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云雀传》书予卿

5、黑龙之恨今犹在 黑龙潭底遇

　　尹一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从身体里剥离，溺水的窒息感让她放弃了抵抗，冰冷的潭水正从口鼻之中逐渐涌入肺中。作为一只雪雀，她生来就怕水，如今遭受重击入水，已全无反抗之力。

　　这濒死的瞬间，一幅幅回忆在脑海中闪现，柳儿、风齐哥哥、苍老头、师祖们... 突然，眼前一暗，一股陌生的记忆如尖刀般割裂了眼前的一切。

　　“吼！女娲，我定要杀光你的族人！杀！杀！杀！”一声尖利的龙吟，裹挟着一股浓郁的肃杀之气，直刺尹一的耳膜。

　　尹一眼前突然出现一幅明亮温馨的画面：鸦青色的天空映着远山，近处山脚下的树林中，潺潺溪水流过，溪边青苔，树下野花，一片生机盎然。夕阳之下，林间百兽悠然自在，或穿行于树丛中，或饮水于溪流旁，亦有鸟雀跳跃于树林间。忽而一声清澈的龙吟响遍整个山谷，百兽听闻，纷纷颔首，似是满含敬意。

　　画面又转，同一片林间，大火弥漫，百兽四下奔走。一群身穿兽皮的人类，举着火把，扛着刀斧，忙着猎杀奔逃的动物。亦有凶悍如豺狼虎豹，在扑杀几个人类后，又被更多的人类以刀、枪一一刺穿。一场大雨过后，这片原本百兽的乐园，已变成人类的居所，参天大树被砍下，成为房梁；熊虎之皮被褪下，成为衣衫。一群人类又在集结，点着篝火，往深山中去。

　　巨大的山洞中，侧卧着一只通体黑色的巨龙，身长数十丈，背生尖刺，头生犄角，身覆锐利鳞片，只一眼便能感受那恐怖的压迫感，只觉得若是再近一些，连呼吸都会停滞，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龙威。黑色巨龙似是正在长眠之中，连有人类近身都未发觉，只有鼻间呼出的龙息在告诉人类，这条巨龙只是在沉睡，总有一天会醒。这一小群人类并未敢对巨龙动手，只是派了胆大的几人遮掩口鼻，在山洞中铺下密密麻麻的药草，接着又从巨龙身下偷偷取走了一枚龙蛋，便快速撤离。

　　下一刻，尹一只觉得一股出离的愤怒占据了所有的思绪。眼前黑云密布，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巨龙直飞而上，冲入云端，看着自己原本的领地、家园，如今已变成一座城镇，人类四散其中，而自己正孵化的子嗣不翼而飞。在人群的惊恐尖啸中，巨龙径直向着人类的聚居之地袭去。地上的人类惊恐尖叫着四下奔逃，可龙族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只轻轻一挥，数间房屋便化作齑粉，龙嘴一张一合，便有数人失去性命。人类的刀斧，砍在龙鳞之上，只听铁器相撞之声，星星点点的火花飞溅，却伤不了巨龙分毫。可下一刻，巨龙身形一滞，似有摇摇欲坠之感。人类在巨龙身边铺下的药草具有强烈的麻醉作用，原本以为这草药可以让黑龙长睡不醒，如今也只是令黑龙行动稍缓。

　　即便如此，在巨龙几番肆虐之后，这片山脚下，只剩零落在四处的残肢断臂。可周遭寻遍，也没找到龙蛋。黑色巨龙发出一声响彻天际的龙吟。

　　“你说，人类该杀不该杀？”眼前画面再度消失，尹一脑海中此时又传来一句男性低沉的责问。

　　“该...”尹一突然意识到这意识和声音是来自于这黑龙潭中的龙尸，可这万年过去，他竟还没死？回想起刚才脑海中的画面，尹一知道这黑龙惹不起，哪怕他现在是生是死她都无法分辨。

　　“好好好！你说，我龙族何辜，我治下百兽何辜，那女娲不分青红皂白，只知庇护人类，还使得那肮脏手段将我诛杀！人族，罪恶的人族，杀，该杀！”即使万年过去，这巨龙的怨气竟没半分衰减，待怒气稍退，又说道，“你非人族，却也学着化作人形，简直是耻辱。”

　　“这...黑龙大神，我原本只是一只小云雀，误入了这鬼地方，出也出不去。在这修炼，大家都是化作人形的，我也没得选。你看，我们兽族地位低贱，这不是让人打落这潭底，怕是活不了。”这句话，尹一至少有一半是真心的。但是哪怕此刻，若是说她恨人类，甚至说恨这伏微芝，她也多少有点恨不起来，毕竟她此刻仿佛又有了活路，甚至还是个机缘，只是这机缘会将自己引往何处，她自是不知。

