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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第五十四回 厉兵秣马 未雨绸缪(下) 喝完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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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这第四杯酒,秦照颜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们打算在我这里待多久?”
雁妃晚好笑道:“怎么?秦姐姐这是要下逐客令?”
“当然不是。”虽然知道她不过就是随口打趣,秦照颜还是解释道:“有两位江湖中最顶尖的高手护卫,是秦照颜几世修来的福分。我巴不得你们能一直留在这儿。”
“只是,金鳞岂是池中物?我知道以你们的能力和身份,是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儿的。”
这两个人的武功和能力都太强,尤其是雁妃晚,听说她那个云都卫府的大小事情都需要她拿主意,掌方向,比天衣还要像沧海的最高首领。
雁妃晚看着手里的酒杯若有所思道:“至少,目前还不是时候。”
听她这么说,秦照颜喜道:“哈哈,这就好,姐姐我还求之不得呢。你们尽管把这儿当成自己家,让我好好一尽地主之谊。”
虽然这大将军府也是临时征用的,不过她住在这儿,这里就是大将军府。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雁妃晚道:“我和小月亮就叨扰了。”
“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人,哪里来的叨扰?”说着,秦照颜就要再倒酒,却被姚萱凝的眼神定住,示意她今日已经贪杯。
秦照颜讪笑两声,把壶放回桌上,转移话题道:“说起来,那位救过我性命的上官前辈呢?前辈屡次救我性命,可惜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姐姐我一直没来得及向她好好道谢,实为憾事。”
雁妃晚回她道:“上官前辈她还有要事在身,需要回一趟昆仑。这段时间,秦姐姐的安危就要落在我们身上。”
秦照颜一时是受宠若惊,“姐姐我何德何能?居然劳驾三位先天境的大高手为我保驾护航?”
秦照颜对北境的重要性无需多言,否则定王和北贺以及九幽秘海也不会千方百计的想要除掉她。
“上官前辈出身昆仑,本来清静,不问世事,对秦姐姐你可以说是,另眼相看了。”
秦照颜感动道:“姐姐惭愧,实不敢当。”
“你是北境的支柱,镇国安邦的镇军大将军,上官前辈以救世济民为己任,她正是认识到这一点,才会屡次三番的出手相助。”
“秦照颜何其有幸,有这么多好朋友,好姐妹相帮。”秦照颜又想去倒酒,手到半空顿住,只作拱手状,“别的我不多说,两位好妹妹,你们对我的深情厚谊,秦照颜没齿不忘。今后,无论是你们还是你们那个卫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需来信一封,照颜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四人两方就此达成同盟。比起跟藻翘那种利益关联,随时背叛的同盟,秦照颜跟雁妃晚她们的云都卫府才是进退与共,息息相关。
有秦照颜的牵制和掩护,雁妃晚她们才敢在后方鲸吞蚕食,疯狂扩张。相信到那时,等老皇帝意识到既昌这个异军突起的势力,云都卫府早已经是个庞然大物,就连皇帝想要铲除她们,也要三思而后行。
从秦照颜那里出来,雁妃晚让舒绿乔坐镇大将军府,随时保护秦照颜的安危,而她则星夜兼程,赶回徐陵华安,将秦照颜的无名兵书送到易含烟的手里。
此物独此一份,价值何止万金?玲珑不想假托人手,只能亲自将这本兵书送往徐陵。
有她这位武林中的绝顶高手在,没有人赶轻易出手拦截。因此,她的行程极其迅速,刚到两天,她就将兵书顺利带给易含烟。
易含烟初时还不知何物,需要这位先天境强者,迦楼罗王亲自押送。
直到她在雁妃晚莫测高深的眼神中答开那本轻薄的小册子,刚翻两页,她便眼光大亮,欣喜不已。
“这、这是兵书?谁给你的?”
看她如此反应,倒是大大出乎玲珑的意料。
“这是我们的一位好朋友,北境镇军大将军,秦照颜秦姐姐送给我的礼物。”
“是她?”易含烟诧异,“就是那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女战神?号称夜罗刹的秦照颜?”
