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8、第五十一回 桃符辞岁 梅笺寄语(中) 易含烟 ...
-
易含烟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别说外人不知道,就是跟随她多年的易家人,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准确的说,她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从她出生开始,就有个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天才的兄长,自易含烟懂事起,就以追赶她的哥哥作为目标。
所幸,她拥有不输给易焚禅的天赋,也同时拥有阿修罗天生的好战血脉。
从她记事起,生活无非就是修炼、战斗、修炼、战斗……枯燥乏味的经历造就她如今好战坚韧的性格,甚至就连那副天生艳丽的容貌都被她视为某种不合时宜的累赘。
在她的眼里,没有什么男人和女人,除易焚禅和四天部四大门的长辈们以外,其他的要么是朋友,要么就是敌人。
因此,当外面风传有人准备给她送面首之类的谣言时,她的表情是不屑和不耐烦的厌恶。
天知道,她现在有多忙?刚刚将术州收入囊中,无论是民生和军政都需要她深度参与,未必需要她事事决策,但作为云都卫府现在在术州的最高长官,很多事情不能,也不敢绕过她。
出阳卫已经改名为术州卫,由刘震晟负责统领,术州新败的军队目前由久安副将张璐重新编制训练。吴敏枝是天上掉馅饼,虽然还是出阳县令,却代理术州刺史之事,也算是否极泰来,官运亨通。
但没有皇帝圣旨,也没有吏部文碟,他这个术州代刺史完全就是靠的刘震晟和易含烟的大力扶持。
目前术州州府虽然由刘震晟和吴敏枝一手辖制,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背后真正掌握着实权的,无疑是拥有那只骁勇剽悍部队指挥权的易大小姐。
易含烟这些时日以来差点忙得焦头烂额。要她上阵杀敌,南征北战,诛贼灭寇容易,要她真正管理起一两个县,甚至是一州一府还真有些强人所难。
云都卫府本来就是沧海玄霄宫中负责圣主安全的护卫。理论上来说,卫府的卫长白如练和柳银絮才是卫府的最高长官。
但现在白如练和柳银絮在风剑心身边给她充当护卫,加之她这些时日以来风头极盛,雁妃晚就让她顺理成章的成为徐陵和术州两地的最高统领。
好在有雁妃晚和舒绿乔从旁协助。虽然她们也只是管理过些宗派势力,但玲珑是沧海九州十道暗流的主人,手底下门派众多,部众更是遍布四海,控制管理一个徐陵和术州对她来说,不过等闲之事。
易含烟也没要求让雁妃晚接过统辖权。她知道,她这个晚儿妹妹的天分极高,能力更是无可挑剔,但她的志向和能力,绝不仅仅在徐陵和术州,甚至,都不会仅仅是一个既昌。
连日刻苦攻坚,易含烟已经初步接触管理术州的窍门。其实说来很简单,只要沧海的阿修罗部在她的手里,有刘震晟、张璐和吴敏枝这样的人从旁协助,她接过大权基本不会有什么难度。
直到她走出门去,发现治所外的家家户户都开始张灯结彩,街道上行人喜笑盈盈,就连她所在的治所门前都换上新的彩画新联,易含烟这才知道,距离元正新岁都还不到三天。
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的场景,易含烟心里忽然浮现出一种莫名的满足和淡淡的落寞和苦涩。
人们面容带笑,眼含希望,就像之前的动乱和战争从未发生过一样。在如今这个风云莫测的年代,百姓们居然还能平静的度过一个新年。现在的术州和徐陵即使不能称为世外桃源,那也算得一方净土。
元正新年是家家户户团聚的日子。易含烟想起早逝的父母,想起远在西北的哥哥,想起孤身只影的自己,不免感到心情低落。
她收拾起落寞的心情,想去找晚儿妹妹和她的小月亮。没想到走到她们房间,守门的卫兵才告诉她,两人早在傍晚时就已出去,据说是相约到东街一起逛夜市,看花灯。
易含烟暗骂雁妃晚见色忘友,又埋汰是自己不解风情,只能无奈的走回后堂。想着是一个人处理公务,还是出门带着易海他们逛街。
这时,易海忽然从门前跑进来,说给她带来一封家信。
说到家信,易含烟最先想到的就是她那个如今远在西北的兄长。没想到她哥还挂念着她,居然会在元正前给她投书贺岁。
她没注意到易海那副意味深长的笑容。直到她拿到这封所谓的“家信”一看,这才恍然大悟。
