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剑衣录》林梢一点风微起

331、第五十二回 落花流水 未识情动（中） 经历过

　　经历过中京剧变和徐陵之乱，切身体会过黄家五虎的凶残盘剥和残暴压迫。要说现在谁是华安城中声望最高，风头最劲的人物，那毫无疑问就是这位阿修罗部的主人，云都卫府的统领，卫军的最高长官，被称之为“大小姐”的易含烟。
　　当日她诛杀黄家五虎是百姓有目共睹的，若不是当日的观刑大会她离人群远，而今日又着相对朴素的深蓝裙裳，只怕百姓早有人认出她来。
　　但不管怎么说，易含烟的身份是震撼的。如果说易家兄弟执掌着华安的生杀予夺之权，那易含烟就是那个能在徐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尽管也有人将她手底下的阿修罗部当成保护神，救世主，但更多的人敬畏和恐惧她手下那只“罗刹鬼”部队。
　　没想到，这只部队的大统领，徐陵真正的掌权人居然会在这里？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会是楚和背后真正的靠山。
　　他们还以为给楚和撑腰的会是易校尉，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易校尉的顶头上司——权掌徐陵的易大小姐！
　　至此，他们再也不敢多说半句闲话。至少在大小姐和她的卫军面前，他们想要保住脑袋，最好就要记得谨言慎行。
　　这个世道，终究是强者的天下。强者制定规则，智者研究规则，弱者则遵守规则。如果她真是云都卫府的大统领，以这位大小姐的势力，她想喜欢就喜欢谁，想抢谁就抢谁。不管是官家小姐，还是名流公子，谁还敢拦着她啊？
　　易含烟坐在靠椅上，除楚家姐妹和易海，面前已经没有站起来的人。哪怕是昏厥过去的老太公，也只能被人放着往地上一躺。
　　含烟俯视着面前乌泱泱的低垂着的头顶，抬手道：“都起来吧。”
　　“谢大统领！”
　　卫军齐声跪谢，随即都站起身来。人群也跟着站起来，一时还有些不敢往易含烟这边看。至于他们的校尉大人，早在起身的瞬息，就乖乖的站到大统领的身边，就像是女人最忠诚的仆人。
　　易舟站在易含烟的身侧，昂首挺胸，神采飞扬，活像是给大小姐当亲信护卫，比他当个卫军校尉还要光荣似的。
　　马夫人、王夫人和刘夫人两腿早已瘫软，她们脸色发白，嘴唇发抖，临近元正的寒天，竟也能惊出一身的冷汗。
　　她们蹬着腿，尝试数次都没站起来，正想互相搀扶着起身，就被易含烟锐利的目光扫到。
　　“我有让你们起来吗？”
　　她的声音冷冷的，和她那副明艳慵懒的长相并不相符。她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割肉的刀子，惊得三人扑通跪倒在地，对着她不住的磕起头来。
　　咚、咚、咚！
　　“大统领饶命啊！大统领饶命啊。是贱妇人、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有眼不识真佛。这才阴差阳错得罪大统领您的。是我该死！是我该死！求求大统领给条活路，就饶过贱妇人这一次吧！求求你！求求你……”
　　她们又哭又叫，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两下三下，就把额头磕出血来。
　　易含烟不为所动，冷冷的看着她们，漫不经心道：“你们向我赔什么罪？求什么饶啊？你们造的又不是我的谣……”
　　三个妇人初时还没懂她的意思，还是马夫人脑子快，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手脚并用的爬到楚和的脚边，对着她声泪俱下道：“是我滥言多口，是我胡说八道！是我血口喷人！和姑娘，你、你大人有大量，求你饶我的命，饶我的命吧！”
　　楚和暗暗攥紧拳头，想起她们这些时日以来的无端非难和丑恶嘴脸，硬是没有软下心来。
　　如果她这么轻易选择原谅，那含烟的一番苦心岂不是沦为笑柄？
　　“和姑娘，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们吧？我、我们再也不敢了！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会找你的麻烦，我、我们从此再也不来城西。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们！”
　　咚、咚、咚！
　　说着，又在她面前磕起头来。