“没错。”玲珑颔首,随即出言打趣易含烟道,“我以为烟姐姐只知道冲锋陷阵,对这种东西不会感兴趣。”
易含烟蹙眉,身体靠过去,手肘轻撞雁妃晚的胳膊,“去,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莽夫?”
玲珑笑道:“难道不是吗?我那个勇猛善战,横冲直撞的烟姐姐呢?怎么,你也想学别人发号施令,行兵布阵啊?”
易含烟爱不释手的摩挲着兵书,最后还是将它小心收进怀中,“你这小狐狸,把姐姐我想成什么人啦?以前,我确实只管带人冲阵杀敌,蹈锋饮血。但现在嘛……”
“现在?现在有什么不同?”
易含烟道:“仗打得越多,地盘也越来越大,我也就越明白行兵布阵,拘神遣将在战争中的重要性。一名合格甚至是优秀的统领,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好的战果,这就是谋略,就是兵法。”
“难得啊,”雁妃晚感慨,“我那个悍不知死,横冲直撞的烟姐姐,居然也有开窍的时候。”
“哼。”含烟骄傲的昂首挺胸,“小瞧我不是?”随即看向雁妃晚道,“此时,我能想到这层,还是多亏你的启发。”
“我的启发?”
“没错。”易含烟道,“先前关山铁场的叛乱,要依我的脾性,直接把元凶首恶抓出来,大开杀戒就是。但是晚儿妹妹你只需三言两语,就能让这些人互相残杀,咱们坐收渔利。不但没费一兵一卒平定铁场的叛乱,还顺便从关山选拔出建立卫府新军的兵源,真可以说是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她拍拍玲珑的肩,道:“其实事后我有想过,按照我的做法,就算能赢,恐怕也是惨胜,势必会出现极大的伤亡。所以,通过这件事,或者说因为迄今为止,我们的势力越来越大,面对的敌人也越来越强,这让我意识到,光靠横冲直撞的做法固然能取得一些胜利,但却没有办法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取得想要的结果。”
她拍拍胸口那本书,“不过,我们要是有它,那就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把里面的练兵和行军作战之法运用到我们云都卫府,定能为主上打造出一只战无不胜的雄武之师!”
兵法类的书籍,世间流传多广,诸如有《三略》、《六韬》、《太白阴经》、《虎钤经》这种名扬宇内的兵书。
但其中的内容早已被兵法大家烂熟于心,钻研透彻,易含烟就是学会,也没有什么优势。
但秦照颜和老国公送的这本兵书不同,它不但对前人的兵法提纲挈领,取精用宏,还对现在齐军的兵备战法深有研究。
可以说它未必是古往今来最精深玄奇的,却是当前最适合她们的战术兵法。
雁妃晚欣慰道:“没想到人人敬畏的女罗刹,沧海的混世魔王易含烟居然能有如此觉悟,真是孺子可教也。”
易含烟当即去撞她的肩,“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敢情你是我长辈?”
玲珑笑道:“如果烟姐姐愿意的话,我也不是不行。”
“一边儿去,没规矩。”易含烟当然立刻反对,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说起这‘女罗刹’,我倒是有话要说。”
“嗯?”雁妃晚奇道,“烟姐姐有何高论,只管道来。”
易含烟看着她,满眼不爽,“你说,女罗刹这个绰号如何?”
“烟姐姐以为呢?”
易含烟道:“当然不好。先不说跟你的那位好朋友,‘夜罗刹’秦小将军撞名,凭什么你们的名号要比我好听这么多?”
“嗯?我们的名号?”
“没错。”易含烟显然不满道,“你们的绰号都叫‘天衣无缝’,‘七窍玲珑’什么的,听起来不是既特别又好听吗?就我的叫‘女罗刹’,不行,这个不行,得换。”
“名号都是别人叫的,哪有自己取的?”
“我不管,反正女罗刹这个名号不行,我得换一个。”
玲珑无奈,没想到她居然纠结这个,“好吧,愿闻其详,小妹洗耳恭听。”
易含烟略作思索,随即以拳捶手道:“诶,你说‘非天’这个名号怎么样?”
“飞天?”
老实说,这个名号似乎也不怎么样……
易含烟却对这个名号颇为满意,“阿修罗者,非天、非神、非人。我们修的就是阿修罗道,那我的名号就叫‘非天’咯?”
