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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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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卢克老爷,随着时间的延长,「邪眼」的副作用和「礼物」的效果都会越来越明显——所以你还是……抓紧时间?”
迪卢克停驻在走廊的最深处无声喘息,他扯扯黑色的披风,让蒙德夜间的冷风从缝隙灌进去,以中和那烫到不正常的体温。头顶、眼睛和尾骨这三处瘙痒难忍,且这痒在他暴力开门的过程中迅速升级为“疼”。当他破开地下监狱的天花板,站立于月光下的时候,「博士」的话化作飞鸟,从穹顶悬挂的猩红月轮中俯冲而下,裹挟着恶意直直切入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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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卢克几乎是瞪着草地上自己的影子——一对兽耳。
他原本束起的高马尾此刻有些凌乱,松松垮垮的,随时要散开,这完全是拜那个恶趣味溢出的守卫所赐,中途换来的守卫在押送他的过程中想摘他的面具不成,竟然转而蹂躏起他的头发——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头顶多了两撮三角形的毛。
会动……迪卢克盯着影子,「邪眼」的副作用和「礼物」的效果都逐渐显现,思维已经开始陷入混沌,但大脑仍然尽责地快速认清事实:他的头顶,多出来一对野兽的耳朵。
“噼啪”,是什么踩到树枝的声响。体重很轻,步幅不大,至少不应该是人类。
但不能排除是训练有素的动物,比如,猎犬……
迪卢克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睛。
瞳孔缩成纺锤,穿梭着用月光在虹膜上编织出蛛网,却遮盖不住从中溢出的花火。干柴燃烧,噼啪作响。迪卢克略微焦躁地眯起眼睛,快步行走带动的风却并不能吹熄周身躁动的火苗。
迪卢克往寂静的灌木中看了一眼,立刻察觉到灌木从中无处掩藏的大片毛绒绒。
他和草丛里的动物打了个照面。
“耳廓狐?”迪卢克的头昏昏沉沉,他一时想不起来灌木丛怎么遮不住小小的狐狸……按常理不该如此。
好像哪里都不对,但好像哪里又都正确。
被单手托起的大尾巴雪白中沉淀着灰蓝,狐狸眯起狭长的眼睛,打量着这位“落难的小王子”一般的人物。迪卢克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澄澈,看不出一丝疲倦。
狐狸带点俯视意味地盯着光影勾勒出的侧脸,想起蒙德城橱窗里的那些糕点,那些在夏季很快就会融化的奶油。
毕竟现在还算是人类幼崽啊——当然,在真正的“幼崽”时期要可爱的多。
狐狸觉得有趣,颇有危险意味地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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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也知道忙里偷闲。”狐狸熟门熟路地蹭到小王子的小腿边,脚后跟的装饰物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掩饰不住自己语气中的恶劣趣味。他当然事出有因——看看这位“小王子”:他长相稚嫩精致,身材精瘦修长,打卷的红发同时强化了这两点。黑色的斗篷下是同位黑色的衣物,窄腰的设计将小王子的腰身勾勒的分外醒目——至少小狐狸刚刚步入青春期时,视线总会被迁移到那里。
“接下来要去哪里?”