　　说真的，看着三个都能当她娘的人在她面前磕头求饶，楚和还真有些于心不忍。虽然她们恶毒泼辣，无理取闹，到底没有真对她和小煦做什么。
　　楚和看向含烟，易含烟心里叹口气，知道她心慈手软，索性就由她来当这个恶人吧。
　　“那现在，你们还认为你们儿子的死，跟楚和有关系吗？”
　　“没、没有。是他们福薄命短，和姑娘福星高照，吉人天相，否则也不会认识大统领您啊？”
　　“是啊是啊，都是我们一时误会，头昏脑热，这才做出这等不明不智之举，请大统领您海量宽容，就饶过我们吧！”
　　“只要您能够好心放过我们，你要什么，我们都给。”
　　易含烟看着这些人的丑态，无聊的把玩着手里的手帕。这是楚和给她的，尽管淡菊纹路的白手帕和她格格不入，但是现在她身上没带刀，手里没件家伙，也只能那这个东西凑合。
　　易含烟道：“别说得像是我在欺负你们一样。我这个人一向很和善，从不会仗势欺人，我说的对吗？”
　　三人点头如捣蒜，也不管她“女罗刹”的名声在外，一个劲儿的点头称是。
　　易含烟接着道：“卫军也和从前的官军不同。我们不会徇私枉法，挟私报复，你们放心吧。”
　　三人喜极而泣，还真以为易含烟会这么放过她们，连连磕头跪谢，感谢易含烟大人大量。
　　“大统领宽容海量，大恩大德，小妇人们不胜感激，我等叩谢大统领不杀之恩！”
　　“叩谢大统领不杀之恩。”
　　易含烟冷笑，“先别着急谢我，你们放心吧，卫军不会冤枉一个人好人，但也不会放过一个恶人！”
　　三个妇人心里猛的打起哆嗦，还没意识到什么，就听易含烟道：“易舟。”
　　“在！”
　　易含烟吩咐道：“你立刻带人去查查这三家，看看她们，和她们的叔伯兄弟，子侄后生，有没有作奸犯科，违法犯事的，都给我抓起来，投进县衙大牢。”
　　“是！”
　　易舟领命，留着李奇和他的小队在这，然后一招手，带着卫军，直奔马、王、刘三家。看这架势，哪里是派人查案，分明就是让人去抄家。
　　三个妇人听此见此，心中再无侥幸，通通两眼翻白，就此昏死过去。这次得罪大统领，给她们家招来的是灭顶之灾。就算易含烟最后没整死她们，就凭她们这次的过失，也定会被夫家赶出家门。从此在华安县，她们是再无立锥之地。
　　谁敢收留一个得罪大统领的人？那是会带来无尽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的。
　　处置完三个泼妇，楚煦是拍手称快，高兴得原地蹦跳起来。早就跟阿姊说过，应该去找易姐姐帮忙，这不，易姐姐一出手，就把这些长舌多嘴的老虔婆整治得服服帖帖。
　　易含烟的目光落在那个昏迷未醒的老太公身上。楚老太公感受到她阴沉锐利的眼神，假装晕厥的身体都不由抽搐起来。
　　易含烟冷笑，就这点技俩哪里瞒得过她的眼睛？不过，既然他不愿意面对事实，那就由他去吧。
　　“等三伯公醒来记得告诉他，如果他敢把楚和父母的灵位请出祠堂，我就把他的灵位摆上去！”
　　“是，是。”
　　楚老太公听完，身体抽搐得更加厉害。楚和生怕她真把这老太公气死，连忙抬手示意她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倒不是怕这三伯公被气死，就怕他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别人把这笔账算到含烟的头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她是怕搞坏她的名声。
　　见她求情，易含烟见好就收。她知道，只要她还活着一天，只要徐陵还在她的手里，这老家伙就不敢把楚和父母的灵位移出祖祠，别说移出去，他们楚家人还得恭恭敬敬，早晚三炷香的供奉着。
　　“好啦，各位都散去吧。李奇，你们也去吧。”
　　“是。”
　　“等等。”李奇刚想带人走，就被易含烟叫住，易含烟示意地上躺着的那七八个地痞无赖，“把他们也带走吧。找家医馆，给他们好好治治。”
　　把人带走，李奇没意见，但大统领居然还要给他们医治，李奇就有些不能理解，“统领，这也太便宜他们了吧？”
　　易含烟冷笑，“治疗的费用就跟他们家里要，我相信，不管要出多大的价钱，他们也会愿意给的。”
　　李奇当即就明白，这是让他们上那三家的门敲竹杠，捞好处呢。
　　“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卫军把这七八个人抬走，易含烟也带着楚和姐妹回到花间楼，人群便慢慢疏散。其中有些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还在左张右望，看看花间楼，最后七转八拐，走进小巷之中消失不见。
