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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怎么哭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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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握住的手腕一麻,连带着全身上下都僵在原地,勉强攒聚的气势,一刹那消失殆尽了。
……是生气了吗?
嗓音再度响起,较之第一声更近,少了几分平时的疏离,刻意和缓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切的转变,都是因为她,朱竹清觉得——
快意。
不肯言明的别扭,真被对方看进了眼里,并为此做出了改变调整。
承认生气?
显得太小气,为着这点“不肯坦白”的事耿耿于怀。
否认生气?她又不愿违心。
况且,她隐约觉得,只要承认了,常知节一定会安抚她。
朱竹清没有回头,固执地面对着眼前深色的门板,“不知道。”
听起来冷冰冰,硬邦邦的。
常知节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换作别人,或是寻常情境,她或许就顺了这句“不知道”揭过,再丢下一句“回去好好想想”,也乐得省去许多麻烦。
她自认,素来不擅长,也吝于花费过多心神去揣测他人情绪起伏,总觉得这是件耗神又未必讨好的事。
所幸有《灵犀诀》在,对方心绪的喜怒倾向,总能感知个大概。
“真的……不知道?”她淡笑着俯身,自从知道“青春期”“叛逆期”这一类知识后,她有意观察朱竹清,发觉对方的情绪起伏确实多了不少。
现在应该是真的生气了,就算没有生气,也应该有不高兴。
朱竹清余光瞥见素净的衣摆缓缓移到了自己面前,一阵清冽的淡香也随之侵近,不容拒绝地漫入呼吸。
这下,避无可避了,她不得不迎上常知节的视线。
咫尺之间,清隽的脸上神情淡然,只是格外专注与她对视着,耐心等待一个真正的答案。
有些不自在了。
而且还无处安放。
朱竹清飞快地移开视线,倔巴巴地重复,“就是不知道。”
短暂的静默,大约只有两次呼吸的长度。
头顶传来温缓的触感,常知节的手落在她发顶,有些生疏地揉了揉,将她因为匆忙赶来而略显凌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这动作过于亲昵,朱竹清盯着地板,强忍着没让自己顺着掌心蹭过去。
常知节暗道,少女脾气,来得快,或许去得也快。
她有的是耐心。
“好吧……还好我知道。”
几乎瞬间,《灵犀诀》维系的感应中,属于朱竹清的沉闷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丝丝缕缕地流出,转为了赧然。
常知节比她高些,但少女这几年身形抽长得很快,骨架舒展,再过一段时间,或许就能与她比肩了。
时光如此迅疾,常知节望着眼前这张褪去不少稚嫩的脸,仔细算算,从将她带回身边,竟已将近六年。
这些情绪,这些举动,真的仅仅只是源于所谓的“成长阶段”吗?因为那个“青春期”?
常知节心中生疑,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若再不与闹别扭的小猫说些什么,恐怕刚被安抚下去的委屈,转眼又要凝结成更厚的冰了。
她不再犹豫,五指微微收紧,扣住朱竹清的手腕,将人带向自己身侧,同时另一只手推开了门。
“走吧,我们出去。”
变故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身为专精速度的敏攻系魂师,朱竹清的反应本应极快,可手腕被握住,被带离原地的一刻,身体却不听使唤,所有的感知都迟滞了,只能任由对方牵引。
等她回过神来,夜风拂面,常知节带着她离开了城内,来到一片静谧的山林边缘。
这个地方远离城市灯火,只有星月清辉洒落,脚下是柔软的草地,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幽微的香气,远处是沉睡的山峦剪影,近处林木蓊郁。
四野无人,万籁俱寂。
常知节虚虚扶着朱竹清的手肘,领着她往更幽静处走去。
走了一段,常知节才停下,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看向远处朦胧的夜色,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第一个魂环,是在诺丁城初级魂师学院的时候,我自己去猎杀的。”
朱竹清安静地听着,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信息点。
“诺丁城初级魂师学院?”她轻声问,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老师是在那里就读的?那样的话,岂不是……和小舞同校了?”
常知节的声音一顿。
小舞自然是知道,以前学院里确实有个叫“常知节”的学生,但以常知节的修为和年轻的样貌,小舞一直也只当是同名同姓的巧合,没有深究,常知节曾特意叮嘱过她不要多言,以免徒生枝节,所以小舞一直守口如瓶。
没想到,今晚在这里,被朱竹清抓住了这一处小小的破绽。
常知节看向月光下少女清亮的眼眸,只见朱竹清又走近一步。
“老师,怎么不说话了?”