这是一封梅花笺纸。元正贺岁时,皇家使用金箔作为贺卡送给朝臣,朝臣之间使用银箔互相道喜,而民间百姓用不起金银,只能使用梅花笺纸作为“拜年帖”。
换句话说,这个某个人送给她的贺卡。信封上就写着这个人的名字——楚和。
看到这个名字,她就想起当初在华安县救起的那对姐妹。姐姐坚韧果敢,妹妹活泼烂漫。真是一对不错的姐妹。
之前在华安时,楚家姐妹和她多有来往,只是后来她到处奔走诛伐,时常不在华安,跟她们的联系自然也要少些。
但楚和依然时有书信寄给她,也不知她是怎么收买的易海易舟这些人,他们居然愿意替她传书递信甚至还有些乐此不疲。
根据他们的说法,就是希望她能在中原多交些朋友。说起来,她的关系网似乎仅限在沧海内部,就连唯一的笔友都是沧海的迦楼罗王。
楚和确实算是她在这里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朋友。
想起她,就想起她楚楚可怜却满含倔强的眼睛,莫名的生出些许挂念来。
拆开信阅看,梅花笺纸上写着的是寻常拜年话语。
写的是:“元正新岁,瑞气盈门。椒花献颂,柏酒浮春。愿得长久,岁岁如新。四时吉庆,八节安康。邀君同饮,共度佳元。愿岁并谢,与友长兮。”
“愿岁并谢,与友长兮……愿岁并谢,与友长兮……”
嘴里反复念叨最后这两句话,易含烟的心里忽生出些许滚热来,明眸微微湿润,眼眶也有些泛红。
没想到,还有朋友挂念着她。也许这不过是楚和拜年的客套话,或许她对朋友都是这样说的呢?不过,就让她自作多情一回吧?
易含烟脑海发热,生出蓦地生出某种莫名的冲动。她转身进府,直奔马厩。
易海在她后面问,“大小姐,您要到哪里去?”
“去华安,过个年。”
易含烟简短的回答,人已消失在拐角处。易海在她身后无奈摇头,既为她感到欣慰,也为她这种肆无忌惮的行事风格感到头疼。
“哎!大小姐,您等等我啊!等等我!”
今夜此时,已近元正。所谓元正,就是齐朝的新年。虽然距离元正还有两天,但华安城里各街各市早已开始通宵达旦,忙得热火朝天。
家家张灯结彩,户户桃符彩画。大人小孩早早穿新戴饰,放起烟花爆竹。人人携家带口,看杂耍,听曲艺,甚至还有耍狮舞龙的,锣鼓声咚咚锵锵,街头巷尾,热闹非凡。
楚和就这么坐在桌前,怔怔出神。她的目光悠远恍惚,仿佛正看着什么,浮动着哀愁,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
她知道,她们现在能这么平静的生活,华安的百姓们如此安居乐业,都是那个人的功劳。
是含烟的出现,救她们于危难之际,也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若不是她将为祸一方,横霸乡里的黄家五虎彻底铲除,现在的华安依然过着水深火热,担惊受怕的生活。
还记得处决黄家三只老虎的那天,大家伙奔走相告,都怀疑是在梦里。直到那三颗脑袋斩首落地,不少百姓更是喜极而泣,感天谢地。
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这么厉害的人物居然会是她的朋友。
朋友……
如果,她允许自己这么称呼的话。
初时,她还为自己拥有这么厉害的朋友感到自豪。觉得她就是华安的保护神,更是自己的大救星。
直到她开始东奔西走,直到她听说含烟控制的地盘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从一个小小的华安到三个县,五个县……短短半个月时间,她就已经占领整个徐陵。
在如今的徐陵,她是最为显赫,风头最劲的人物。人们都说,别看现在徐陵的知府还是方大人,但真正能说话算话的,还得是这位大小姐。
只要她跺跺脚,整个徐陵都要抖三抖。西边的石场,北边的新军,都是徐陵奉她的命搞出来的东西。她才是如今徐陵真正的主人。
初时,楚和还为她感到自豪,尽管这种骄傲来得莫名其妙。但随着她的势力越来越强大,楚和却觉得距离她越来越遥远。渐渐的,别说是做朋友,越是仰望,她便越遥不可及。
其实这次托人寄出的那封梅笺,她并没有抱多大的期望。尤其听说,最近含烟又连取术州十一县,地盘和势力更是今非昔比。忙碌的程度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
真厉害啊,没想到就连术州也被含烟收入囊中。要知道,她连徐陵府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距离京城咫尺之遥的术州。
尽管心里没报什么期待,但内心深处扔隐隐有某种不敢言说的期望。
“你说……她会来吗?”