　　他们都是各府的家奴小厮，奉主人家的命令前来打探花间楼的消息。之前，华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猜楚和的背后是易舟，因此才对她青眼相看，没想到她背后的靠山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厉害。
　　这些小厮们已经能想象到，当他们说出真相时，主人那副愕然的表面。虽然不知道他们内心的震撼，但可以预见的是，往后的华安城定有楚和这个女人的一席之地。
　　虽然她经营的不过是家小酒楼，但谁让人家的靠山大呢？想要在徐陵这三郡九县混的，没有人会想要得罪她，更没有人不想巴结她。
　　此时的楚和还不知道，就因为易含烟两句任性的话，会给今后的她招来多少麻烦。
　　她带着含烟和小煦进楼，楼里的店小二对她们更加的毕恭毕敬。就连目睹一切的食客们，看到易含烟走进来，也自觉的站起来，眼神里充满敬畏。
　　楚和知道，他们定然是已经看到门前发生的一切，也知道含烟的身份，但现在的她，脑海里还盘旋着易含烟那句飒爽的承诺，和她当时神采飞扬的模样，这让她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小孩子对这种眼光最是敏感，解决完那三个老虔婆，楚煦现在更是觉得身轻如燕，走路都带着风。
　　她边走边抓着易含烟的手，痛痛快快，高高兴兴道：“易姐姐，好在有你，不然阿姊肯定又要被那三个老虔婆欺负啦。”
　　易含烟蹙眉，“这么说，她们不是第一次来？”
　　“当然不是。”说起前事楚煦现在还觉得气愤，她撇着嘴道，“这三个泼妇隔三差五就要来，有时候还得轮着班来。不是进咱们店里撒泼，就是在外面骂街，给我阿姊泼脏水，说瞎话，我真恨不得打肿她们的嘴巴！”
　　易含烟看向楚和，有些不解，也有些生气的道：“这种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早知道她们这么过分，我也不能这么便宜她们。”
　　不过，她已经把易舟派过去，这小子要是聪明点的话，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想到易舟，易含烟心里又生出些不满来，她道：“易舟这小子也真是的，我把他留在这里，就是让他照顾好你们的，他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完全没把我的话放心上。”
　　楚和连忙跟她解释道：“你不要怪易舟大哥，是我没把事情告诉你，也没去告诉过他。而且嘴巴长在人身上，她们喜欢多嘴烂舌，就随她们去吧，反正假的也不会变成真的。”
　　“那你也不能任由她们欺负你。”易含烟说道，她对楚和温和大度的性格多少感到些无奈，“你只要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能帮你解决的。”
　　“谁说不是呢？”楚煦道，“我早就跟阿姊讲，找易姐姐帮忙，她一定可以收拾这帮坏人的。可是，阿姊说……她说不可以给你添麻烦。”
　　“话不能这么说。”易含烟道，“你是我的好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而且这种事情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没什么好麻烦的。”
　　楚和垂着脑袋，心里愈发自卑起来。不是因为含烟在责怪她，而是她知道易含烟说的话是对的。
　　在她看来，只能忍气吞声的无妄之灾，只需要含烟的一句话，不但能消弭于无形，还能让这些毁谤她的人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就是能力，这就是权势。
　　她不过是市井小民，她是掌控着整个徐陵的上位者。二者之间，天差地别。
　　内心苦涩滞闷，楚和却还是强装高兴的对她说，“谢谢。”她一边擦拭着桌面，一边背过身去，没让她看到自己异常的脸色。
　　“没事，我们是朋友嘛。”易含烟也觉得奇怪，她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难道是因为自己过分干涉她的私事？还是说她就是这样自尊心强的人？
　　朋友……
　　楚和的心里轻轻呢喃着这两个字。要是放在之前，有权有势的含烟愿意把她当成好朋友，她会觉得受宠若惊，会感激不尽。
　　但是现在这两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开心和满足。“朋友”这两个字，像是针，像是刺，深深的扎进她的心底，让她呼吸起来都隐隐作痛，闷闷不乐。