原来是这个“非天”啊?雁妃晚暗道,这倒还算名副其实,蛮贴切的。
易含烟续道:“还有啊,主上的名号叫‘天衣’,顾姐姐人称‘天魔妃’,我叫‘非天’,名号正好跟她们区别开来。你看怎么样?”
“不错,真不错。”雁妃晚点头,“确实是个好名号。那么,我的非天大统领,我能问问,卫府的扩军计划进行得怎么样吗?”
说到这个,易含烟面露愁色,就连先前对新名号的兴奋劲儿也消散不少。
玲珑心明眼亮,当场看出端倪,“看来,烟姐姐有为难之处?”
“唉……”易含烟道,“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等我当上这个卫府的大统领,才知道手下的战士最重要的不是怎么带他们打胜仗,最重要的是怎么养活他们。这军队里衣食住行,武器装备,哪样儿不要钱?还是晚儿妹妹你说得对,要是光靠咱们那点儿家底,只怕早晚要坐吃山空咯。”
听她说话的语气,虽有忧愁,但更多的是喜色,雁妃晚就知道扩军的结果,“看起来,事情进展得还不错?”
沧海和巫山逍遥津的财富她是知道的,能这么快就让易含烟抱怨钱不够用,想必卫府扩军的速度肯定非常迅速。
易含烟笑道:“知我者,玲珑是也。说实话,扩军速度远远超乎我的想象,短短三日时间,从徐陵和术州报名参军入伍的青壮就超过三万,如果不是我们严格限制招募的数量,在这一州一府拉起一只十万大军也不是问题。”
“还是宁缺毋滥。”雁妃晚非常理智的分析道,“能够招募到如此多的新军,都是得益于你们先前打造的口碑。如果你们是一只打家劫舍的流寇乱军,投靠你们的也只会是一群为非作歹的强盗和恶棍。”
易含烟叹:“现在我还真想去劫富商抢大户,不然这么多人,我可怎么养啊?要不是主上有严令,你又有主张,我非把那群吸食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敲骨吸髓不可。”
“杀鸡取卵,这是最后的手段。”雁妃晚说道,“我们扩张的速度太快,还需要他们这些本地宗族来稳定后方。”
易含烟挤眉弄眼的,向她伸出手,张开五指示意道,“但是,咱们总得要钱啊。”
以前她们就是一群千岛之国的岛民,虽然也有十万之众,但依靠云都掌控海内外的出口贸易航路,赚取的巨额财富足以覆盖每日十万生民的开销需求。
各部各门也能依靠云都卫府提供的预算供养属下兵队。易含烟以前操心的也不过是阿修罗部两千余名战士的供养费用。但是,现在这个数字却要翻上十倍甚至二十倍,就连她也感到肘襟见肘,不堪重负。
她如实相告,就是想着玲珑百巧千机,绝顶聪明,希望晚儿为她出谋划策。谁知雁妃晚听说这话,却表现得异常淡定,甚至还能若无其事的喝茶吃糕点,着实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转念一想,随即释然,她也笑笑,“看来,你早就是成竹在胸,腹有良策了?亏我还在这里干着急。”
雁妃晚把一块枣糕放到她的盘子里,意味深长的道:“好姐姐,你就放宽心吧。只管负责招兵买马,我向你保证,最迟七日,就会有一大笔真金白银出现在你的面前。”
“真的?”易含烟半信半疑,虽然她知道,玲珑智计超群,但她说的这件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雁妃晚云淡风轻的喝着热茶,道:“好姐姐,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云都卫府招兵买马进行得可谓如火如荼。在徐陵的三郡九县和术州的十一座县城都掀起空前的热潮。
知道的这是参军打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当官发财呢。云都卫府在徐陵的民望很高,尤其在穷苦百姓心中,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先前卫府在全府征兵,经过严格的选拔,能够加入新军的也不过五千之众。有些没通过选拔的还深感遗憾,时时盼望着新的选拔机会。
结果没想到仅仅过去半个月,云都卫府要进行新一轮扩军的消息就已经传遍整个徐陵。上至官商权贵,下至市井乡野,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登时在徐陵府引起一阵参军潮。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冲着云都卫府的名声去的,大部分人还是最看重招兵檄文上的丰厚待遇。