“嗯?阿姊你说什么?”楚煦从果盘里抬起头,小鹿般的圆眼睛心虚的打量着姐姐的脸色,一边用袖子把面前的青梅酒挡起来,希望姐姐没有发现她偷着小口啜饮的事实。
“她会来吗?”楚和喃喃道。
小楚煦忽然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恶狠狠的道:“她一定会来的!”
楚和回过神来,没懂妹妹怎么这么笃定,更没明白她为什么是这副凶巴巴的表情。就听楚煦骂道:“这三个老虔婆,不把咱们赶出华安,她们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老虔婆?”楚和初时还有些懵,随即想明白,妹妹嘴里的“那三个老虔婆”指的并不是含烟。
楚和无奈苦笑,还是安慰道:“没关系,都是些不相干的人,当做没看见就好啦。”
楚煦不甘心道:“哼。偏是姐姐你的脾气好,才让那三个老虔婆敢来咱们花间楼闹事。阿姊能忍,我也能忍,可咱们酒楼的生意怎么办?”
楚和笑笑,没有说话。这些时日以来,花间楼的生意大好。临近元正这段时间,订酒席和雅间的客人也越来越多,且都是华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时让她们这小小花间楼的席位都有些供不应求。
花间楼不是城里最大,最豪华的酒楼。往常交给登云阁、醉如归做的酒席,今年居然会订在她的酒楼,这实在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最让人惊奇的是,预订酒席的客人身份非富即贵,不是城东的官眷,就是城西的富商,甚至听说还有从徐陵赶来的朋友,就要订她的酒宴酒席。
这当然不是她忽然拿出来什么独门秘方,更不是达官贵人忽然心血来潮,吃惯山珍海味,想吃点寻常菜式尝鲜。
即使她对自家的手艺也有一定的信心,但也知道,光凭这些,可没法让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富贵人家对她青眼有加。甚至在她委婉拒绝后还能和颜悦色的和她商量延后的日期。
楚和人生的前二十年还从来没有被有权有势的人如此和善的对待,或者这种友善都称得上是某种讨好。
因为她“命里克夫”的名声让她屡屡受人白眼。而这些人愿意如此看重她这个无父无母、无权无势的年轻女人的原因,她也能猜出一二来。
恐怕是他们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含烟和她的关系,尽管她也没有觉得她们之间存在多亲密的关系。但能让他们对她另眼相看的原因,除含烟以外不作他想。
易含烟时常四处征讨,行踪不定,他们想讨好这位如今徐陵府的最高掌权者却苦无门路,不知从哪里听说她和易大小姐的朋友关系,因此转而向她热烈的献殷勤。
她也想告诉这些人,其实她跟含烟的关系恐怕就连朋友也算不上,根本帮不到他们的忙。但这些人却从没打算将事情挑到明面上,她也不好说什么。心里却为自己这份自私的利用感到愧悔难当。
“阿姊……阿姊……”楚煦在她面前晃晃小手,楚和这才回过神来。
“阿姊,你又出神啦?”