　　真是奇怪……怎么会这样？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犯的什么病，但是内心的感受不会骗人。楚和现在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如此刺耳，忽然讨厌她说“朋友”这两个字。
　　具体是为什么，她只能归咎于自己的痴心妄想和贪得无厌。至于，她真正渴求着什么，她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意也不敢去明白。
　　楚和带着小妹和易含烟来到二楼的雅间。说是雅间，比起城里其他大酒楼便要差上许多，但胜在安静，没有人打扰。
　　易含烟大早赶来，等赶跑闹事的那群人，都已经快到用午饭的时候。楚和借口吩咐后厨做几样好菜，出来打算好好冷静冷静。
　　她发现自从含烟来找她之后，她的情绪莫名其妙的感到焦躁不安起来。从雅间里逃出来，呼吸着外面湿冷的空气和酒楼的酒色菜香，熟悉的环境让她感到安心，但心里却还在咯噔乱跳。
　　真是莫名其妙……
　　等到堂倌儿来上菜，楚和这才跟着他们走进来。雅间里，楚煦和易含烟在里面有说有笑，好不开心。别看易含烟凶名在外，被称之为“罗刹”，但她其实真是个很温和的人。至少在她和小煦面前是这样。
　　楚和有时候真羡慕小煦，能够跟含烟如此自然融洽的相处。她们看起来才像是一对真正的姐妹。
　　三个人坐在一起，边用饭，边闲谈。楚家父母亡故，楚家两姐妹吃饭也没那么多规矩。易含烟就更不必说，她天生反感一切无聊的桎梏。
　　“含烟，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易含烟打趣，“怎么？我才刚回来，就想赶我走啊？”
　　“怎么会？”
　　虽然知道这是玩笑，楚和却还是摆出极真诚郑重的神情，“我还希望你能在这多待会儿，多陪陪我、和小煦。她可是一直都惦记着你呢。”
　　“哦？是这样吗？”易含烟笑起来很有感染力，明艳大气的脸笑起来就像是个善解人意，热情大方的大姐姐，至少，能轻易俘获楚煦的喜欢。
　　“嗯！”楚煦坦诚的回答是，像是怕她听不见，还重重的点着脑袋。
　　楚煦摇着她的衣袖，对她撒娇道：“易姐姐，你多留会儿好不好？我们一起去逛庙会，去看杂耍，放花灯好不好？我跟你说，华安城里的庙会可好看啦，去年的那只花灯我现在还留着呢。”
　　“好好好。”易含烟摸着她的脑袋，笑道：“我陪你去。”
　　楚煦却摇摇脑袋，“不是陪我去，是陪我和姐姐去。”
　　“好，陪你和你姐姐去。”易含烟心里盘算后，对楚和说，“术州那边的形势还没稳定，我不能离开太久。不过，把时间挤挤，待到大年初三应该是没问题的。”
　　楚和心里是既开心又觉心疼。她这么忙，却还要抽出时间来华安陪她们过年，有这样的好朋友，她何其有幸？又夫复何求？
　　“谢谢。”
　　易含烟不以为意，摆摆手，“我们是朋友嘛，一起过个年有什么值当谢的？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们呢，给我个冠冕堂皇翘班休假的理由。”
　　楚和考虑道：“既然这样，我们酒楼索性也早点关门放假吧？就怕，对那些客人不好交代……”
　　易含烟没觉得有什么，“没什么不好交代的，你要是怕他们找麻烦，就去找易舟，让易舟挨家挨户的跟他们交代。”
　　楚和翻白眼，她这是交代吗？分明就是让易舟上门恐吓。不过，年前的这些大户本来就是看在含烟的面上给她招来的买卖。
　　大户人家有专门的大厨置办除夕的酒席，哪里用得着到她的酒楼来办？无非是想借故来跟她套近乎而已。
　　本来，若是她们两姐妹过年那也没什么，忙点就忙点儿吧。但现在有易含烟在，楚和就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生意上。
　　反正，今天的事情传出去。她花间楼不但不会破产倒闭，来光顾她生意的人估计会比年前还要多得多。
　　三个人边吃边谈，小楚煦看看易姐姐，又看看阿姊，忽然语出惊人道：“易姐姐，你会娶阿姊吗？”
　　易含烟手里的汤勺顿住，楚和嘴里的羊羹更是差点没喷出去。
　　“小煦，你胡说什么呢？好好吃你的饭，别瞎说话！”
　　楚和此时只觉得脸庞如火烧一般的烫，像是被蜜蜂蛰过似的，脸上是又臊又僵。一直没敢抬眼看含烟的眼睛。
　　没想到楚煦竟然火上浇油，反问含烟，“易姐姐，你要当我姐夫吗？”
　　楚和身体陡然僵住，脸色更是忽青忽白，心里更是百般滋味，杂陈错乱。
