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梦三茶》一只小苦茶

35、朱绸 (๑•ᴗ•

　　第二十七章，朱绸

　　贺絮舟咽了口唾沫，缓缓收回了目光，肩头却不由地隐隐作痛——十八根铆钉穿骨而入之痛，任凭是谁都难免是刻骨铭心的。
　　可百年过去，朝代更叠，时过境迁，谁都未曾真正得偿所愿，不过是以他人之痛，换自欺欺人……
　　沉默片刻，他还是伸手一把掀开了那片红绸，取出一柄金匙来，若无其事地淡淡道：“找到了，走吧。”
　　而其他人自也默契地跟在了贺絮舟后，不再提起与那段过往相关之事。
　　金匙入锁，石门顿开，阴风扑面，寒意刺骨而来。
　　陆衡不由地皱了皱眉，手却已被一人牢牢牵住。
　　贺絮舟袖间的红纱划过他的手背，才让陆衡心神更安定了几分。
　　“这妖道还真是个绝世大贪官呐……”姜春芙瞧着那石门背后的景象不免率先发出了感叹，拍着手道，“用朝廷的钱办自己的事可真有一手……给皇帝修那么小的墓室，自己的石阵倒没少下功夫！”
　　果真抬眼便见巨楼倒悬于顶，瓦脊之上木兽亦是栩栩如生，怒目圆睁！
　　朱瓦绿墙，琉璃灯盏，伴纱绸于风中轻曳……
　　竟是倒悬着的整座望风楼！
　　其后亦是排排民屋，均随望风楼一道挂于穹顶之上，直插而下，远观则恰似钟乳石群，细瞧方见其精巧之处……
　　屋群顶部距地面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并未连成一体。
　　众人面前则是一排排不规则的石柱，分别由黄符包裹着，石身上应是刻着咒纹的，还透出些许红光来……
　　“地宫内部竟然是这副模样……”柳澈寒亦不由地感叹。
　　“这可是集万千人力，倾全国之物力，打造十数年方才完工的。屋群林立，与地面之上的建筑相互呼应，以便集天地之灵气，归于阵内，还真是好算计……”顾之川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不过看上去，也不像藏了什么宝贝的样子。”
　　陆衡却是猛地打了个喷嚏，“但为什么这么冷啊……”
　　“此处应是与雪域相通吧？毕竟都是妖道的地盘。”姜春芙猜测道，一边已经开始掀开黄符一角，打量起了石柱上的咒纹，“怎么都是……这有点像锁魂咒啊……”
　　“像，但也并不完全相同。”贺絮舟上前确认道，又伸手用灵力探了探，“锁魂咒用于囚固怨灵，但这些咒纹明显更为温和，尾端标记也不同。”
　　一边的弥释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更像锁魂咒的变体，功效应该是更接近于存守亡者魂魄，用于魂魄受损更佳。”
　　“存守魂魄……”陆衡喃喃着，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这每石纹一道，凹凸不平，力道不均，也倒像是人亲手，一刀一刀雕刻而成的……
　　而他也的确生出了一个念头——降妖塔，海底卧佛处，城外阵眼之内，有关于妖道的地方，似乎都有反复出现过一个人……
　　一倒黑影却于此时同陆衡擦肩而过，引他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欲扯住那团墨色。
　　指尖却只觉一阵刺痛，仿佛被电了一下，不等陆衡反应过来，那黑影便一溜烟绕过石柱群飘走了……
　　“什么东西？”陆衡顾不得其他，忙想去追，却被贺絮舟一把扯了回来。
　　“正东，西北侧还有，目测不下五个。”贺絮舟补充道，“还是不要贸然行动。”
　　言语之间他还是检查了一下陆衡方才触碰过那黑影的手，未发现什么异常才轻轻松开。
　　但明显柳澈寒才是行动力最强的，不知何时已将其中一团黑影装在了玻璃瓶子里，转手丢给了一边的弥释。
　　弥释自是惊得目瞪口呆：“你是怎么做到的？！有点'残暴'了吧！”
　　柳澈寒不在意地摊了摊手，顺便现场表演了一下图手抓黑影……
　　不过在她这儿，抓这玩意儿就像打蚊子一样，轻而易举。
　　“好吧……”弥释无奈地撇了撇嘴，把瓶子放在手心掂了掂量，“这是人造的吧……”
　　“我也觉得。”柳澈寒表示认同，靠在了一边的石柱上，“这种四不像的半成品，多半是妖道汇集灵气自己造出来的。而且非常虚弱，都没有具象。”
　　姜春芙则是一脸嫌弃的表情：“这么多石柱，符咒，还有这些黑乎乎的东西，看来这妖道还挺坚持于自己的实验呐……”
　　“或许，他是真的很想复活一个人吧……”陆衡叹了口气，目光穿过众人，还是落在了那个玻璃瓶上。
　　那团黑影在瓶团扭动着，似乎是一个劲想挣脱出来……
　　深吸了口气，他还是垂下眸去，不由地生起些许好奇——林述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傩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弥释倒是认真的点了点头，轻轻俯身，将那瓶子放在了地上：“或许吧……但现在我们应该去找阵眼了……”
　　终结这一切，才是第一要务，而同样，只有找出林述云，才能找到真相。
　　而前方石柱则是更密，尘沙微扬，微弱的荧光之下，那抹艳红却依旧如此明晰。
　　陆衡便这般跟于他身后，瞧着他频频回头确认他的位置，便也会轻声道一句：“嗯，我在呢……”
　　所幸石柱过密，密到妖道都无空隙安置什么机关，众人这一路穿行也倒是顺利。
