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鸦》描尾

49、第四十八笔 青乙 木芙蓉

　　在和周判确认了几桩疑难案件，提前处理完毕后，琉江和陌英出发去姜国皇城平京城。

　　平京城前不久才结束长平公主大婚之事，城内仍残留着喜庆亢奋的气氛。琉江并不是很理解，普通人这么与有荣焉的情绪。

　　“不全是。有些是高兴于自己有了新买卖。你看那些摊子上写着的公主同款香囊，驸马同款扇子。”陌英示意道，“这些‘与有荣焉’是有价格的。”

　　二人朝着目标紫星观进发，它在皇宫的东边，皇宫在南北走向的平京大街的北端。他们现在正在与平京大街十字交叉的东西走向的福宁大街的东边。

　　“娘！娘！救救我！我不嫁！我不想死！”少女惊慌的呼喊声引来了周遭人的围观。

　　喧嚷中心是礼部祠部司杜郎中家。一群衣着干练的人麻利地往郎中家搬着聘礼，他们的衣角上都绣着一个“齐”字。

　　“杜大人，能和齐王结亲，可是你祖上修来的福气，怎么到令嫒这儿，就成了要死要活的事了？”齐王府派来的林总管指挥着手下人将聘礼抬进杜家，小小的杜府庭院都快没地站立，“莫不是也听了什么胡言乱语吧？”

　　齐王已有王妃，所以这次礼聘是要立杜家独女杜卿晏为孺人，但齐王府出手的聘礼依旧十分丰厚，给足了位卑的杜家荣光。不过，目下并非采选良家的时候。按例，齐王如果要立个孺人，是由官家从已经入选的良家内选择后赐给他，但如今情况特殊，官家特允了由齐王先选再报呈。如今这是官家允了，但册立文书还没准备好，齐王府先急急忙忙将聘礼交给杜家。

　　杜郎中冷汗直流，看了一眼被她娘含泪牢牢捂嘴的杜卿晏，只恨自己实在没有拒绝的权力：“没有，绝没有这回事！小女这是小孩子不懂事罢了。请总管勿要介怀。”

　　“那就是了。风言风语听多了，小心错过一朝富贵的机会。”林总管笑眯眯地合上聘礼单子，“后日戌时黄昏，齐王府迎花轿，杜郎中可要好好准备呀！”

　　林总管带着一群人离开后，杜家立刻闭门。哀哀的声响隐隐在风中飘。

　　“杜家如此抗拒，看来传言可能是真的。”一个路人甲对结伴友人道。

　　“但这不也说明，齐王要入主东宫了？”友人道。

　　“哎，看来还是齐王势力更厉害了。只是还是苦了杜家小姐。”

　　“你可真怜香惜玉。”

　　“谁让他刘家那怪癖已经克死了好几位妃嫔了，搁谁头上都会害怕。”

　　陌英问道：“什么怪癖？”

　　两人一转头看到一男一女，打扮不俗，但女子隐在男子身后，看不大清面孔。

　　“相公是外来人吧？如果有人问你家娘子生辰，千万不要给。”路人甲热心道。

　　琉江有一瞬间觉得脑袋不转了。随后她便想，谁会莫名其妙给人生辰八字啊。

　　陌英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为何？”

　　路人甲的和他朋友神秘兮兮地目扫一周，压低声音道：“本朝刘家大约连着三四位天子吧，身边必有一位与其同月同日生的妃嫔！”

　　“那些妃嫔都奇怪地在天子遇着凶事时，驾返瑶池矣！”

　　“所以传说这些妃嫔都是刘家备着挡凶灾的！”

　　陌英问：“刚刚那位齐王不是还未登极吗？”

　　“这么重要的人当然要提前备呀！”路人甲朋友道，“这段时日都在说当今圣上不好了，而东宫之位又悬而未决，所以齐王这时候突然大张旗鼓迎娶妃嫔，当然只可能是得了准信。”

　　陌英疑惑道：“不能自己偷偷备着吗？”

　　路人甲摇摇头：“备不了，这些亲王身边的人个个都要查身家，况且这个挡凶妃嫔的事差不多都心照不宣了。不是东宫却提前备着人，这是什么？是妄加揣测圣意还是逼宫？”

　　路人甲二人离开后，琉江和陌英对视一眼，道：“我们还是快些去找青乙吧。”

　　“我现在寄望于他们驺虞一族世代引以为傲的‘仁心’之名。”琉江想着各种坏情形，“但凡最后发现他用魂珠参与什么邪术……”

　　尽管与青乙的交情不算多，但也是一起对抗过鬼车的伙伴。

　　“阎君如果无法下手，我来送他一程。”

　　琉江停下脚步。

　　在这路边吆喝声不断的街上，她转头笑道：“你忘了我怎么对范择萝了吗？我心硬的很。”

　　陌英心口一抽。

　　他也笑道：“是。等下好好诈一下青乙。”

　　紫星观虽是皇家道观，倒也不排斥普通人参拜。只是因着离宫苑近，进观比之一般道观严格些。每个进观之人都要记录名姓，参访事项，参访时辰等等。

　　“我们找青乙道长。”陌英对那一丝不苟记录中的中年道士说道。

　　道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道：“两位施主可有名帖？观主轻易不见客。”

