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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笔 梁楹 木芙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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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英将杜卿晏和齐王交给了城隍庙中留职的衙差,又留下一道神符后才离开。
但他没有直接向着房宿所在方向而去,而是先全速奔向司命的小院子。
他要去跟司命借一件法器。
三界镜。
在送杜卿晏和齐王去城隍庙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着怎么才能让最坏的情况不要发生。他一点也不想用斩神令,一点也不想让琉江受到来自九重天的问责。他仔细想了想房宿和心宿的个性和可能的反应。对于突然出现的陌英,他们恐怕首先会怀疑陌英是来故意找茬,因为陌英理应好好呆在地府当值,而不是莫名其妙来告诉他们按着正常人间召唤而降下的神令出了错,何况这次神解令可以说是在为地府减轻负荷,那些常年困在凡间无法往生的厉鬼若不是地府对待不及时,哪还需要他们出手平衡?就冲这一点,地府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跑来阻止神解令,这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吗!
所以需要让房宿和心宿一看就明白事情远超他们想象的证据。
而不是他陌英、琉江、东州地府在无理取闹。
远远地,他就发现司命那里有些不对劲。墨蓝夜色下,巨大的浮生寂境泛着不祥的幽红,流泻的清光中夹杂着点点红,在啪嗒、啪嗒地滴落进寂境时,发出细细的尖叫,而后淹没无声。像那种微小的啮咬,有点痒有点点疼,数量少的时候能忍受甚至忽略,多了那就会逼人不得不在意甚至发疯。
浮生寂境周围陆陆续续出现点点人影。
待陌英一边靠近,一边搜寻着司命身影时,司命已经从人群中走出。
他看见陌英,惊讶了一瞬,随即道:“陌英?你怎么来了?”
“我来借三界镜,要快。”陌英快速回复着,又看了眼浮生寂境,四周皆有一位神君或神女正在凝神搜寻打捞着清光,他们身旁另有其他神君神女接过清光后,调阅着清光中记录的凡间情态。
司命略略诧异:“你借它做什么?”但他疑惑归疑惑,还是立即转身让结烟去取镜。
“结烟,麻烦你快点,我时间不多。”陌英现在已经没有平日的淡定,“房宿和心宿给凡间姜国平京城降了错误的神令,若不阻止,平京恐怕无人生还。所以我要快点赶去房宿他们那里。”
司命呆了一呆,猛然明白过来,便转而指示浮生寂境旁边的神君神女们翻查姜国平京城内现下的情状。
没多久,就有人慌乱着跑过来,递给司命一个盛着清光的石盘。
暴虐的风阵盘旋在一个屋顶全掀的厅堂上方,房屋四周的梁柱与墙壁在风阵和护界两股力量的针锋相对中面目全非。风眼中央旋转的残影所爆发出的力量不知疲倦地撞击着护界顶点。护界内是惶惶不安互相安慰的众凡人,有人惊恐到出现歇斯底里的症状,还有人在小声啜泣,以及日游夜游等地府众仙们努力维持护界的身影。
饶是如此,也能看出他们支撑不了多久,因为护界顶点已经出现了裂纹。
又有人递上了另一个石盘。
这道清光中出现了琉江、青乙、狸猫和鬼车的样子!琉江和青乙正在与鬼车周旋,而狸猫正在堂外帮着加固花焰堂护界。
“师兄,可以的话,能不能派点人手去帮帮我们阎君?”陌英一阵大恐慌,尽管目前青乙和狸猫跟琉江一道应对鬼车,但他不敢想象一旦鬼车开始拿捏青乙和狸猫的软肋,琉江一个人要怎么面对。
“自然自然。”司命眉头紧锁,立即转身将众人分成两拨,留下三人继续盯着浮生寂境中的异样,其他七人全被派了出去。
“那兜头黑袍的是谁?”有人问道。
“鬼车!”陌英答道,一边不住地张望结烟怎么还不来,“那道士打扮的是驺虞一族的虞乙,狸猫……暂时是友非敌吧。”
一阵又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这寂寥夜色中泛开,作为司命院的人,多多少少都对鬼车有所耳闻。
就在七名神君神女出发的时候,结烟揣着三界镜气喘吁吁地向他们跑来:“来了来了!陌英神君你接好了!”
说着便抡起臂膀使出平时帮司命搬运整理一大摞一大摞命簿练就的一股大力将三界镜扔向陌英。
司命眉毛不由自主一抽。好你个结烟,三界镜要是被摔坏了怎么办!
但是这忧虑很是多余,陌英身手敏捷地接过,便立即腾身离开:“谢了!”
