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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裁月留光(6) “若想后退 ...

  •   霜寒剑支地,商以明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尸首,再望一眼四周依然咆哮的傀儡,想抽出一些力气站起,却已无可奈何。
      商以明运足中气,大喝一声:“还不现身!”
      话音刚落,一柄长刀便破空掷下,挟着风声,以削金碎铁之力,将他面前的傀儡砍得零乱入土。
      商以明认得这把刀。
      永宁侯的镇山。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入口处,罅隙的天光中,映出一对张扬恣意的身影。
      男子的大笑声传来,“二百七十九个,我赢了。”
      女子揉了揉手腕,仿佛刚刚掷出的长刀不过是热身,笑盈盈的声音也遥遥传来,“我赌你能杀三百个傀儡,你舅舅不信。”
      银狼铁骑接管了战局,面对曾经的对手卷土重来,银白的刀锋更见寒芒。
      其木格慢悠悠从角落走出,“殿下吩咐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没想到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救兵,似乎不用我出手了。”
      兀里齐颔首,“鬼鬼祟祟的,没想到是自己人。”
      其木格躬身回禀道:“下官是为草原与西域的一宗异常交易而来,承蒙皇子殿下运筹帷幄,索引寻踪,探得货物悉数被运至此处,制成火雷,所图甚大。于是,下官与殿下商定,殿下在明,引诱敌人陷入鏖战,下官在暗,隐秘处理四周隐患,如是,可破危局。”
      “可以呀,商以明,”玲乐走上前,收回长刀,“小成本做大事,像你父亲。”
      “舅舅、舅母,你们又怎会带着银狼铁骑现身于此?”
      “你姐姐让我们来的。”
      兀里齐促狭地笑弯了眼睛,“这种小场面,她难道还不放心?非要从京城——”
      玲乐亦笑,“关心则乱,常有的事。”
      “阿姐也来了?”商以明困惑地眨了眨眼,“我不是让拂衣捎了口信,让她稳稳待在京城,将计就计吗,难道是为我关心则乱了?”
      “……”兀里齐无语了片刻,摇了摇头,“朽木不解风月,像你母亲。”
      囚室内,夏提惊愕地看着商以华。
      少女面如平澜,只是淡淡站着,偏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孤傲,身后跟着数个肃穆的银狼铁骑,恶面凶甲在火光里煌煌刺目,却都不及她君临睥睨的气度。
      商以华的眼睛越过她,落在身后血迹斑驳的少年身上,眸色里沉光摇曳,素来清淡的声音更是冷了几分。
      “解开他。”
      银狼铁骑得令,立刻上前斩断史恕的枷锁,史恕跪倒在地上,眼睛却依然落在少女的身上。
      她的容色是那样惊心动魄,映得肮脏陋室也遽然生辉,她本该端坐云台,不染半点污秽,他不知她是为了什么,竟亲自来此。
      夏提慢慢笑起来,事已至此,她知道阴谋败露,绝无生路,神情反倒轻松了不少,“好,好得很,长公主殿下也来了,真是好事成双——”
      商以华视若无睹地越过夏提,向着史恕俯下身去,眼睫微垂,掠过他纵横交错的伤口,轻声问:“还走得动吗?”
      史恕却看见,夏提按住了门侧的机括,埋于暗处的引线刹那被火舌点燃,火光如灵蛇,狂乱地窜了出去。
      火雷!
      史恕来不及细想,整个人立刻纵身朝着商以华扑去。
      别无他法,唯有以血肉护她周全。
      商以华被他扑得踉跄了数步,后背磕在墙壁上,吃痛地皱了皱眉。
      银狼铁骑立刻拔剑。
      在他们眼里,这个少年冲撞了长公主,僭越至极,罪当万死。
      商以华抬眸,沉沉地望了银狼铁骑一眼。
      银狼铁骑立刻收刀回鞘。
      四周悄无声息,除了被缚的夏提,预想中的爆炸并未到来。
      商以华抵着墙壁,瞧着面前惊魂未定的少年,唇角罕见地衔了点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担心的东西,早已处理好了。”
      史恕意识到此刻的姿势。
      他一身血污,将长公主拥了满怀。
      商以华依然顺着他的桎梏,不动不移,没半分怒喝推拒的意思。
      史恕立刻退开,长跪不能起,“臣罪该万死!”
      夏提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局面,神色狂乱,目眦欲裂,“原来你和商以明,从头到尾,都是演戏……”
      “我与他血脉相连,又如何会心生嫌隙?”商以华轻轻叹了一声,“夏提,世人并不皆如你所想,利益算计,弃绝真心。”
      史恕看见,夏提被银狼铁骑押走的时候,仍是一种大笑的悲凉表情,像是讥嘲,像是不可置信。
      她不信这世上,人与人能默契交心,不问缘由。
      她以为这世上,无人知她信她,与她并肩而行。
      她已经忘了,那年金銮殿试,是谁在芸芸白衣之中,独独选了她,扶她于青云之上,以至天下皆知,西域的夏提,是长公主的心腹。
      商以华望着她远去,表情还是淡淡的,只是略略垂着眼睛,眸色如潮水涌退,留下一层又一层的细沙。
      父皇曾说,帝王之道,十中之九,都是无情道。
      因为,帝王之心,帝王之情,是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
      小者,纵奸养佞、流毒朝堂,大者,倾覆山河,涂炭苍生。
      若不是她的信任,夏提又如何能搅动云城、以至于草原和西域?