要知道,先前徐陵术州两地闹匪患,强盗横行,流寇肆虐,普通百姓家中被劫掠一空,别说钱粮,就是预留开春的粮种都被强盗抢去。
现在老百姓别说吃饱穿暖,就是家里人人能有一件单衣,全家凑得出一件棉袄,那就算是富裕的了。至于吃饱饭就更不用提,别说一天一顿饭,就是三天能有一碗稀饭米汤都算是走运的。
都说云都卫府的人是活菩萨,但也不能真当菩萨。对这些衣食无周的人,卫府就是再有钱也不能真的好吃好喝把人供起来。
不劳而获的供养只会养出蛀虫和游手好闲的无赖,最后拖垮整个卫府的财政体系。
但云都卫府虽然不能直接无偿供养这些难民贫民,却也会搭棚施粥,偶尔救济,确保不会出现大面积大规模的饿殍事件。
现在的老百姓想吃饱饭,甚至想养活全家老小,除非有本事有手艺,否则就只能选择从军入伍。
卫府招兵募勇的条件是极高的。从前各地的卫所给底层官军的待遇是一石米和一贯钱,层层克扣以后,能到士兵手里的能剩半石米和五百钱就算幸运的。不仅如此,拖欠军饷的事还时有发生,否则短短数年,各地卫所的官兵战斗力也不会这样贫弱。
但云都卫府开出的条件,却要远远高于齐军的规格。每个月两石米和三贯钱的月银,别说是在大齐,就是放在历朝历代都算高的。极端的时候,这个兵饷都够以前三个士兵的饷银。
甚至,卫府还有预支的特例。就是新兵还没入伍就能预支一石米和一贯钱,目的当然就是解士兵的燃眉之急。
这对家中饥寒交迫的贫民和难民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救命的大恩。
当然,对于那些预支完钱粮就跑路的,卫府也有相应的惩罚措施。首先,这些人会以逃兵论处,被抓到后会直接发配到刑场劳役。其次,逃兵的家庭会取消救济粮或者禁止到草棚喝粥。
这两条严令一出,少数想要占卫府便宜的人也只能偃旗息鼓。
招兵募勇的条件也相对简单友好,首先,年龄要在十五岁以上,未满三十岁的青壮,有特殊技能者可以适当放宽年龄限制。其次,要求没有作奸犯科的记录,尤其是重刑犯,禁绝取录。
最后,也是最为人称道的第三条。凡是逃难避祸到两地的隐户黑户,只要通过士兵选拔就能让家人获得本地户籍。
这第三条无疑会让徐陵术州两地的难民流民沸腾。
这些人都是从其他地方逃难避祸来的,为的就是逃避战乱和强盗的洗劫,虽然能隐入深山当个黑户隐户,但没有户籍就意味着没有土地,全家只能靠短工或是上山挖野菜打猎为生。
如今有一人参军,全家落户的政策,这无疑是他们梦寐以求的。
徐陵和术州这两个地方不比外面,这里太平清静,官府政令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简直就是个世外净土。虽不敢说太平盛世,但至少不必担心匪患侵袭,强盗肆虐,是个难得的好去处。
因此,这三条政令一出,卫府各地的募兵处堪称是人山人海,沸反盈天。甚至还出现过青壮为争抢名额大打出手的情况,实在是匪夷所思。
看着这如火如荼的场面,易含烟心里既觉欣慰,也有担忧。虽然雁妃晚说她能弄到大笔的钱粮,但没看到实物之前,她的心中仍有些忐忑。
要知道,她能给卫府新军开出这么丰厚的条件,都是雁妃晚力排众议,大力支持的结果。为此,负责后勤调度的紧那罗部,芸姑那些人可是颇有微词。
说她易含烟就是个混世魔王,说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说她这是要把沧海四百年的积累一朝败光云云。
看着卫府金库的铜钱银两每日像流水般的运出去,芸姑那些人连吃了她的心都有。雁妃晚要是到时不能把紧那罗部窟窿填满,易含烟这个大统领只怕就要面临无粮可吃,无兵可用的状况。
好在,雁妃晚果然没让她失望。就在她着急上火的第五天,由西南运抵徐陵的粮队浩浩荡荡的开进徐陵城。
这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看到这么多这么长的粮队载着长龙般的粮食经过大营时,大营中的新军陡然生出无穷的气力,训练起来也更加卖力,呼喊起来虎虎生威。
然而,易含烟却有些失望。粮草当然是行军打仗的根本,但是她现在想要的是钱。是能让她能让她无所顾虑,一往无前的底气。
雁妃晚却似乎不以为意,她的目光扫过押送粮草的三人。昆宁山的赵大当家赵鹤龄,红叶堡堡主铁剑张希声和大运湖庄主尉长庭。
这三个来往西南和徐陵两地,专门负责押运粮草,跟易含烟她们早就混的面熟。看到雁妃晚后,更是诚惶诚恐的当场执礼敬拜。
“赵鹤龄。”
“张希声。”
“蔚长庭。”
“参见上位!”
