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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八章 天工(六) ...

  •   满布皱纹的双手颤抖着打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还有零星几点褐色的粉末,油纸包往中轴对称轻折,褐色的粉末往下倾倒,洒进了一盅汤水之中。那双颤抖的手执起木筷,于汤水之中搅拌一阵,再放下木筷时,双手已然没有当初的怯然颤抖。
      她捧起瓷盅,面无表情地交给身后的婢女:
      “……将这个拿去给大小姐,就说是我熬了一天一夜的鳖鱼汤。”
      *************************
      玉梯呈旋形搭建,梯级宽度随回旋形状从右宽左窄到左宽右窄;每一级玉阶上皆刻镂着特殊的符号,符号镌刻于玉阶最宽的位置,因而就连符号的位置也是随旋形的弧度变化而变化,符号每阶皆不同,由最底端得一阶开始,颜色愈渐深沉,符文亦愈渐繁复。
      禅幽见过不少华美宅邸,威严高塔,然而这样的玉梯却是从未见过,更别说是阶上的符文。
      正因为前所未见,禅幽牵起子蛉的手,格外小心地一级一级地往上走;那子蛉显然是心不在焉,只不住地捂着额头,脸上的表情十分难受。
      禅幽见状,还以为她不不习惯白玉塔的状况,便放软语调:
      “你再忍忍吧,我们总会找到办法出去的。”
      子蛉用掌心狠狠地拍着自己的额:“不是的不是的,我觉得走着楼梯好难受,能不能不走啊?”
      “但是也总不可能一直待在第一层,等着那个姓夏的淹死我们吧。”
      “……不想在下面淹死,但我也不想这样头痛而死。”子蛉指着脚下踩着的符号:“这些都是代表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禅幽以齿啮指腹,依照脚下的符文、用指腹鲜血在衣摆上绘画其轮廓:“但是我们一直走下去,总会知道的。”
      子蛉取笑道:“这是什么呀,你画得真丑。”笑语间,竟伸出手去揩了对方指腹上的血水——两人指腹相贴,指尖外溢着湿润,调笑嫣然,指间鲜血的颜色却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那人笑貌的明媚。
      子蛉手上揩了鲜血,便在对方衣袖上胡乱涂鸦。
      “干什么干什么,我这身衣服究竟还要不要了。”
      “不要就脱了呗,反正你里面还衬着里衣。”
      李姑娘恼羞成怒,几乎就要取出怀里的人偶将那人的衣服全剥了;然而仔细看去,那子蛉的太阳穴上竟是不自觉地一突一突地跳着。禅幽见状,不觉暗恼自己大意,带血的指尖往那人额上一抹:
      “……现在觉得好点了吗?”
      子蛉伸手抹掉额上的血水,留在额上的赫然是一道蜿蜒扭曲的血痕:
      “你是想让我回去玦子里面吗?”
      禅幽举起双掌,两手各自按上那一突一突跳着的太阳穴:
      “你还真以为我看不到啊……”
      她轻叹一声:“要是痛得太厉害了,就回去吧。”
      子蛉猛地甩开她的手,一连往上走了几阶,气得鼓起腮帮子;然而她背过身去没走了几级,又步下玉阶,走到禅幽身旁,抓起她的手,瓮声瓮气地问道:
      “你是不是嫌我烦了,不想见我啊。”
      禅幽叹了口气:“你别多想,没有这回事的。”
      也不知她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只抓着禅幽的手快步的走上玉阶,及至终于到了白玉雕塔的第二层,她便作出那欢快的笑颜,轻松的说道:
      “现在啊,我已经不头痛了。”
      禅幽没有哼声,更没有勇气去看对方故意做作的笑脸——她知道,子蛉的太阳穴其实一直在跳。

      白玉雕塔的第二层入目即是一个巨大的滚油池,恍如溪流两岸、禅幽子蛉站于玉阶开外,距两人大概五步开外即是沸腾的油河,滚油池足有夏宅主厅大小,渡过滚油池方是对岸,对岸处则有通往第三层的玉阶。
      二人光是站在玉阶处,就已经能感受到油河的高温炙热,滚油传出的气味让禅幽打了好几个喷嚏,捂鼻而行终于得以接近油河,然而她却说什么也不肯放下捂住鼻子的手,就连空气里,高温蒸腾出来的水汽中也和着热油,她光是站在油池外,就已经觉得自己好像被剥了衣服涂满了滚油,正准备下油锅。
      油池中有一叶扁舟,此扁舟并非木船,质地乃是精铁所制。铁舟相当窄小,仅容一人于上踮脚站立,加之精铁易于传热、且表面光滑,站于其上双足必须忍耐高温的炙热方不致打滑落进油锅。
      铁舟上站着一玄衣女子,此女衣衫湿透,额上滴落的液体呈琥珀色,也不知那是汗还是油。女子手执一铁杆,正划着那小铁舟于两岸间来回打转。她赤足站于精铁舟上,一双小脚被烫的又红又肿,两手十指呈深红色,上面大大小小满布着痂疤,烫起了的气泡还没有痊愈,又让铁杆烫肿得发紫。
      玄衣女子将铁舟划向禅幽,声音嘶哑无力:
      “姑娘若要过此河,须以命换命,以你一命、换我一命。”
      话音仍萦绕耳畔,那女子将铁杆一撑、又荡舟至对岸。
      李姑娘眼见此情状,不由自嘲道:
      “我李禅幽今日难不成真要下一回油锅……”
      玄衣女子又道:“姑娘可知,油锅之刑并非重刑,铁杆灸手,精钢灼足,油烟蒸熏,远比痛下油锅更磨人。然而,不管是什么刑罚,都是己身孽报,嗔怨不得。”
      禅幽与子蛉对视一眼,禅幽又问:
      “白玉塔中,可有曾有人过得此河?”