　　易含烟见楚和脸色尴尬，无地自容，自己也觉不好意思起来。当初她那句话不过是被议论裹挟，话赶话，脑袋发热这才说出来的。
　　话音落地后，其实她就已经有些后悔了。她们沧海的人做事可以无所顾忌，不拘小节，但楚和可是地地道道的齐人，她生长的环境就是礼教森严的中原。
　　她说这种话，不但会冒犯到朋友，倘若传扬出去，可能还会影响到朋友的姻缘。对此，她不禁愧悔难当。
　　见楚和面色难看，易含烟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话说清楚。她摸摸小煦的脑袋，故作轻松道：“傻小煦，你想什么呢？我跟你阿姊是好朋友，我刚刚说的那些话是对付那些老虔婆的。”
　　“你可不要胡说八道，你阿姊以后可是要嫁人的。”
　　这句话就像是最锋利的尖刀，将楚和活生生钉在原地。浑身的血瞬间凉透，恍惚间有种寒心彻骨的痛，钻破她的肌肤，渗透进她的每一寸血肉里。
　　好冷啊，冷得她整个人都抑制不住的发抖。
　　好痛啊，痛得像是整颗心都被人踩烂揉碎。
　　仿佛曝露在人前，不着片缕的羞耻感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耳边都响彻着尖锐张狂的嘲笑。
　　是啊，原来都不过是她的戏言，而我却可笑的当真……
　　楚和啊楚和，难怪人家说你是水性杨花的女人。你没有男人爱，竟然卑微的乞求起女人的感情来……
　　她愈发的自怜自贱，愈发的折磨自己。易含烟轻飘飘一句话，对她来说却像千刀万剐般的疼痛。短短的瞬息，仿佛烈火灼烧般，冷汗淋漓。
　　“和姑娘，今晚……”
　　楚和心里莫名的冲出一股无名火来，她冷冷的顶回去，“你口口声声说把我当成你的‘好朋友’，你叫楚煦小煦，怎么偏偏叫我就叫的这么生分？”
　　易含烟察觉到她心情忽然不太对劲，但具体原因她也没想明白，只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那你想我怎么叫你？”
　　楚和阴阳怪气道：“你想怎么叫我是你的事，不是吗？我的‘好朋友’？”话里话外，尤其强调“好朋友”这三个字。
　　她知道自己是在发脾气，是在无理取闹，但她就是完全控制不住。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她生气，她有怨，她需要发泄出来。
　　心里某种情绪，某种情感在发酵，将她内心深埋的自私和阴暗慢慢的释放出来。
　　易含烟试探，“那好吧……你跟我年岁相仿，你叫我含烟，我就叫你阿和吧？”
　　阿和……
　　听上去就土里土气的。楚和心里埋怨道。
　　但不可否认，她确实因为这个亲近的称呼感到心情稍稍愉悦起来。但嘴上还是倔强道，“随便你。”
　　说着，就要走出去叫人来收拾饭桌。
　　她的态度忽然变得冷淡，任谁都能看出她在使性子发脾气，但谁也摸不清她生气的原因。恐怕就连楚和自己都说不上来。
　　见她走出去，易含烟小心着问，“你姐姐这是怎么啦？”
　　楚煦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怎么知道？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谁也摸不准，算不清呐。”
　　易含烟好笑的揉揉她的脑袋，“小鬼头，这些话你都是跟谁学的？”
　　楚煦道：“我们家是开酒楼的，每日里客来客往，听得多自然就学会啦。”
　　“小鬼头，好的不学学坏的，以后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瞎说话。知道吗？”
　　“知道啦。”楚煦嘟着嘴，“那你还想不想知道我阿姊在想什么？”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
　　楚煦得意道：“易姐姐，我虽然现在不知道，但我可以问可以看啊。我可是她唯一的妹妹，她还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啧啧，看来我们的小煦是有出息咯，居然都敢出卖起你阿姊来啦？”
　　“是你想知道我才去打听的，别人我绝对不会告诉她。你还想不想知道啊？”
　　易含烟想了想，道：“算了，让你阿姊自己好好安静安静吧？就算是朋友，也是需要秘密的。”
　　“好吧。”楚煦道，“那……我有个办法，能让阿姊开心起来，易姐姐你想知道吗？”
　　“嗯？那愿闻其详？”
　　楚煦道：“今晚开始，华安城的东庙有夜市，还有花灯，你今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和阿姊也换上新衣裳，咱们一起逛夜市，看花灯，保准我阿姊高兴。”