　　而这片石柱阵竟戛然而止在了一片麦田之前，也竟是至此乍亮，也至此地势开阔了起来，诡异地划分成了两个世界，空穴来风，拨弄起阵阵金黄麦浪……
　　麦田中心，亦是一座石亭，由纱幔罩着，其中若有似无地亦端坐着一人。
　　忽而一阵琴音渐起，悠悠然荡漾开去……
　　风于此时掠起纱幔，才见亭中之人缓缓伸手，轻轻揭去对坐之人的傩面。
　　刹那之间，对坐的傩人竟化为星星点点未灭的灰烬，随风散去……
　　傩面应声而落，落于石桌之上，竟也裂成了两半。
　　亭中那人猛地冷笑，似是克制着什么，收着腕上的力道，按在了琴弦之上，却还是惹得一声鸣音……
　　“又是这样……”却正是林述云的声音，是他固有的冷淡之音，此时却蕴着些许薄怒，“为什么只有他贡炀能办到。”
　　“为什么。”他猛地回头，盯上了被他抓个正着的弥释，咽了口唾沫，又转为勾唇浅笑，“果然还是都来了……”
　　林述云缓缓站起身，摆出一副欢迎客人的姿态，边扫视众人，边走上前来……
　　众人想过可能会有与妖道硬碰硬的时候，却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地直勾勾撞上，都有些尴尬地不知所措。
　　但显然林述云并不在乎其他人，只是径直走到了弥释面前：“真是好久不见你了……弥释……”
　　弥释不由地心头一震，乱了呼吸……
　　如今想来，弥释这个名字还是林述云起的，无执无念，释然而活……
　　不过，他们二人，也并无一人真正得以释然。
　　“还是，我应该叫你愈璃。”
　　林述云挑了挑眉，目光却似能勾人心魄……
　　而言语之间，柳澈寒的桃刃便已然抵在了妖道喉头。
　　贺絮舟亦是默契的一把将弥释给拽到了后头。
　　“什么愈璃……”弥释还是问出了口，只是声音微颤着。
　　林述云无视了柳澈寒的动作，脸上依旧挂着笑：“千年狐妖，愈璃。”
　　他还是自顾自地向前挪了几步，周身的灵气却已起，逼得柳澈寒无法更进一步……
　　“愈璃前辈，你能不能告诉我，贡炀是如何将你从佛心聚气，使你重生的？”林述云似是在认真地提问，眼神却不免让人心里发毛，“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是哪一步做错了？”
　　“你在说什么……”弥释拧着眉，不住地摇头，数十年的相伴还是给他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
　　真心不可言，不可信，不愿知……
　　林述云咽了口唾沫，还是将那些话说出了口：“我观察了你这么久，为什么你可以一直好好的……”仍是伸手欲抚上弥释的脸颊，却被贺絮舟狠狠拍开！
　　下一瞬贺絮舟便已凝气于手心：“何必同他废话！”
　　一掌猛地袭去，林述云才不得不向后闪避，与之拉开了距离。
　　那抹赤红却半点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转腕拔剑，侧劈攻去：“反正迟早要如此，还不如速战速决！”
　　朱袖轻浮，暗流汹涌，灵波震动，卷得风声阵阵呼啸……
　　林述云则是面无表情地凝气接下，指尖微旋一道符凭空而起，直直朝贺絮舟压去：“看来你们今日，都没有做要活着出去的打算呐。”
　　“杀了你，自可以活着出去！”姜春芙不知何时已然跃至前头，引一道翠色灵气，将那符面瞬间吞噬！
　　而一侧的林述云已似游鱼一般，退至亭内，轻巧落坐，又是一笑：“口气不小，九重天的上仙就是不一般……”
　　“本上仙今日便是要将你这为祸人间多年的妖道，好好领去受天罚！”姜春芙和贺絮舟对了个眼神，便一左一右向前夹击而去。
　　绿气盈盈，盛金莲恰绽，两道光晕相汇而融，扑向妖道正门！
　　而林述云只是轻轻一抬手，便先闻得吱呀吱呀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衡忙抬头去看，才见是成千上万只木偶自穹顶的房屋内垂挂而下！
　　“怎么会这么多……小舟，姜上仙小心！”陆衡连忙大声呼喊。
　　顾之川亦不由地染上三分愁容，忙念了个诀，将贺若瑄同陆衡护在了结界之下，又叮嘱道：“你俩就老实呆着。”便也抽身上前助阵而去。
　　前头的贺絮舟和姜春芙自是连忙闪避，可是前头的木偶实在密集，还是不免有些不好对付——被挤在人群之中，根本无法施展开拳脚……
　　贺絮舟咬着牙，还是同姜春芙被挤在了一处，只得不停挥剑，劈开眼前头的木偶：“这些木偶不算会攻击，但力气却大得很，无法放任不管，否则一定会被挤压至死……”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数量实在太多了……”姜春芙则是再度凝气，勉强震开了几个贴在身上的木偶，“这木头还挺结实……”
　　而一边的顾之川和弥释则根本无法挤过来同另外两人汇合。
　　“这妖道还真是有头脑，这种木偶不似其他机关，不用灵力爆发攻击，所以操纵也根本不耗灵力，只是单纯的机关术，也便不会影响他后续的天劫。又胜在造价便宜，材料易得，得以数量巨大……这威力虽不能一击致敌，但也能活活将人耗死……”顾之川这时候还是忍不住分析一通，不过也在环顾四周，试图找出其中关窍。
　　“机关术？”柳澈寒淡淡的重复了一句，再度抬头，望向穹顶之上，那座倒悬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