”

　　“就在斋舍屋子。”

　　“一整晚都是？”

　　“是。”

　　“没出过门？”

　　“是。”

　　“周师岚那晚在何处？”

　　“他自己的斋舍屋子吧。”

　　白擎点点头，转头向着周芬：“周员外，你家管事说那晚周大公子在家是不是？”

　　周芬肯定点头。

　　白擎忽而转向杨书：“老师，书院现在允许学生大半夜回家吗？”

　　“可以，只要跟斋长说一声即可。”

　　程靖涟有种越来越不妙的预感。

　　“程靖涟，我们问过北斋斋长了，周师岚没有跟他打招呼。你怎么解释呢？”

　　“我与他不同屋子，他如果晚间出门回家，我不知道也很正常吧？”

　　白擎似是不太赞同：“嗯，你就在他隔壁也没听见他出门的动静麽？”

　　“没有。”

　　“好，那晚你有听到别的声响吗？”

　　程靖涟快速回想了一遍那晚的情形。他为了去取停在周家一间铺子的马车，就比周师岚先翻墙出去了，那时大约快亥初了。周师岚可能比他晚两刻钟离开。这个时辰大部分同窗估计差不多都歇了。

　　“没有。”

　　“程靖涟，你要不要想想清楚再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可能我睡了没听见。”

　　白擎冷笑道：“真的睡着了吗？”

　　“当然。”到这时除了咬死不认也没别的法子。

　　杨书听其言，忽然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老师？不如你来说吧。”

　　杨书迟疑道：“那晚书院厨房那块来了一群野狗。”

　　“那群野狗应当是从正在修缮的南书堂跑进来的。它们在厨房翻了一通，可能不满意，就跑进了书院其他房舍。我便叫书童们把留宿书院的你们喊过来一起赶走这群野狗。”

　　“师岚也来了，但我没见你。”杨书有些心疼程靖涟这个他最看重的学生，“我就问师岚你怎么没来，他说你去了净房，一会儿就来。后来我也就没再管你们。”

　　程靖涟脑子一嗡。

　　恐怕是那晚他们的精力全放在救出双子，周师岚便无暇顾及跟他说这件事。后来第二日他一大早又回家却被周芬软禁，也就再没能跟他说。

　　“书院这么大动静你都没听见，看来你有一个好眠啊。”白擎忽然指责他道，“程靖涟，相比你刚刚那么痛快地将周师岚擅自外出一事说得与你无干，你可是对不起周师岚对你的掩护啊！”

　　他冷着脸不回应。白擎的挑拨太低级。

　　“靖涟，你可能觉得我对他们太狠心。”见他沉默不语，周芬忽然忧心忡忡地开口，“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以为我甘心送他俩上祭塔吗？他们是我养了十五年的骨血啊！怎么可能没丁点感情？可是你要想想全城人的性命啊！他们哪个没有父母子女的？他们就活该去死吗？”

　　好一个大义凛然。

　　程靖涟差点就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进祭塔”。

　　“程靖涟，你忍心你父亲也受这无妄之灾吗？”马半仙幽幽道，“你这可是不孝啊。”

　　“你无所谓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这全城人的性命，那你连老师的性命也不顾吗？”

　　“你要如此不忠不义不孝吗？”

　　有风暴肆虐他的脑海。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小书生该如何改变此地的野蛮风俗？

　　“我要进太学院。”

　　他如是说。

　　目光冷淡。

　　他很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将自己的懦弱锻造成磐石，死死压在心头，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