狐狸说话了,迪卢克觉得世界有点魔幻。
难道是「博士」提到的「礼物」开始生效了么……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但小动物是没有任何过错的,自然也没有承担自己怒火的必要。迪卢克单手抚上额头,短暂地调整情绪,以极其自然的状态向小动物告别。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不过我确实要走了,小狐狸。”
闻言,狐狸的眼瞳中流转着玩味的光,嘴角绷不住的笑意从上扬的弧度中蓄势待发。虽然大尾巴被揪着的样子真的很狼狈,但狐狸憋笑的样子真的很靓仔。
啧,这个人怎么浑身都散发着“引诱”的味道呢?狐狸舔了舔犬齿,有些不悦:“你这幅样子要怎么走?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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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上每个狐狸脚印的诞生都伴随着草叶摩擦声,稀碎又有节奏的声音规律地撞击着迪卢克的耳膜。不知何时起,紧皱的眉头松弛下来……
被狐狸领着回家,这感觉很奇妙——但,似乎并不陌生。迪卢克注视着狐狸的背影,恍惚间感觉到一股谁独有的、既令他安心,又使他不得不提起精神警惕的气息。
“你……”迪卢克试图开口,结果咽喉立刻被撕裂到生疼。
“到此为止了,迪卢克。”狐狸的声音和迪卢克被迫终止的呼唤同时响起。
这只奇怪的狐狸听到了么?迪卢克不知道。
“我再不走的话,被那些「大人物」察觉,一定会引起怀疑吧。”
“到时候可就解释不清了,迪卢克老爷。”
“所以,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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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坏天气。
迪卢克抬头瞥了一眼黑云滚滚的天空,坠星山谷看不到星星,走出山谷也一样。
周围的地势肉眼可见地接近蒙德城内,狐狸真的带他绕出了坠星山谷,现在他依稀可以望见远处的风神像。
只是,体力流逝也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迪卢克逐渐感到这蜿蜒小路变成了一条扭曲湍急的河流,他逆流而上行走在其中,双腿每迈一步都是用意志战胜阻力的过程;后来隐隐发颤的手指,因疲惫而苍白的脸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见过这样狼狈的迪卢克。
或许连动物也没有——回头望去,狐狸早已不知所踪。
大概是出现幻觉了吧。迪卢克几乎筋疲力竭,昏昏沉沉地想着。
这间“小屋”是很久以前他曾经居住的地方,好几个年头过去,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看似纤细的苍白手指握住暗红的铁链,在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之后,他几乎称得上是一拳锤开了屋门……
「……失控了啊。」
意识到力道无法收放自如,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来势汹汹的眩晕感,迪卢克拖着越来越沉重的身体,赶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之前,利用「邪眼」的能力,生生将门缝熔在一起。
『余兴到此为止,好好磨练你那微不足道的力量吧。』
『再会。你的未来说不定,会稍微有趣一点。』
所以,「博士」的话,是指他现在的处境么?迪卢克倚靠着墙壁,借力支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于一片模糊中,他看到越来越暗的火光。起先疑心自己的状态竟然虚弱到连神之眼都无法使用,但,很快他意识到,真实情况或许更为糟糕——暗下去的,分明是他的整个视野!
仿佛抿了一口「午后之死」,意识在愈发猛烈的眩晕中,终于脱离了身体。
最后的最后,他能做到的仅仅是让自己栽倒在安全的地方……
以及,听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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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卢克做了一个关于狐狸的梦。
还是那只雪白中沉淀着灰蓝色的耳廓狐。
“谢谢你。”梦境中的迪卢克是更年轻的模样。那时候的他还没把长发扎成低马尾,神情比现在还要天真些。
“为什么谢我?”狐狸歪着头,缓缓摇晃着尾巴。
“这个……我也忘记了。”因为那时候的自己还没有被狐狸带路的经历。
狐狸闭上眼,故作叹息:“好吧,不过我现在不能陪你了——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也不可以。”
“为什么?”迪卢克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要狩猎了吗?”