“师久、结烟!你俩去趟老君殿,把现下的事情跟老君说一声!我跟陌英一块儿去趟房宿那里!”司命留下指示后便匆匆跟上陌英的步伐。
当陌英看向北极星的方向以辨别时辰时,琉江也趁着与青乙交换攻击位置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北斗,那斗的样子指示着快要子丑交时了。
而闪着咒文的玉兔和暴虐依旧的风阵显示着房宿还没收回神令。
算算时候,陌英应当早已到了房宿那儿。难不成是房宿特别固执,执意不肯收回神令吗?琉江与二十八星宿没有过往来,她无法乐观,于是她便控制不住地往最坏的方向思考。
怎么办?
一筹莫展之际,鬼车忽然抓起刘轲,拿他当盾牌,挡在了青乙原本对准鬼车一颗头砍下的一刀前面。青乙反应极快地将这股刀势堪堪止住,但也吓得刘轲惊惧到动弹不得。
“青乙道长?或者我该称呼你……”鬼车阴恻恻的声音在刘轲身后响起,“虞乙?”
青乙不悦道:“你识相的话就快点把梁楹还给我!”
鬼车嘎嘎怪笑起来:“你知道你们驺虞一族最大的缺点是什么麽?”
青乙不接话,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青乙!你别听他鬼话!”琉江在旁忧虑地提醒了一声。
“自诩仁心,却失之优柔。”鬼车冷笑着推搡了一下刘轲,问他道:“凡人皇帝,你说我说得对麽?”
刘轲涨红了脸不言不语。就算他再感激鬼车给他解了邪法也明白自己选错了人。他无颜面对青乙,也无颜面对今晚因为他的私心、他的天真而被拖入无妄之灾的平京城。
“说话!”鬼车又狠狠推了刘轲一把,“我说得对不对!”
琉江看不下去了:“你折磨一个凡人有什么意义?”
刘轲则满头冷汗地挤出一声:“对……”
鬼车满意了,阴毒的眼神直射青乙:“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既解不了借寿契约,也救不了梁楹,这就是你呀,虞乙!心怀仁善有什么用呀?或者应当说……”
“你压根就不在乎梁楹!”
“青乙!”琉江蹙眉提醒道,“他在激将你,你别上当!”
青乙眉头紧锁,眼中怒火熊熊,他紧握的长刀“铿”地震了一下。
“你明明解不了契约,却对这个凡人夸下海口,给了他无谓希望,你这是仁心?如果你真的在乎梁楹,不早该取了这凡人皇帝性命麽?否则她何至于一直沉睡不起?取回寿元对你们神族有何难度呢?说到底,你不还是不想污了自己的手?”
“装什么清高呐?”
无异于平地一声雷,这是青乙这段时日盘踞在他心头最深的懊悔。为什么他要执着于所谓两全的办法?就因为当年的刘轲很可怜?但梁楹比他更可怜更无辜!而他却整整浪费了二十年时间在一个渺茫的解法上,而另一边,他对她所付出的不过是将她养在一株木芙蓉里。
他哪里来的自信呢?
真是可笑极了,这份自我感动。
怪道屡屡中了鬼车那不入流的幻术。
他将她置于木芙蓉中,不仅因为这是她最喜欢的花,也是因为与她一样,他也欣赏木芙蓉身处寒凉之境,却不失铮铮傲骨,拒霜天地间,兀自盛放。
然而,现在他突然再也无法按下那股已经蚕食他许久的念头了。
也许,自他将梁楹安置在木芙蓉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某些命运。
她能够拒霜,却抵不过万重雪。
他明知有万重雪,却总是追逐那最微末的一朵。
青乙闭了闭眼,再开口是琉江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情状,一种无澜死水般的寂静:“我知道你是想要魂珠。”
琉江倏地抓住了青乙一只手臂,大骇道:“青乙!你冷静点!我们可以找别的方法救回梁楹!”
他微微侧头,淡淡撇了一眼她:“什么办法呢?”
琉江也不知道,只好恳求:“你把魂珠给他,这平京城就更危险了!”
他轻嘲般一笑:“不是还有你,还有陌英,还有斩神令吗?我本就不是什么仁心之辈,离开驺虞一族独自游荡本就是因为我受不了族里不允许我使刀的束缚。”
“我不像你想救下整个平京城……”
“我原本就只想救下一人而已。”
“抱歉了,琉江。”
在琉江的错愕之中,青乙大力一振,挣脱琉江紧抓着他的手。
琉江从半空中摔下去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袖中取出魂珠,直直地扔向鬼车。
鬼车则从他的掌中化出梁楹,将她抛向青乙。
当她与魂珠及刘轲错身时,刘轲眉心蹦出一颗黯淡微弱的小小寿元,没入她的眉心后,却又离开她转而隐入魂珠。
而后,她缓缓睁开了眼。
这个对她而言,陌生又熟悉的、许久未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