“没有。”楚和本能的否认,想起之前的对话,她接道:“别总是骂‘老虔婆’‘老虔婆’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从哪里学来这些骂人的脏话?”
楚煦吐吐舌头,道:“阿姊,都是那些老……老太婆欺人太甚,我才……好啦。以后我不骂她们就是。”
楚和也没解释太多,本想将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就听楚煦道:“阿姊,你这个人就是心肠太好,这些人才敢欺负到你头上。”
楚和沉默,她这个人心软吗?她只是不想招惹太多麻烦,但是麻烦似乎总是源源不断的来找她……
楚煦道:“阿姊,其实酒楼的买卖还是其次,最可恨的是老太婆日日在酒楼前撒泼耍赖,长此以往,阿姊你的名声该怎么办?阿姊你要怎么找良人?”
原来是担心这个?楚和无奈,她倒是很久没再想这个问题,“小煦,你很想阿姊嫁出去吗?”
楚煦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想和阿姊分开,但是,也不能任由那些长舌妇胡说八道吧?”
楚和好笑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楚煦试探道:“阿姊,你能不能找到易姐姐?或者,找找齐六哥哥?”
“不行!”楚和听到易含烟的名字就急忙打断,“别去找她。”
“为什么?”楚煦不解,“现在华安县里谁不知道?易姐姐是咱们徐陵府最厉害的人物,只要她说一句话,我看那些老太婆谁还敢吱声?”
“小煦!”楚和蹙眉道:“我说过,这件事你别管。”
“可是……”
楚和道:“你易姐姐事务繁忙,你是知道的。这华安县多亏有她,咱们才能过上平静祥和的日子。我们不能仗着跟她有过一点交情,就藉着她的名头到处压人,知道吗?”
楚煦委屈的撇嘴,“知道。”
楚和摸摸她的脑袋,安慰她要看开些,那些人也只敢动嘴,不敢动手的。
其实,她没把这件事告诉含烟,不单是不想麻烦她,更重要的是,不想让含烟觉得她是个不知轻重,仗势欺人的人。不想因为这种事,淡薄她们的感情。
外边车水马龙的热闹声响慢慢开始淡去,等更夫打过亥时的更,楚和就准备收拾桌上的果脯点心,准备让小煦去睡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叩叩”的敲铜环声,楚和心里一个激灵,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些人该不会白天闹完还不罢休,晚上也不想让她们清静?
楚和挥挥手,示意让楚煦去躲起来,“小煦,你快去睡觉。”
“我不。”
“听话。”楚和沉起脸色,楚煦不敢惹她生气,只能装模作样的走向后堂,却在门后躲起来。
她怎么能让那些老虔婆欺负她姐姐?
楚和拿出手帕把手擦干净,这才满脸不耐的走向前门。她是好脾气,但也不会给这些人好脸色。
敲门声还在继续。楚和心里烦得很,没注意到这阵敲门声平和有序,根本不像她想象中那种差点要砸门的动静。
她在门后深呼吸两口,这才拔起门闩,慢慢的打开门。
打开半扇门后,楚和呼吸不觉顿住,人也呆怔在原地,讷讷的看着面前的女人,眼睛恍然失神。
艳丽如火的红衣在湿凉的黑夜中那样刺眼夺目,倏然攥住她所有心神。女人面如秋月,柳眉杏眼,火红的衣裳更衬出她欺霜胜雪的肌肤和热情婀娜的身段。
就像冬日里骤然烧起的火焰。远观则心生渴望,触碰时却要将人灼伤。
易含烟的呼吸已然平静,脸颊却残余着一路被冷风吹过的薄红。她看着面前的女人那副呆怔的模样,心里忽然就忐忑起来。
是她来的唐突?还是,她这一路风尘,其实不过是自作多情?
满腔热血微凉,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似乎比楚和表现得还要彷徨无措。
半夜三更跑到朋友家里过年……好像真的不太合适。
她扬扬手里的梅笺,试图以一种轻松的语气打破这来得不合时宜的尴尬,“希望这不是我的误会……我或许不该来?”