雁妃晚是迦楼罗部之主,同时就是统辖九州十道所有谍部暗流的主人。
三人平日连千日红夫人的面都见不到,更别说这位他们的顶头上司。因此,见到上位,他们都无比激动。
雁妃晚抬手让他们免礼,易含烟还没来得及问她,她说的大批银钱在哪里,就听到三人身后传来一道浑厚的笑声。
“哈哈哈哈,雁小友,果然是你。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雁妃晚抬眼望去,就连从车队中,人群里走出两个人来。当先那人一袭青衫,鹤发童颜,手执木杖,杖眼里挂着个酒葫芦。赫然就是一副山中隐者,世外高人的姿态。
跟在他身后是个年轻人,这人跟那位前辈的气质是一脉相承,他生的浓眉俊眼,模样却不修边幅,腰间斜斜插着根竹杖,就跟街上那些放浪不羁的地痞流氓差不多。
“雁师妹,许久不见,还认得愚兄否?”
饶是雁妃晚七窍玲珑,神机妙算,也绝算不到这两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苏先生,金虞兄,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两个人不是别人,年长些的是号称“半部天机”的苏不言,年轻的是他的徒弟,曾跟雁妃晚她们去过北境的问道贤居年轻一辈的弟子,金虞。
苏不言拄着杖,抚着须走过来,他对雁妃晚似乎颇为赞赏,对她点头道:“你让人在江南搞出这么大动静,苏某怎么坐得住?”
“江南?”
苏不言指指身后的赵鹤龄三人,“你别装傻,不是你让人在江津堂而皇之的接手金玉满堂?还让人往北面押送大批粮食,这么大的动静,能瞒得过我们问道贤居?”
赵鹤龄和张希声三人立刻缩起脑袋,露出惭愧的神色,“说起来,我们跟苏先生那是不打不相识啊。惭愧惭愧。”
听他这么说,雁妃晚就已经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苏前辈是怕有人意图不轨,因此才跟着赵大当家他们过来看看?”
苏不言道:“没错。他们三个算是有骨气的,武功也好,凭姓苏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他们没办法。要不是他们说漏嘴,我还不敢相信,是你让人把金玉满堂搬空的?”
易含烟疑惑,“晚儿妹妹,你们这是?”
雁妃晚这才意识到她们这是在大营外,便立刻邀请苏不言和赵鹤龄他们进帐说话。
众人刚进大帐,当着这许多人的面,金虞竟忽然跪倒在雁妃晚面前。
玲珑不明所以,赶忙去扶,“金师兄,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苏不言就看着徒弟跪着,半点没有意外和想要搀扶的意思。
金虞诚恳道:“金虞有辱使命,愧见洛师姐和雁师妹。”
听他说起洛清依,雁妃晚也总算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
果然听金虞说道:“先前,我受雁师妹所托,暗中盯紧允天游,保护洛师姐的安全。岂料,愚兄蠢钝,误中允天游这小人的奸计,险些铸成大错!我、我实在是对不住你们……”
金虞性情豁达磊落,但也恩怨分明。先前他受雁妃晚之托,要他暗中保护返回西南的洛清依的安全,半道却被允天游使奸计摆脱,险些酿成大祸。
虽然最终洛清依吉人天相,被别人救出,但这件事始终让他耿耿于怀,寝食难安。
雁妃晚伸手扶他,“金师兄,请师兄起来吧。这件事原是我考虑不周,还让你担惊受累。好在师姐百神呵护,逢凶化吉。你也不必如此苦苦责怪自己。”
金虞仍然不肯起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金虞无能,请师妹责罚,愚兄绝无怨言!”