      玄衣女子手中铁杆一翻,铁舟打了个转,又向二人荡来:
      “不曾有人过得此河,若是有人过去,姑娘就不会看到我了。”
      说话间,女子红唇一勾,禅幽瞧得清楚,那人就连唇瓣也被高温烫得发肿气泡。
      女子续道:“二人过河,须得有一人舍命;一人过河,须得将性命予我。长久以来,凡进玉塔者皆只惜己身,最终结伴同游滚油池,这也是命中该有此报。”
      李姑娘听着这话,只觉得不甚舒服,一颗心千回百转,想着自己究竟是不是真该进油锅,又暗自思忖自己肯不肯让子蛉过河,一番思量下来,忽然明白前人何以在此丧命。
      子蛉抓着她的一只手,低头看着翻滚沸腾的油河,忽而道:
      “我在想的,跟你想的是不是一样?”
      禅幽恍然回神,说道:
      “你怎知我在想什么,又怎知我想的跟你想的必定相同?”
      子蛉自顾自的往下说:“我在想,你会不会让我过河,如果你让我过河,那么就代表我在你心里其实是无比重要的;但是我马上又想,既然你将我看得如此重要,那么干脆就用我换你过河的机会吧,牺牲一人,总好过大家都没了活路。”
      她顿了顿,又道:“我觉得,这条油河真特别,它给人的往往不是活命的机会,而是在考验一个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因为,或许有人不怕死,但是却未必能忍受油锅之刑的煎熬。”
      禅幽放开她的手:“既然已你知道,又何必说出来。”
      子蛉根本没有来得及拉回她前扑的身子,只听见禅幽朝着玄衣女子大声喊道:
      “李禅幽愿受油锅之刑。”
      那女子笑道:“这倒是第一回听说有人主动跳进去的啊,只是不知道会不会临时反悔将对方推下油锅。”
      禅幽咬紧牙关,动手就要扯下颈间玦子——子蛉大步上前,双手张开,自背后环抱那人的腰肢,嘴上不住的喊道:
      “你疯了,别脑抽的只顾着跳下去,难道你还真以为你从这里跳下去之后她会让我过去吗!”
      禅幽本欲挣脱,然而玄衣女子的低笑声让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此举确实过于鲁莽。
      子蛉见她不再抽风地向前扑,这才喘过气来,解释道:
      “二人过河,一人舍命;一人过河,留下性命。难道你就真的没有想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禅幽回头,鬓发拂过麻衣少女的脸颊,背上的冷汗直到现在才冒出来,濡湿两鬓:
      “她这样说,不外乎两个意思:或许她永远也不会让我们任何一人过去;或许她真的要留下我们其中一人的性命……”
      禅幽直视油河,挣开少女的臂膀,伸手扯下衣带,她褪去上衫下裙,摘下足上棉鞋,抽去髻鬟木簪;禅幽拾起衣裙饰物铺在地上,衣裙平摊彷如套在活人身上,棉鞋藏于裙内,木簪别于上衣头顶,就眼往地上一瞅、还真似少女仰卧于此。
      “……衣鞋为影,旧物情思为魂,姐姐要的可是这个?”
      玄衣女子仰头一笑,手中铁杆点在两人所在的岸上,转头看去:
      “我要你这身破衣烂鞋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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