“什……么?”楚和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直到她看到她手里那封梅笺,“不……不,不是。没、没有不该……我是说,我没有不欢迎你。我、我只是……没想过你会来……”
易含烟脸色微僵,“看来,我确实误会了你的意思。”
“啊?”楚和怔住,这才注意到她话里的歧义,慌忙解释,“不!你没有误会!我是真的,真的很欢迎你!我是说……你、我,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真的,相信我。”
易含烟心情大好,见逗她也逗得差不多。就想提醒她请自己进去,没想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刻从楚和身后扑到她的腿边,脆生生的叫道:“易姐姐,你来啦?我好想你!”
易含烟把她从腿边一把捞起来,让这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坐在自己的臂膀上。
“小煦,你还好吗?姐姐也想你哦。”
楚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易含烟往家里面迎,“小煦,快下来!含烟好不容易上门,你怎么可以让客人抱你?”
易含烟道:“没事,咱们小煦还小呢,就这点重量,姐姐我抱着跟没有一样。”
“你啊,也别太宠她。小小年纪,跟没长腿似的,都懒成什么样儿啦?”
“阿姊你瞎说,我有去咱们酒楼帮忙的,杜婶子还夸我聪明能干呢。”
楚和领着易含烟进门,心里跳得就跟打鼓似的,一边闲聊,一边还不敢回头看她的眼睛。
直到将人领到桌前,看到桌上她们吃剩的果脯和点心,登时感到羞臊难耐起来。
“你……你先喝点椒柏酒,去去寒。”楚和道,边说边厨房里走,“我去后厨给你热点饺子,还有羊肉。等明个儿我给做一桌好酒好菜,再给你接风洗尘。”
易含烟喊住她,“没事,随便对付点儿,不用这么麻烦。”
楚和说道:“怎么会?你大晚上的赶到我家,给你吃残羹冷炙便已经很过意不去,怎么好让你饿着肚子?我们开酒楼的,别的不多,这好酒好菜那还是管够的,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说着,她便匆匆走进后厨,从始至终,都没回头和含烟对视。易含烟有些郁闷和不解,她问怀里的小楚煦,“小煦,你说你姐姐是不是不欢迎我啊?从我进门,她都没正眼看过我呢。”
楚煦虽然不知道大人间的小心思,但也能感觉出来姐姐对某个人是喜欢还是讨厌。她摇摇脑袋,“当然不会。阿姊她常在我面前夸你呢,说易姐姐你既有本事,待人又好,她是三世修来的福分,才能跟你做朋友。”
“那她怎么不正眼看看我这个好朋友?”
楚煦哪里懂这个,只能凭直觉道:“我看啊,阿姊她这是羞羞哩。”
“羞羞?”易含烟更加不解,好朋友之间需要这么害羞吗?
也罢,没必要想这么多。或许真是因为许久不见,楚和姑娘对她有些陌生和不适应吧?
楚和在里面忙碌着,偶尔能听到屋里传来含烟和小煦的欢笑声。楚和心中既觉欣慰,又觉有些忐忑和胆怯。
等到她将热好的饺子和羊肉端出去,就听到小煦正在和含烟商量明晚带她出去逛夜市,赏花灯的事情。含烟欣然答应,小煦更是高兴得鼓起掌来。
“来,羊肉和饺子热好了,快吃吧。”楚和道,“今晚先凑合着吃点,明天来花间楼,我让人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葫芦鸡和鲜鲫银丝脍。”
和小煦玩闹的时候还不觉得,等热腾腾的饺子和鲜香的羊肉端上来,就是易含烟也不自觉的咽口水。
就着椒柏酒,三人重新动起筷子来。但易含烟是大快朵颐,楚和楚煦只是陪着吃些,这让易含烟都有些过意不去。
一边看着她吃,楚和一边问,“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
易含烟动作微滞,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她一个人在术州过年有些无聊,这才想着来找她作个搭子吧?
易含烟斟酌着道:“我在术州那边忙完公务,就收到你的梅笺,想着闲来无事,又许久没见你和小煦,所以特意来看看。没有打搅到你们吧?”
