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鸦》描尾

64、第六十三笔 双子 镇魂塔

　　周师念对程靖涟的突然出现只小小惊讶了一下。

　　昏睡过去的老钱倒在门口，她漫不经心地踩过他挡路的腿。程靖涟听见老钱的腿骨响了一声，他不禁皱了眉。

　　“透个气。怎么？程大人这么晚不歇，也是出门透气？”周师念讥诮道，“要我给你弹一曲解乏麽？”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程靖涟又感到闷痛了，细细密密，一阵一阵得喘不过气。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认出她的时候，她还能用只有他们几个才知道的手法给别人包扎，现在却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踩人腿骨，甚至残酷杀人。

　　“程大人如此怀念过去麽？我竟不知。”她好心建议道，“都说人容易美化回忆，程大人也不例外呢。”

　　“反正我是看不出过去的我有什么好的。”

　　她朝着他更近了几步，眼看着他视线一点一点低垂，唇角紧抿，脸上写满想要逃离却靠着意志吊着一口气。年少时，她去云麓书院给大哥和阿安送刚出笼的桂花糕，他独自在一旁边温习功课边嚼一口冷馒头，良久才见他喉咙动一下。大哥招呼他一起吃糕，他目不斜视拒绝说自己不爱桂花糕，直到阿安过去闹他，威胁他必须尝尝他阿姊的手艺，他才张了口，留下一句“以后不会全然拒了桂花糕”的评价，然后大哥便笑嘻嘻又拿了一块给他。只有旁观的她才察觉到他嚼那冷馒头的时候早就瞥了不止一眼了。当时觉得他这番克制欲望的努力惊人得赞叹，又笨拙得可爱，让人忍不住逗一逗。

　　伸出手指一左一右点在他两边唇角，轻轻往上提，终于是个笑容了，可惜很难看。

　　“知道在我的回忆里，程大人是怎样的吗？”她不满意他的笑容，拇指刮过他的唇面，干燥柔软，有着缺水导致的微鼓不平的触感，他的紧绷稍稍舒展了，于是她再次将他的唇角往上提。

　　“你啊，就算是和我们几个在一道，也仍旧带着一点疏离拘谨。当然了，我明白你是因为寄人篱下，觉得我们是主你是客，才如此不能完全放开手脚。这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缺点，甚至这种拘谨克制是为人所必要的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而你让我最失望的一点。”她不再制造他的笑容，长指抚上他眉心，缓缓地转圈，“是你的矛盾与贪心让你从来没有真把我们当朋友。”

　　他握住她按着他眉心的手，将它拿下来后，却没有放手。

　　那血玉镯贴着他的手，很凉很凉。

　　“我有的。”

　　惶恐的神情配着十分诚恳的语气，换作以前她可能会信，现在麽，不可能了。她也不在乎。早就，不在乎了。

　　“师念，只要你好好呆在这里，我会保你性命。像岚大哥那样……”

　　她闻言笑出了声。

　　“你到底要做什么？告诉我好不好？”她的笑是一把刀，直扎他的心口。可是他必须救她，即便是要他死。

　　“我可以帮你。”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少年，有足够的心力应对这个到处需要进退周旋的世界，也知道如何守住本心。

　　“既如此，帮我招呼一下……”她忽然反握住他的手腕，旋身至他身后，用力将他推了出去，“那两位顶上君子吧。

　　只是一瞬间而已，身边熟悉的南牢房不见了。

　　琉江和陌英见程靖涟踉跄几步后忽然躬身蹲下，周师念则朝他们一笑后转身跳上墙沿便要离开。于是，琉江跳进院中，跑去查看程靖涟的情况，陌英则飞身去追周师念。

　　可是陌英没追几步，周师念突然自己停下了。

　　她碧色衣袖飘在夏夜里，任凭风的意愿一会儿鼓起一会儿泄气，身不由已的莫测变换反倒更增一抹森森鬼魅。

　　“这位公子，我若是你，可不会把那姑娘单独留下。”

　　“不劳你费心，因为你低估我们了。”

　　周师念摇头笑道：“我能感觉出来你们是神族，所以不会低估你们。”

　　“虽然我不想与你们为敌，可谁叫我现在也不想跟你们打交道呢？”

　　血玉镯飞旋着直击陌英面门，他一剑出鞘直刺，镯子受不住神剑法力，爆裂成丝，纷纷扬扬围着他织起一张密密的网。

　　透过孔隙，他看见她支离破碎的脸上不连贯的笑容：“公子，得罪了。”