　　“你可愿听我驱使，若同意，我就能让你离开这鬼地方，还能让你凌驾于人类之上。”

　　“条件呢？”

　　“找到我的子嗣，其他用不着你。”

　　这样的条件，对尹一来说哪有什么好犹豫的。若是拒绝了这黑龙，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哪怕这黑龙真让自己灭了全人类，她也会答应了再说。但是，演，总得演一下，万一这黑龙没这么好骗呢。

　　“这...万年过去了，你让我到哪里找去。这事不好办啊！”

　　“我们龙族的寿命何止万年，只要他还活着，你定有办法可以找到他。”

　　“好！”尹一爽快地答应下来，她才不关心那上古之事谁对谁错，活命要紧。

　　窒息之感再次袭来，尹一眼前又是一片黑暗，只看得到头顶鳞鳞微光。尹一顿时慌了，以为刚才只是回光返照，做了场梦。可忽然之间，尹一身前不远处的水似是沸腾起来，一束紫金色的火焰逐渐燃起，一股炙热的气息直扑门面。下一刻，那束火光又聚成一点，热浪消退。那光点朝着尹一飞来，直接没入了她的眉心。

　　轰，一股巨大的能量瞬间以尹一为中心震荡开来。尹一周身竟燃起紫金色的烈焰。什么是烈火焚身，尹一算是体会到了。那灼烧之感，似是在撕裂每一寸肌肤，碾碎她每一根骨头，疼痛感几乎使她晕厥过去。“真还不如死了的好！”若是能说话，这是此刻尹一唯一想说的。

　　尹一不知道的是，此刻整个不周仙境都在剧烈的摇晃，各座空岛乱石滚落，砸坏不少居所、洞窟。议事厅中，几位长老眉头紧皱，一脸困惑，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而黑龙潭旁，与伏微芝同行的几人，在伏微芝走后，都怕此事与自己搭上关系，走得那是一个比一个快。只留下林柳在这地动山摇中悠悠转醒，望着沸腾如热锅的黑龙潭焦急万分。见四下无人，又不见尹一踪影，心知不妙，呆愣愣地不知所措，杵在原地。

　　几息之后，灼烧退去，溺水之感也当然无存。尹一心中一喜，随即又暗暗心惊，这黑龙都“死了”万年，竟然还有这等本事，若是在当年，真不知女娲娘娘是如何诛杀的他。

　　“我已为你脱去了凡胎，种下了龙骨。今后虽不能真正化龙，也足够你在世间横行无阻。记住我们的约定，若你违背此约，龙炎会将你烧成灰烬。”虽不知黑龙此话的真假，但回想起适才烈焰焚身的痛楚，尹一不禁打了个哆嗦。

　　黑龙又道：“去湖底龙首旁，取我龙珠，只需口衔此珠，即可无视任何法阵屏障，这世上也就没有什么地方你去不得。到下界后记得，去往北海，那里有我一处洞窟，龙珠自会指引你。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话音刚落，潭底龙骨轰然坍塌，一道黑影电射而出，从尹一身侧一闪而过，竟飞出湖面不知去向。“难道，这黑龙当真还活着？这下可糟糕了，答应他的事似乎不做也不行了。”转念一想，又豁然起来，“答应是答应了，又没答应他多久寻到。哈哈哈，我可以下凡间咯！”

　　若黑龙所言当真，对于尹一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若能在不周山自由出入，下凡间便不需要再经过那落尘崖的法阵，自然在凡间也就没有寿命限制，到时岂不是逍遥自在。

　　一边想着，尹一一边朝着湖底游去，在坍塌的龙骨旁果然寻到一颗龙珠，只是同她原本以为的不同，别说是煜煜生辉，它竟然都不太圆润，还是黑黢黢的，好生难看。“或许，龙和龙之间本就是不同的吧，说不定其他龙族的龙珠就很好看，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搞一颗。”心下这么想着，心满意足的尹一慢慢向湖面游去。

　　此时，不周仙境内已然恢复平静。大长老，也就是风家族长，风齐的爷爷风合雄老爷子正望向天边，倏忽间见一黑影穿过屏障而去，暗道不好，指间搓捻，连算数卦，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恶龙竟然还留有一丝残魂未灭。大灾祸，大灾祸！”他四下环顾，思虑片刻，对着一旁众人道：“快，立刻派人去黑龙潭看看，出了什么事，有消息立刻回来禀报。另外，立刻召集所有长老来此议事，在静修的也务必喊来，就说有天大的事！”

　　言罢，在一旁候命的仙官们也看出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丝毫不敢怠慢，各自领了任务，退出大殿去。余下各个长老，纷纷一脸困惑地看向风合雄，在听了他的结论之后，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周仙境，太平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