“怎么会?”楚和急忙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楚和又坐回来,“你现在可是徐陵府最有名的大人物,我们只怕请你都请不来,又怎么会打搅我们呢?”
“对啊对啊。”楚煦满眼都是对她的憧憬崇拜,“现在谁提起易姐姐不夸你顶呱呱?都说你是咱们华安的大英雄,是徐陵的保护神!没有你,咱们哪能平平安安的过个好年啊?”
“小机灵鬼,”含烟伸出左手食指刮她的鼻尖,顺便把上面的油花抹上去,“有你说的这么好吗?”
楚和连忙附和自己的妹妹,“有的。含烟你,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你不单救了我们,救了华安城的百姓,还有徐陵,还有术州。我相信,被你拯救的人,都会由衷的感谢你。”
“是吗?”被人这么夸奖,易含烟还有些羞赧,她如实说道:“其实,我之所以能够连克徐陵和术州,是因为我的背后是云都卫府的兄弟姐妹。不过她们不愿意抛头露脸,这才把我推出来当她们的挡箭牌。”
“真的?”楚和不相信,“不过,就算是真的,救了我和小煦的人是你,这点总归是千真万确的吧?”
易含烟点点头,这确实算是她少数能够引以为傲的事情。
“不过,你说的‘他们’,到底是谁啊?我还真有些好奇。”
易含烟道:“正好,我那位晚儿妹妹刚回来,有机会还带你认识认识她。”
“晚儿妹妹?”楚和没察觉到自己的笑容已经变得僵硬。
易含烟更没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只是一味的向对方分享自己和好朋友见面的喜悦。
“嗯。这次多亏有她我们才能顺利拿下术州,等她来徐陵,我找个机会带你们见见她。她可是我们沧海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呢。”
“美……人?”
不知怎的,听她如此眉飞色舞的说起那位“大美人”,楚和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她也不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易含烟在沧海没什么朋友,更谈不上顾虑朋友的感受,平时说话也是没轻没重,见她脸色似乎不太好看,登时便暗叫不好。想些女孩子都是爱美的,这样当着人家年轻姑娘的面,夸别的女人好看,似乎真的不是很好。
“呃……其实你也很漂亮……”易含烟找补道,“她有她的聪慧,你有你的美丽,你们都很好。”
楚和有点半真半假的说道:“我是什么人啊?敢跟你的晚儿妹妹比较?”
话刚出口,楚和便深感懊悔。她实在不想这么夹枪带棍的说出伤人的话,但不知怎么的,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易含烟为难的挠着鬓角,她实在是不怎么会安慰人,也不知楚和这突然发的哪门子脾气。
“怎么会?其实,我跟她也是刚见面,相处的时间还没你长呢。”
楚和知道是自己莫名其妙,不识好歹,索性就坡下驴,颔首轻轻回个“嗯”,这事也就这么揭过去。
“哦,对了,饺子和羊肉还有吗?”易含烟适时的转开话题。
“怎么,这点不够是吗?”
早就听说她们这些修炼武艺的人,饭量也是极大,但没想到她这盈盈一握的纤腰里,居然也能塞得进这么多食物?
“不是。”易含烟道,“我差点忘了,易海这小子还在我后面呢,我是怕他来了饿肚子。”
“没想到,你对下属还挺关心的。”
易含烟笑道:“怎么?我不像是这样的人吗?”
“那倒不是。”楚和道,“我能看出来,你虽然武功好,手段强,但是有一副人家常说的侠义心肠。不然也不会路见不平,搭救我和小煦。”
含烟道:“对我来说,易海他们不仅是下属,更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好姐妹。”
“那我呢?”楚和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忐忑,紧张着,楚煦也来凑热闹,“那我呢?那我呢?易姐姐,我也是你们的好兄弟好姐妹吗?”