“我还没被‘驯养’呢!”狐狸刻意把“驯养”二字咬的很暧昧。
“你从没告诉过我‘驯养’的过程。”小王子迪卢克表示不解。
狐狸对此毫不理会,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万个小男孩一样没有什么两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一只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的狐狸没有什么不同……”
“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驯养’的过程。”小王子迪卢克再度出声抗议。
“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狐狸还是自顾自地说着,把尾音拖得很长很长。
“你……”小王子迪卢克还想说些什么。
“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世界里独一无二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你的世界里的唯一了。”狐狸慢悠悠地晃着尾巴,绕着小王子的小腿转了一圈。
迪卢克察觉了这只狐狸的愉悦,却无法参透这只狐狸的“愉悦”来自何处。他们已经认识好几个年头了,一如既往地纯粹,狐狸却似乎变了很多。
狐狸发表完近乎示爱的演讲,大大方方地攀上小王子索求拥抱。狐狸的皮毛油光水滑,让人很有抚摸的冲动。
小王子捏着狐狸的耳朵尖,忽然想起父亲第一次捡到小狐狸时的情景——并不是“捕到”,是货真价实的“捡”。暴雨,大狐狸将小狐狸留在晨曦酒庄的门口,小狐狸浑身湿透,站在雨幕里不知所措。小王子路过小狐狸身边,一旁的女仆提起狐狸的习性,说是成年狐狸遇到敌人时擅长伪装受伤把敌人引开,然后再和小狐狸会合。然而小王子实在太年轻了,还是看到受伤的小动物就忍不住救治的年纪,把伞留给小狐狸,自己在远处一直等到父亲披着夜幕来寻找还未回家的孩子。
收养小狐狸的事一拍即合,在回去的马车上,小王子迪卢克用外套包裹着小狐狸,思索着大狐狸为什么抛下小狐狸一去不回。
为什么呢?
小王子迪卢克轻轻抚摸着小狐狸的耳朵,紧接着被恢复生命力而竖起的耳朵吓了一跳,苏醒的小狐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那一轮出乎迪卢克常识的菱形月亮就反射着光,从小狐狸的眼睛跳入小王子的眼睛里。
“你的眼睛。”小王子迪卢克对此刻已经长大的狐狸说,“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它和现在不一样。”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没事,狐狸成年后总会有变化的——你喜欢酒吗?蒲公英酒的口感就很特别。”
“我还没到喝酒的年纪。”小王子迪卢克盯着狐狸凯亚,他不清楚狐狸的成年是怎么规定的。不过,会有狐狸会在成年的时候把一只眼睛遮起来吗?
可是其他狐狸甚至连说话都不会,所以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什么?还没到喝酒的年纪?”狐狸故作震惊,他实在太享受观察小王子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了,“呵呵,那试一试蒙德的苹果酿吧,我知道一家还不错的店!”
然后狐狸看到小王子竟然一本正经地陷入了思考。
“怎么?”狐狸不解道。
“以普遍理性而论,狐狸应该是会被赶出来的。”
“哈哈哈,这可不是你的台词啊!”
“那,明天晚上我再来找你。”
“这就要走了吗?”
小王子温和地点了点头:“嗯,下次见,我会目送你安全离开的。”
“那就下回见了,别让我等太久啊。”狐狸轻快地答应,转身作势就要钻入灌木丛。
可是并没有。
“对了,”狐狸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故事,仰头凝视小王子迪卢克的脸,把小王子的表情牢牢固定在兽瞳中央,“你有没有听说过‘暗夜英雄’的故事?”
他满意地捕捉那双红彤彤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促狭,于是热烈而短暂地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哈哈哈,你应该了解我的,我对告密的事可没什么兴趣。”
小王子迪卢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然而平日以友善笑容示人惯了的他似乎并没有领会“如何让自己看起来生人勿近”的真谛:“你似乎什么都知道。”
“那倒未必,只是因为我一直看着你。”狐狸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为什么?”
“相较于那些无趣的人,你很可爱。”狐狸在小王子迪卢克的左腿坐定,半戏谑地送出一记直球,“你能一直可爱下去吗?”
“我没有明白你的意思。”
“你还是没明白吗?”狐狸歪歪脑袋,靠过去,用耳朵尖蹭着灼热的神之眼。
小王子迪卢克坦诚地点头。
“迪卢克,你已经在驯养我了。”
这句话的温度可比义兄的神之眼烫多了,凯亚自暴自弃地享受着这样灼痛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