雁妃晚道:“金师兄所作所为已是仁至义尽,我若再行苛责,岂非不识好歹?我并没怪你,师兄请起吧?至于,大师姐那边,他日你若能见到她,希望你能亲自向她表达歉意。”
金虞这才起来,“雁师妹说得对,愚兄受教。”
玲珑看向从始至终都事不关己的苏不言,索性开门见山道:“苏前辈千里迢迢跟着赵大当家他们过来,不会就是来看晚辈的吧?”
苏不言赞许道:“玲珑就是玲珑,慧眼如炬,冰雪聪慧,一猜就中。”他目光看向众人,意图很明显,“这件事我想跟雁小友单独谈谈,不知能否允个方便?”
意思就是要她屏退其他人之手,两个人好单独谈谈。
雁妃晚却道:“这里是我烟姐姐的大帐,苏前辈要是想谈,就随我出来吧。”
“好。”
临出帐前,雁妃晚还特意交代,“赵大当家,带大统领去看看你们运来的粮食。”
易含烟还有些莫名其妙,粮食什么的让监粮官验收就是,还要她这个大统领看什么?赵鹤龄却意有所指道,“遵命。”
雁妃晚带着苏不言走出帐外,缓步徐行。士兵操练的声音此起彼伏,整齐肃穆,让苏不言听着都有些心不在焉。
玲珑及时唤回他的心神,“说吧,苏前辈所为何来?”
苏不言回过神来,拱手道:“其实,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雁妃晚哂笑道,“真是稀奇啊。你应该知道我是谁,问道贤居居然会求我这个沧海魔道的妖女吗?”
她这话倒不是装腔拿调,只是沧海跟这些名门正派有宿世之仇,百年恩怨。若是意气盟这种创建还不到百年的门派还好,问道贤居可是经历过百年前那场惨烈的“夺玉之争”的。
苏不言直言道:“如果苏某跟你们素昧平生,我也不会来这里。就是因为我知道,你和风小友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会冒昧相求。”
苏不言不仅仅是要探究南粮北运的真相,他本来就是冲着雁妃晚来的。
玲珑道:“说说吧,愿闻其详。”
“你应该知道,现在的形势。天下刀兵四起,外邦异族侵边犯境。就连沿海的川北和江津一带也不能幸免。”
苏不言果真娓娓道来,听到这个开头,雁妃晚心里就能猜到个七八成。
“直接说,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她说到“你们”这两字,就代表她清楚的知道,苏不言的背后绝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半部天机无奈,“现在沿海的倭寇闹的很凶,徐敬帘将军坐镇虎台,和倭寇展开激战,形势不是很好,他想让你……”
“让我去帮他剿倭?”
苏不言忙道:“那倒是没有。徐敬帘将军说,这剿倭平乱是他的份内之事。但现在的形势,不单单只有沿海的倭寇。”
“你的意思是?”
“外有强虏,内有匪患……”
雁妃晚冰雪聪明,当即就猜到,“是潜龙帮?”
苏不言竖起拇指,夸赞道:“玲珑就是玲珑,一点就透。如今东南的虎台是内有贼寇,外逢强虏,内外夹击,形格势禁啊。”
雁妃晚停住脚步,转身看他,看得苏不言都有些不寒而栗。没想到一个十八岁的小娃娃,会给他带来如此强大的压迫感。
玲珑冷笑道,“我记得我离开惊波坛的时候,告诉过你们,要严守住龙门峡的入口,把潜龙帮那帮恶贼钉死在惊波坛里!”
苏不言闻言惭愧道:“我们依小友之计行事,没想到樊荣那边递来急信,说虎台形势危急,院长这才带着门中大半高手驰援虎台和丘垣。龙门峡附近就剩谈抚弦和庄擒龙两位师弟留守,而敖延钦偏偏就选在这时出关……”
“你说什么?敖延钦出关?”