　　易含烟刮刮她的鼻尖，笑道：“你这小丫头，这哪里是让你阿姊高兴的办法？这不是让你自己高兴吗？”
　　“嘿嘿，我跟阿姊可是亲姐妹，只要我高兴，阿姊也会喜欢的。你信不信吧？”
　　易含烟略微思量，倒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反正她跑到楚和家来也是想过个普通的，清静的好年。索性借这个机会，帮助楚和一解愁郁，转忧为喜也不是不好。
　　心里打定这个主意，易含烟就让楚煦跑去跟楚和说。
　　楚和心里虽然七上八下，莫名其妙的，但听到含烟邀请她今晚去逛夜市，心里愁绪还是一扫而空，那是既觉甜蜜，又有期待。
　　好不容易怀着忐忑期待的心情等到傍晚，三人沐浴完后，都换上新衣。对普通百姓来说，就是再贫穷的人家过年也要准备一套新衣裳，寓意辞旧迎新，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楚和还是钟爱水蓝色的裙裳，衬得她整个人的气质淑雅柔弱，纯净深情。易含烟没穿出她那身火红的劲装，换的是新买的红裙。
　　明艳大气，热烈奔放，像是一朵灼烧人的火焰，烧得楚和的心和怦怦直跳，看得她都有些痴神恍惚。
　　楚和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女孩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骄傲，从不属于任何养在深闺人里的大家闺秀和富贵娇花。
　　她自由奔放，生机勃勃，她强大肆意，无视规则。这或许就是自己被她吸引的原因吧。
　　小楚煦穿起她那身粉粉嫩嫩的小裙子，一如既往的可爱。站在楚和与易含烟身边，竟然意外的没有任何突兀违和的感觉。
　　楚和已经开始幻想，今晚会是个怎样愉快美丽的夜晚。然而，她的愿望注定会再次落空。
　　因为，易舟回来了……
　　易舟回来当然不关她的事，但他带来的消息却让易含烟当场从座位上站起来。
　　“什么？关山铁场要造反？”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让易含烟这样的人都没忍住叫出声来。
　　楚和疑惑，却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什么，什么造反啊？”
　　易含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抬手示意楚和不必担心，“没事，关山铁场是我们关押流寇服刑劳役的地方，就算他们有心造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她说这话当然只是安慰之词，实际上关山铁场那边拘押着三千流寇，再加上这次从术州押过去的四五千人，总数甚至跟她们四天部的战士差不多。一旦真有动作，势必会造成极大的破坏。
　　她倒不怕这些人跟云都卫府正面冲突，就怕这伙流寇逃出去重操旧业，到处劫掠，甚至袭击关山附近的城镇，这样给百姓带来的灾难是无以估计的。
　　易含烟跟楚和打过招呼，这才带着易舟易海来到后堂，也终于问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易舟奉大小姐之命，前去查察马王刘三家的底细，说到底，就是给她们找麻烦。有事当然好借题发挥，没事也能恶心恶心这些人。
　　没想到，他们卫军去到马家的时候，发现有个男人鬼鬼祟祟，缩头缩脑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易舟让人把那小子拎过来，直接把人带进后堂连唬带骗，这才从这小子嘴里套出点真情来。
　　原来他是马夫人娘家的外甥，是在城东那边打铁的铁匠。铁匠老板经常派他到关山铁场运回来铁器，一来二去的，他也就跟那里的刑徒熟悉起来。
　　大概是十天前，囚犯里面有个叫张猛的，据说是囚犯里头老大的亲信。让他藉着运送铁料的机会，帮忙将一封信带给华安城里的王老爷。
　　起初小铁匠不肯答应，但张猛威逼利诱，终于成功将他拉入伙，让他传递更多的讯息，联络更多的人。
　　也就是在那时起，小铁匠这才知道，这些人的真正目的。
　　对外联合徐陵境内对云都卫府不满，或者拥有更大野心的官商势力，在内则秘密团结关山铁场的重刑囚犯，等待机会，准备反攻卫府，彻底将徐陵抢到他们的手中。
　　最重要的是，行动的时间，就确定在明天晚上。除夕夜，合家团聚，也是最大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