      那些霜寒剑下的傀儡孤魂,此刻应是寻常儿女,凡俗一生,终老红尘。
      上位者,一步踏错,或许便是尸骨如山。
      商以华垂首,看见自己满身血污。
      尚在恍惚,一方锦帕便落上她的衣裙,少年半跪在她身前,一心一意地拭去那些狼狈,“公主切莫自责,这并非是你的错,这世上,总有人能接住你的心,正如陛下凌寒半生,不也遇见了皇后娘娘,从此两心相契,绝无相负吗?”
      商以华看了他一会儿。
      有些话,她本不想此刻说,因为此地肮脏、此景不美,她也不够从容、不够冷静,理智上说,绝非是一个恰当的时机。
      但最终,她挥退了银狼铁骑,拂开史恕的手,坐在窗边的寒石上,“你没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没有。”史恕答。
      “不想问问,我为何派你去云城吗?”
      “为了给周家公子送字帖。”史恕依然如往常一样,垂首俯身,摆出臣子的姿态,“其他的,公主没说。”
      “我早知夏提生了异心,但她在朝在野,党羽盘根错节,所以,唯有放虎归山,才能一网打尽。”
      史恕正疑惑,这是她第一次与他谈论政事,便听见商以华的下一句。
      “与此同时,我也想知道,与她身世相同的你,会怎么选。”
      史恕猛地抬头,喉间忽然有些涩意,“公主……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从未对她说过他的身世,他也从没想过,她知道他是雀城余孽的时候,究竟会作何反应。
      会恨他吗,就像他当初恨着她一样。
      初见那夜,他鬼使神差,在袖中攥了一把剪刀,冷眼观察着内殿的宫人,想象着,若是他足够接近她,能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了结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
      但是,当那位公主抬眸望向他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东西带来啦?那就替本公主剪一朵月亮吧。”
      说完,她看向他的袖口,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后来,史恕才知道,长公主的近侍宫人,皆有不俗的武艺,一个孩童拙劣的隐藏,骗不了他们的眼睛,若是他真的一念之差,必定死无全尸。
      她也发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笑眼盈盈,替他圆了谎。
      于是,那夜,他用她书案上的薄宣,剪了一枚苍白的月亮,她将那月亮捏在桃色的指尖上,像握着他苍白的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像是被忽然夺去了魂魄。
      他不在乎世人的冷眼和碎语,来路不明的野种也好,长公主身边的狗也好,他本就是月亮下的尘泥,若是能如此仰望着月亮,也不算虚度了一生。
      他愿意接受她那些无关痛痒的话题,问他端午的五彩络该是什么颜色,问他城南市北谁家的糖葫芦更好吃,问他到底是雪龙驹跑得快、还是西域的汗血马跑得更快。
      只要她问,便是圣旨。
      可是,如今,她提起他的身世,便是要弃了他吧。
      商以华托着腮,眼尾勾起一个笑,“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谁。”
      她向他讲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故事里的初见,在少年踏入殿中的那刻,她便注意到身侧的宫女身形微动,外人看不出来,但她清楚,那是预知到危险时,一个隐忍待发的征兆。
      她佯装习字,暗中打量他的装束。
      注意到他袖间一闪而逝的寒芒,心里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她有如此切骨的恨意。
      微微的慌乱中,她说了一句愚蠢的话,问他能不能剪一朵月亮。
      她想消解他的憎恨,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可少年却真的沉默了下来,沉默着,剪了一枚苍白的月亮。
      她自小接触的人事,大抵圆满,是以她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冷落寂寞,似月光苍白,仿佛人世万端,从来都与他无关。
      她向父皇和母后问了他的身世,母后轻轻地叹了一声,“他是雀城的人,从小吃了很多苦,以华,凡事能让着他的,便让着他吧。”
      但她不这么想,雀城让母后吃了很多苦,她不喜欢雀城的人。
      于是,她开始用许多琐碎的小事差遣他,罚他跑腿,罚他东奔西走。
      可少年只是沉默着,从不反抗她的捉弄,认真地做完,认真地复命。
      他越隐忍,她越想变本加厉。
      人人都夸她沉稳早慧,唯独在他面前,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公主。
      她支使他跑遍了天南海北,可是他无有不应,她想,假使有一日,她说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是能取来的。
      渐渐地,她觉出一种心境的变化。
      当他将西域的彩砂奉至她的案前,她却想问一问,在这瓶瑰丽的颜色之外,他见到了如何广阔的景色。
      想听他讲一讲,那些宫墙之外的人间。
      他复命领赏,告退转身后,她的目光便长久地落在他身上。
      她想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越过山水万重,千万里追云逐月,兜兜转转,总绕回她身边。
      母后最先看破她的心思,“以华,你是看上史家的少年郎了吧?”
      她不确定,有些茫然地反问:“是吗?”
      “你和你父皇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母后的表情笃定万分,带着浓浓的笑意,“越是喜欢,越是要欺负对方,一次又一次试探着真心,直到——”
      话没说完,便被父皇打断了。
      “林烟,”父皇从冗长的奏疏中抬起眼睛,冷冷的,风雨欲来,“你不妨再指桑骂槐一些。”
      那一刻,商以华明白了。
      她的的确确,和父皇是一样的人。
      她让他送字帖,让他知晓她对周灼的亲近,是想看他是否会慌乱不安、嫉妒作祟。
      她送他入险境,让他面对夏提的威逼利诱,是想看他是否永远忠于她,宁死不悔。
      她不动声色。
      她冷眼旁观。
      她疯了一样,想得到那个答案。
      “现在,你已知晓我是什么样的人。”商以华俯身,指尖沿着史恕血迹斑驳的面容浅浅勾勒过去,眼神没什么变化,动作却迟迟的,像是眷恋。
      “若想后退,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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