　　他皱眉运起剑诀，很快将这烦人的血线网斩断。

　　而周师念早已不见踪影，徒留一片片渐渐消散在夜色中的血线。

　　返身回南牢房，却见琉江和程靖涟面对面趺坐着，她闭眼皱眉两指抵着他眉心，指尖光芒闪烁急促。

　　她周身呼啸而过一张又一张纸，上面写了字，只是没等她看清便已经远去。

　　疑惑着转身，不想一条细细的红线样的东西直冲她而来。

　　她一惊，赶紧向旁边一躲。

　　然后那条红线刺穿了一张纸，那纸发出“嗤”地一声的惨叫，而后狂乱地扭动起来。像是不过瘾似的，红线又调转回来，再次刺穿这张纸。反复几次后，红线似是玩腻般丢下这张破烂不堪的纸，朝别的纸张冲刺，而那破纸面上点点破洞奄奄一息地一鼓一鼓，边缘浸染血色，很快弥漫整张纸，再也无法辨认字迹。不过顷刻，染血纸张凝成一股血线，抽动着跳了几下后，目标明确地追击漫天逃逸的纸张而去。

　　琉江瞅准一张纸用力截住它，不过看了一行开头“岚大哥他们和周家其他人不同”几个字，一条血线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干脆利落地刺穿了纸张。

　　它似乎感觉不到琉江不放手，专心致志地破坏这张纸。

　　琉江起诀施咒，对准血线便是不客气地一击。

　　血线瞬间断为细碎，然而，立即又凝结聚集起来，继续击穿纸张。

　　这情形令她困惑。

　　纸张的意象当属程靖涟的，可难道血线也是程靖涟的？所以净世诀破不了？

　　更要紧的是，程靖涟去哪儿了？

　　按说这是他的识海，可是在纷纷扬扬的纸张和妖异血线的混战中，她却遍寻不着他的身影。

　　无法，她只好一边抓住机会看纸上文字，一边继续找他。

　　她逐渐明白，这些是程靖涟的日志。字迹从稚嫩到沉稳皆有，估计记录了他的大半生了。

　　“……父亲让我给周家送自家制备的火腿，在他周家客厅等着时，周三进来了，一看火腿便掩鼻说一股子馊味……周二将他骂走后笑嘻嘻地捡起摔在地上的一只火腿……”

　　“……东宫的事务已经交接了，明日去拜别一下老师，希望老师能理解我……有些事我必须要去了结……”

　　“……书院又有碎嘴师念师安的，我没忍住，上去吵了几句，师安回来见状想将我拉走，不料那些人故意绊倒师安，大家便打了起来……”

　　“……如果早半个月回宝塔，我定不会让师念投身一折梦……”

　　“……回宝塔第一日，竟然遇见了师念。原来我的梦是真的。师念没死。可是又好像已经死了。也是，女子落入风尘，便与死了无异了……”

　　“……今日多亏岚大哥，不然父亲根本说不清怎么库房少了三匹软烟罗……”

　　“……为何会有人如此愚蠢？相信师安师念是妖孽？人哪有那么大本事影响地龙？”

　　“……周老爷让人领父亲和我到一处宅子，说是原本要做新铺面，现在便宜租给我们……这宅子坐落城中一条小巷，附近大多是本地商行的仓库……”

　　穿梭在惊慌逃窜的纸张和鬼魅游走的血线中不知多久后，琉江终于眺望到一处屋子。

　　屋门外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程靖涟的名字。

　　有好些血线冲击着屋子，撞得木牌乱飞，也震得屋子东倒西歪，屋体伤痕累累。

　　程靖涟即便不在其中，也必定藏了重要的日志在里面。

　　琉江唯恐自己若直接进屋，会令那些血线也有机可乘，便在给屋子加了一道防护咒后，退出了程靖涟的识海。

　　“终于醒了。”陌英焦急的声音响起，而后便是他忙忙地双指一贴她额头，开始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她眼巴巴地盯着他严肃的脸孔道：“我没事啦。”

　　一旁飘来鸣骁看戏般的笑声：“已经一天一夜了阎君，你家直察使当然要急死了。”

　　她一怔，重复了一遍：“一天一夜？”

　　扫了一下周围，这才发觉是他们暂住的宝塔城隍庙的内厅。她正坐在内厅一张椅子上，而程靖涟则躺在一张长塌上，面色苍白，冷汗涔涔。

　　而外面则是日照倾洒，夏木绿荫透着勃勃生机。

　　“还好没事。”陌英松了口气，又转身去探了探程靖涟，确认他也暂时无碍才回到琉江身边坐下。

　　陌英又拿出食盒，一边摆出吃食，一边说道：“我没追到周师念，被她给逃了。”

　　琉江点点头，捏起一颗竹叶凉糕：“我在程靖涟识海中没找到他，然后有奇怪的血线攻击他的识海，但净世诀对那些血线不起作用。”

　　“我回去翻了生死簿，周师念、周师安都不在上面。”鸣骁接口道，“而且我去找了我府的黑白无常，他们都没有接引周师鹏，生死簿上也没有他。”

　　一时间琉江忘了继续她的凉糕，直到陌英推了推她胳膊。

　　三人心下均已明白，这种生死簿上不见记载的情形意味着周师念已经跳脱出了三界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