易含烟平静又郑重的道:“你们啊,算是我的好朋友。当然,也是好姐妹。”
听到这个回答,楚和心满意足之余,内心深处又不觉有些失落。虽然她也不知这失落从何而来。
三人围坐在桌前,谈笑风生,欢声笑语,真算是其乐融融。易含烟暗想自己没来错,跟她们在一起,确实轻松又愉快。
最满意最开心的莫过于楚煦,她父母去世得早,全靠阿姊和她相依为命。随着阿姊的三个定亲对象接连发生意外,她家和阿姊也被视为不祥之兆,亲戚们也都对她们敬而远之。
好多年,都是她和楚和两个人过年。今年能多一个人,还是愿意陪她逛夜市,看烟花的易姐姐,她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随着敲门声响起,易海这才姗姗来迟。楚和招待他用饭,易含烟则去先去沐浴。
她来得匆忙,没带换洗的衣物,只能先借楚和的衣裳。楚和对此还有些扭捏,但既然她不嫌弃,她也只能照做。
以易含烟的容貌和身段,穿什么样的衣裳都好看。脱掉她那身火红张扬的劲装,换上楚和深蓝色的纱裙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就像是一朵张扬夺目的蓝玫瑰,看着温和典雅,其实暗藏灼人的锋芒。
连日来忙忙碌碌,好不容易忙里偷闲跑来朋友家做客,易含烟倒是也没什么认床的毛病,在楚和姐妹隔壁的客房睡的是一夜无梦。
要不是楚和她们房间的床小,她可能都要睡到她们的床上去。
直到次日早晨,易含烟是被门外的阵阵爆竹声吵醒的。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对小孩来说这是充满节日喜庆氛围的音乐,对她这个操劳疲倦的成人来说,则略有些吵闹。
她醒来的时候,楚和和楚煦都不在院里。也是,她们家是开酒楼的,做买卖的哪有像她这样能睡到巳牌才起床的?
简单的穿衣洗漱之后,易海早把早饭给她从还热着的锅里端上来。不得不说,有个开酒楼的朋友还是有好处的,至少随时随地有饭吃。
吃完早饭,易含烟随意在院中打两套拳。以她现在的武功,练这些呆板的套路已经没什么效果,她打拳纯粹是想醒醒神和舒展筋骨。
打开院门,呼吸到街上清新冷冽的空气,易含烟才觉得自己真正的醒过来。
她想去花间楼看看,当然主要是想去看看她的朋友。谁知刚迈出院门,就看到远处一个小团子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是楚煦。
小煦一把扑在她的腿边,抱着她的腿,抬起来的眼睛还挂着泪珠。
小姑娘的脸上是那种又愤怒又着急,甚至是委屈无助的表情。她抱着易含烟的腿就呜哇大哭起来,搞得易含烟都有些措手不及。
她一边摸着小煦脑袋一边柔声细语道:“乖,不哭,小煦不哭不哭,告诉姐姐,是不是被谁欺负啦?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楚煦抬起脸,巴巴的看着她,眼睛是又红又湿,她边哭边道:“易姐姐,易姐姐。你、你去帮帮我阿姊吧?”
“你阿姊?”易含烟蹙眉,“到底怎么回事?”
楚煦眼泪跟不要钱似的,簌簌直落,“阿姊,阿姊……呜呜,三个……那三个老虔婆又在欺负她……易姐姐,你、你帮帮我们……”
“你是说?”易含烟的笑容消失,“有人在欺负你姐姐?”
“嗯!”
易海陡觉身边有股寒风刮过,这阵风竟比街上的冰霜还要冷。他战战兢兢的看向身边的大小姐,结果更让他感到心惊胆战。
易含烟的眼神明显是带着杀气的,但跟往后的杀意却有所不同。她要是想杀人时,脸上往往会带着笑,因为她嗜血,她好战,这无关仇怨与憎恨,仅仅是她想要杀戮而已。
但是,现在大小姐的眼神依然锋利,脸上却没有丝毫笑容。非但没有笑意,反而阴沉得堪称可怕。
她的脸色黑得像天边的云,眼睛冷得像刮过大地的冰风。
这代表她不是因为杀戮而感到兴奋,而是因为愤怒而寻求杀戮。
“走,去花间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