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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一个世界 第一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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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无边无际的冰冷,包裹着、挤压着她每一缕残存的意识。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永恒坠落般的失重感,仿佛沉在万古不化的玄冰深处。意识是破碎的浮冰,在虚无的寒流中载沉载浮。
……玩腻了江山……鸩酒穿喉的灼痛……剑锋割裂皮肉的冰冷触感……还有最后……那个如同冰锥凿入灵魂的机械音……
【‘涅槃’系统,启动中……】
【维度跃迁准备……】
【目标世界载入中……】
无数混乱的碎片在绝对的寒冷中疯狂搅动、碰撞。沈清越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四肢,只有一种被彻底撕裂、又被强行粘合的剧痛在灵魂深处震荡不休。那些属于“沈清越”——胤朝妖妃沈清越的记忆,那些浸透了朱砂、权势、血腥与极致堕落的画面,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粗暴地剥离、压制、封印。像将滚烫的烙铁强行摁入深海,滋滋作响,归于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陌生的、同样庞杂的记忆洪流,汹涌地注入她即将溃散的意识核心。
沈氏……大晋朝吏部尚书沈巍之嫡女……沈清越……
母亲早逝……深闺独养……诗书礼乐……不谙世事……父兄宠爱……京中盛誉:沈氏女,谪仙姿……
一道刺目的白光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永恒的黑暗与冰冷!
“唔……”
一声极其细微、带着初生般脆弱感的嘤咛,从沈清越苍白的唇间逸出。
沉重的眼皮如同坠着千斤巨石,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刺目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濡湿了纤长的睫毛。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
入眼是浅杏色的、绣着疏淡兰草的鲛绡帐顶,帐角垂落着青玉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悦耳的碰撞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混合着不知名冷香和上好银霜炭气的味道,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生气。
她缓缓转动眼珠。
身下是触感温润细腻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铺着厚厚的、雪白的云锦褥子。室内陈设极尽雅致,却又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空寂。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玉、青瓷、卷轴,件件价值不菲,却都蒙着一层看不见的、隔绝尘嚣的薄霜。紫铜鎏金狻猊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将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切割成静谧的薄纱。
这里是……尚书府……她的……闺房?
属于“沈清越”的记忆碎片无声无息地沉淀下来,与灵魂深处那个被强行封印的、属于“妖妃”的庞大阴影形成泾渭分明的两层。一层浮于表面,是冰封的湖水,清澈见底,映照着这个世界的规则与表象;一层沉在渊底,是翻涌的熔岩,蕴藏着洞悉人性、操控情欲的权谋本能,以及……对极致享乐永不餍足的渴求。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锦缎光滑冰凉的触感。身体是陌生的,纤细、柔软,带着一种长期养尊处优、缺乏生气的娇弱感。没有前世那具身体里蕴含的、被无数珍馐异宝和权力欲望滋养出的丰腴与力量。
沈清越(现在是她了)慢慢地、支撑着坐起身。薄薄的云锦丝被滑落,露出一身素白如雪的寝衣,衬得她的肌肤愈发剔透,近乎透明,仿佛用力一碰就会碎裂的薄冰。墨色的长发如瀑般流泻在肩头后背,更添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
她赤足踩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地面上,无声地走到巨大的菱花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脸。
饶是前世见惯了人间绝色,甚至自身便是那倾国祸水的源头,沈清越此刻的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镜中人,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如远山含黛,却淡得几乎要化入鬓角;眼似秋水横波,本该潋滟生情,此刻却沉静无澜,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不出任何尘世的光影。琼鼻秀挺,唇色是极淡的樱粉,形状美好却缺乏血色。整张脸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每一寸线条都完美得无可挑剔,组合在一起,便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清冷与疏离。
这美,是雪山之巅的孤莲,是广寒宫中的月桂。美得纯粹,美得高不可攀,美得……让任何有欲望的凡人,在第一眼惊艳屏息之后,便会从心底最原始的角落,滋生出一种近乎亵渎的、想要将其拉下神坛、染上人间烟火、甚至狠狠揉碎占有的疯狂冲动。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镜中那冰冷无波的眉眼。指尖的温度与镜面的冰凉相触,激不起一丝涟漪。
呵……谪仙姿?