很少有什么消息能让雁妃晚感到惊讶,这敖延钦出关算是一个。
“没错,敖延钦带人从两岸包抄偷袭龙门峡,致使两位师弟重伤,龙门峡就此重新落入潜龙帮之手。”
岐山玉碎谈抚弦和八方纵横庄擒龙都是问道贤居中能排得上号的高手,就算是韩玄那些人想要在陆地上胜过他们也没那么简单。
难怪需要九头龙隐敖延钦亲自出手。
“我记得江津正道是你们问道贤居的地盘吧?你们就这么任由潜龙帮在你们的势力范围内为所欲为?”
苏不言苦笑,无奈道:“雁小友你是知道的。潜龙帮纵横水道,雄据鹿河,他们的势力范围在水上,我们问道贤居在陆地上不惧他们,但没有战船,我们也够不着这些王八蛋啊。”
苏不言说的没错。要是潜龙帮的人上岸,他们还能跟敖延钦较量较量,但敖延钦深居惊波坛中,雄据鹿河,靠的是水上的本事。他们问道贤居想比划,潜龙帮也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这不可谓不憋屈。
半部天机道:“最后,徐敬帘将军还是决定,派人来找小友出面。他说,玲珑文武兼备,智勇双全,要是谁能在这时候力挽狂澜,除小友以外不作他人之想。”
但苏不言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因此他自己加上一句,“当然,如果你能找到风小友,她若是肯帮忙,区区潜龙帮也不足挂齿。”
雁妃晚心中暗道:这老神棍想得倒美,不但想让她去帮忙,还把主意打到小师妹的身上?
不行,不能就这么便宜他。
玲珑道:“苏前辈,不是作小辈的拂你面子,不答应你。只是,你知道的。先前,我助大将军内镇□□,外攘凶夷,得到的是什么呢?是我和师姐师妹连夜逃离虎台……”
苏不言脸色僵硬,面露尴尬。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徐敬帘想留下这位号称神机妙算,算无遗策的玲珑,连夜带人围追堵截,就想把人留在虎台,替他效命。
此事虽然难说他抱有恶意,但这种做法确实是有些恩将仇报。
“玲珑小友,这件事,大将军确实做得不对。但那也是因为徐大将军求贤若渴,行事这才有失方寸,你大人大量,何必挂怀呢?而今,东南正是水深火热之时,小友此时不拔刀相助,更待何时啊?”
思量半晌,雁妃晚道:“好,我答应。”
苏不言喜出望外,他原以为要费更多的功夫才能说服雁妃晚去江津。
玲珑武功绝高,神机妙算。她的本事,苏不言虽没见过,却也久闻传言。只要能请到她,先不论能不能除掉潜龙帮这个心腹大患,就是把她往东南一摆,就够敖延钦那些人头疼一阵子的。
“但是,我的要价很高。”
苏不言一听她还有要价,登时面露异色,干笑道:“如此利国利民的义举,小友还要高价?”
雁妃晚反问他道:“问道贤居号称为国为民,难道门下数千子弟是不需要花销的吗?”
苏不言哑然,玲珑让他看看这座军营,“我这营中新军成千上万,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
苏不言无奈,却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从他进军营以来,营门前进进出出,操场上艰苦训练的军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要养活如此庞大数量的军士,确实耗费巨大。
半部天机撇撇嘴,半真半假道:“不是我说,雁小友。早就听说你们沧海的势力大,万没想到能搞得这么大。看你们这架势,不像是要一统江湖,倒像要跟天下英雄逐鹿?”
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试探。雁妃晚也信口胡诌,“苏前辈这是说的哪里话?晚辈岂有这样的野心?而今形势你也是知道的,强贼当道,鼠辈横行,像我们这样的弱女子在这种乱世中想要明哲保身,就要将势力发展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强,您说我说的对吗?”
苏不言嘴角抽搐,干笑着称是。心里却在腹诽,这小娃娃说的连鬼话都不算。什么弱女子明哲保身?天衣、玲珑和剑宗那些个女娃娃,哪个不是叱咤风云,惊世骇俗的天之骄女?她们要算是弱女子,自己这些人又算什么?
强贼当道,鼠辈横行都不可怕,这群想要把整个大齐都翻个底朝天的女人才是最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