　　“给了名帖就能见？”

　　道士诚实地摇摇头：“自然不是。只是有了名帖后，若观主过目后决定见你们，我们再安排时间并通知你们。如果观主决定不见，我们也会通知一声。”

　　“这要多久？”

　　“一般是三四天。”

　　“呵。”琉江轻笑出声。

　　道士不悦皱眉。

　　“对不住。”琉江敛笑，“我只是没想到青乙原来排场这么大。我们当初借他宝物也没像他现在那么多事。”

　　道士听出两人与观主的不寻常处，问道：“二位与观主是相识？”

　　陌英道：“烦请你们通传一声我们的名姓，他自然知道我们是到底是谁。”

　　不久，一个圆圆脸的小道士向二人稽首后，带着他们进了观内。走过几座供着神像的宫殿后，他们被引至一处幽静的院落。小道士介绍说是观主的歇息处，除了当今圣上，就只有他二人这样的外人受邀进入了，平常观内其他人没有传召或观主的许可都不得踏入这个院落。

　　如今已是暑夏，院中却开满摇曳怒放的木芙蓉。小道士满脸崇拜地说，观主特别喜欢木芙蓉，所以特地使了法术令木芙蓉四季不败。

　　小道士将二人带到青乙住处门口就告退了。

　　他们踏入房间就见正中窗下长塌上的青乙正歪坐着看一本书。

　　琉江和陌英不客气地落座。

　　“观主好排场啊！”琉江四处打量。此处是房间的外间，青乙左手边是一个书案，旁边还有一个大书架，上面尽是道法之书。内间房很明显被青乙加持了结界。

　　“嗐，这不是保持神秘吗！什么人都见，我这皇家道观观主的脸面往哪搁呢！”青乙笑嘻嘻地一指他们手边的茶壶，“你们随意啊，我是不会给你们倒的。”

　　“你真见过人？除了皇帝以外？”陌英哼了一声。

　　“当然了，皇帝指定让我见，我只能见了。”青乙也哼了一声，“好歹要配合好嘛。”

　　琉江冷不丁问：“你这么配合是为何？我看你在这里也不自在的很。”

　　青乙瞥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我乐意。话说你们来我这做什么？”

　　“魂珠用得可顺手？”琉江问。

　　“挺不错的。怎么？要提前收回？”青乙立刻如护食般跳了起来，“不带你们这样出尔反尔的。”

　　“我们收到消息，鬼车可能要在这里作恶。”

　　青乙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道：“消息可靠吗？”

　　“自然。”

　　“有什么迹象吗？”

　　“齐王、杜家小姐。”

　　青乙瞬间变色。

　　他一个翻身下地：“我出去一趟。”

　　陌英拦住他：“说清楚再走。”

　　琉江道：“你不怕打草惊蛇？”

　　“他这么大张旗鼓，本就不怕我过问。”青乙冷笑一声，“刘轲终究是不信我。”

　　“罢了。”青乙认命似的坐回榻上，“你们现在知道多少？”

　　“不多，只是注意到姜国几个皇帝的命簿记载比较奇怪。”陌英道，“我们怀疑和鬼车有关。”

　　青乙轻蔑地冷哼道：“这几个皇帝轮回到哪里去了？是进了饿鬼道还是地狱道？”

　　“你怨气这么大做什么，他们有何对不住你之事？”琉江奇道。

　　青乙沉默了。

　　琉江和陌英对视一眼。

　　“他们……夺人寿元！”青乙似是恨不得将这几个字嚼碎。

　　“你是说他们生死劫的化劫方式是夺人寿元？”琉江难以置信。

　　“生死劫？”青乙冷笑一声，“被夺寿元的人才是飞来横祸的生死劫！”

　　“如果不是他们贪生怕死，如果不是他们为了所谓稳定大局，如果不是他们为了所谓开疆辟土，如果不是他们的种种金贵理由，怎么会上鬼车的当？！他们的生死劫就算没有夺人寿元，也可以用其他方式避免，却非要引狼入室，执迷不悟，还沾沾自喜，以为成了一桩多好的买卖呢！”

　　琉江和陌英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想到会看到青乙暴怒的一面。

　　良久，琉江开口轻轻问道：“是不是你有个重要的人被夺了寿元？”

　　青乙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魂灵般，颓丧地垂着头，沉默不语。

　　“你用魂珠，是想救这个人吗？”陌英道，“或许我们可以帮到你。”

　　他闻言苦笑道：“也是，都到这份上了，你们不插手都说不过去了。”

　　他站起身，往内间走去。没过多久，他捧着一个插着木芙蓉的瓶花出来了。

　　这是木芙蓉成精吗？琉江有些微的震撼。

　　青乙将瓶花放到榻上案几上，运诀。

　　那木芙蓉紧紧闭合的花瓣泛出一阵一阵的微光，渐渐地，花瓣一层层次第展开，花蕊中央分明有一个人！

　　小小的人在青乙的运诀下浮起，变大，一个沉睡的少女被青乙极其温柔地安放到榻上。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