沈清越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镜中那绝世清冷的容颜,因为这细微的弧度,刹那间仿佛冰层裂开一道细缝,泄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妖异的矛盾风情。转瞬即逝,又归于彻底的沉寂。
这具身体,这张脸,这副气质……真是一副绝佳的……皮囊。
【滴——】
【世界载入完毕。】
【身份确认:沈清越(吏部尚书嫡女,太子侧妃)。】
【核心任务:生存(初始阶段)。】
【辅助提示:目标人物——太子萧珩(攻略度:0%)。】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突兀地在意识深处响起,不带丝毫情感。
太子侧妃……萧珩……
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碎片自动浮现。当朝太子,元后嫡出,身份尊贵无匹。温润如玉,清贵俊秀,是无数京中贵女的春闺梦里人。而“她”,沈清越,便是在数月前,由皇帝赐婚,以侧妃之礼,抬入了东宫。
没有太子妃,没有其他侧妃。偌大的东宫后院,唯她一人。这在外人看来,是泼天的荣宠,是太子对沈家、对她这位“谪仙”的极度重视。
沈清越眼底的冰层之下,一丝极淡的玩味悄然掠过。一人独享?呵……是荣宠,还是……牢笼?亦或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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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凝华殿。
此处是太子萧珩日常起居、批阅文书之所,亦是沈清越作为侧妃,唯一被允许踏入的核心区域。殿内陈设清雅,紫檀书架林立,墨香与清冽的松柏气息交织。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年轻的太子正执笔批阅奏章。
阳光透过高窗的冰裂纹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一身月白云纹常服,玉冠束发,侧脸线条流畅而温润,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神情专注而沉静。执笔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在宣纸上落下行云流水般的朱批。周身散发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上位者的清贵与威仪,却又被那温润如玉的表象包裹得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又不敢轻易亵渎。
沈清越被侍女引着,踏入殿内。
她今日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素罗长裙,裙摆曳地,不染纤尘。墨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添几分弱不胜衣的飘渺。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眉目清冷,行走间步履无声,裙裾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宛如一缕随时会散去的轻烟。
她依着规矩,在距离书案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微微屈膝:“妾身,参见殿下。”声音清泠,如同冰泉击玉,在这静谧的书房里荡开细微的回响,却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珩闻声,并未立刻抬头。他落下最后一笔朱批,才从容地搁下玉管紫毫笔,抬起眼。
那双眼睛,是极温润的琥珀色,清澈见底,此刻含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如同春日里消融冰雪的暖阳,精准地落在沈清越身上。那目光似乎带着欣赏,带着关切,却又不失太子的矜持与距离感。
“清越来了。”他的声音也如他的人一般,清朗温润,带着令人舒适的磁性,“不必多礼。坐。”他指了指书案下首不远处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圈椅。
沈清越依言落座,姿态依旧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清冷疏离,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素白无饰的指尖,仿佛对殿内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包括眼前这位尊贵无匹的夫君。
“今日气色瞧着,似乎比昨日好些了。”萧珩的视线在她过于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如同闲话家常,“孤命人送去的雪蛤燕窝羹,可还合口?”
“谢殿下挂怀。”沈清越眼帘微抬,目光轻轻掠过萧珩温润含笑的眉眼,复又垂下,“妾身尚可。羹汤……甚好。”回答得极其简短,客气而疏离,像完成某种必须的礼仪程序。
萧珩似乎早已习惯了她这副模样,并未在意她的冷淡。他端起手边一盏青玉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目光却并未离开沈清越。
“你身子弱,需得静养。东宫清静,若有什么短了缺了,或觉着烦闷,只管吩咐下去,或是……直接来寻孤。”他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指腹无意识地在光滑温润的杯壁上缓缓摩挲着,视线落在沈清越低垂的、弧度优美的颈项上,那里一片欺霜赛雪的细腻,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玉泽。
那目光温和依旧,却似乎……停留得略久了一瞬。像暖阳不经意间,在一件稀世美玉上多停留了片刻。
沈清越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并非无知无觉的冰雕。这具身体虽然空寂,灵魂深处被封印的熔岩却在悄然涌动。属于“妖妃”的、对男女情欲最敏锐的感知,如同蛰伏的毒蛇,在渊底悄然抬起了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
温和表象下,那目光深处,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探究?或者说,是一种属于雄性生物对极致美丽猎物的、近乎本能的……评估与兴趣?
没有淫邪,没有急色,只有一种上位者掌控全局的、带着欣赏意味的……占有欲?一种确认自己所有物是否足够完美的……打量?
沈清越交叠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一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这看似温和无害的打量,极其轻微地……撩拨了一下。
就像冰封的湖面下,有沉睡的鱼,被投入的石子惊动,懒洋洋地摆了摆尾。
她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绝尘、不谙世事的姿态,但内心深处,属于沈清越(妖妃)的意识和本能,却在无声地冷笑、评估。
这张脸……这身皮囊……这副清冷谪仙的姿态……果然好用。连这位看起来温润如玉、清贵自持的太子殿下,也未能免俗么?
他掌握着无上权势,这桩婚姻显然也令他满意。而她……沈清越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如同无形的丝线,从自己素白的指尖,沿着光洁的地面,悄然无声地“爬”向书案后那双骨节分明、正摩挲着青玉杯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这是一双养尊处优、却蕴含着力量的手。
深谙男女之事的本能,如同深埋地底的藤蔓,在灵魂的土壤里缓缓舒展。这张脸……这副温润清贵的皮相……倒是……很合她的眼缘。
一个极其微小、带着点玩味的念头,如同冰层下悄然升起的气泡,在沈清越(妖妃)的意识里无声炸开。
或许……这冰封的牢笼,也并非全然无趣?
书案后,萧珩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任何细微的波澜。他放下茶盏,目光从她颈项移开,重新落回她清冷如霜的脸上,唇边的笑意温和依旧,如同精心描绘的面具。
“孤新得了一本前朝孤本琴谱,据传是嵇康手书残卷。”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分享一件寻常雅事,“知你通晓音律,可要一观?”
沈清越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萧珩温润的视线:“殿下雅意,妾身……惶恐。”声音依旧清泠,听不出喜恶。
萧珩笑了笑,并未强求,那温和的目光深处,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探究之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隐没。
凝华殿内,松香与墨香静静流淌。清贵温润的太子,清冷绝尘的侧妃。一个含笑凝视,一个低眉垂目。
空气里,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冰与暖交织的丝线,在无声地试探、缠绕。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沈清越袖中冰冷的手指,轻轻捻了捻。那里,不知何时,悄然藏了一枚薄如柳叶、寒光内蕴的细长银簪——那是她昨日在妆奁深处发现的,属于前世妖妃的一点微不足道的“遗产”。
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在她无人得见的心湖深处,缓缓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