她终于抓住了蛛丝马迹。
朱竹清雀跃着,她越走越近,径直逼到常知节面前。
姿态不像学生请教老师,倒像在兴致勃勃地审问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
常知节忽然伸手,无形的魂力轻柔涌出,稳稳地托住朱竹清的腰身和腿弯,将她轻盈地举起。
朱竹清低低地惊呼一声,身体离地,下一刻,被稳稳安置在旁边一根粗壮低垂的树枝上,坐了下来。
树枝位置恰好,高度也合适,微微晃动着。
常知节自己倚着树干,魂力缠绕上树枝,让它带着坐在上面的朱竹清,开始缓慢地轻轻摇晃起来,像是被温柔推动的秋千。
朱竹清坐在微微晃动的枝干上,俯视着树下的常知节。
先前郁结的闷气,早就消散了。
“嗯……是。”
闻言,朱竹清精神一振,只要去找小舞问问,不就能知道老师大概的年龄,甚至更多过去的事了?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敏锐的直觉立刻拉响了警铃。
如果这不是需要隐瞒的事,以小舞的性格,平日言谈间多少会流露痕迹,或者早就当作趣事说出来了。
小舞从没提过,必然是老师特意嘱咐过。
老师不让说……说明本身就存在着某种“异常”,不宜被别人知道。
那么,是怎样的“异常”,需要这么严密的保护呢?
猜测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答案就在薄雾之后,影影绰绰。
朱竹清坐在微微晃动的秋千上,目光长久地落在常知节身上,两人静静地对视。
良久,朱竹清率先偏过头,“老师,我还要知道更多。”
常知节从善如流,重新将目光投向虚空的某一点,慢慢讲了下去。
离开诺丁城后的游历,一次次抉择,某些阴差阳错的机缘……她略去了惊心动魄的细节,只将一条模糊漫长的轨迹,轻描淡写地勾勒出来。
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家常便饭,毕竟于她而言,平心而论,这一世比起前世,实在好了太多。
她边说,边偶尔看看天上清冷的月亮,“再后来,就遇到你了。”
轮廓大致交代清楚了,不知道这位小判官满不满意?
常知节心里想着这个有点好笑的比喻,转回头想逗她一笑。
看到朱竹清时,她却蓦地愣住。
月光照亮了少女的脸颊,那上面,竟无声地滑过一道湿润的痕迹,眼眸蒙上了朦胧的水光。
常知节有些无措,随即一张干净柔软的白帕出现在手中,她将朱竹清从枝头托下,小心擦去脸上的湿痕。
“……怎么哭了呢?”
朱竹清扑进她的怀里,将脸深深埋进肩颈处,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一小片衣料。
“不知道。”
常知节一下下轻拍她的脊背,抽泣声顿了顿,肩颈处的布料被更用力地蹭了蹭。
常知节无奈,也只能由着她。
先前汹涌的难为情,在被看见之后又迅速地沉下去。朱竹清心想,就这样吧,反正最狼狈的样子已经被看见,她索性放任自己将脸埋在常知节肩膀上,时不时地蹭蹭眼泪。
常知节抱着她,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一个专属的擦眼泪的工具。
等被用得差不多了,常知节把人背起来,低声说,“好了,我们回去了。”
少女比看起来更轻盈,回程的速度不快不慢,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就在她以为背上的人可能已经半梦半醒时,闷闷的嗓音贴着耳后响起,“老师。”
“嗯?”
“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
常知节望着前方蜿蜒消失在夜色里的小径,犹豫了一阵。
一起睡?可竹清已经不是小孩了。
再者她不是与小舞亲近么?如此,再和以前一样睡在一张床上,是否不妥?
可想起她今晚哭了一顿,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还有小舞的身份……这秘密如一道无形的沟壑,横亘其中。
她不免多操一份心。
背上的少女似乎因长久的沉默而不安,轻轻动了一下,环着她脖颈的手臂收拢。
“好吧……”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走了一会儿,常知节迟疑着,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温和,她语重心长。
“竹清啊…老师问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