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将圆》凉椒

33、一面是海水，一面是火焰 梁恻保研本

　　梁恻保研本校的决定，在公布那一刻，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他一向是做决定很清晰的人，从不跟风，也不解释。事实上，这个选择，他心里想了很久。

　　他没有选择直博也没有选择申请国外的硕士，一方面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想要出国看一看，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不同的科研体系，也给自己打开另一个维度的人生，但是他又还想要在国内多留几年，这样可以再多一点机会，去找一找秋宝。

　　也不是说非得重逢，非得得到答案，而是他总觉得——只要还能知道她在哪儿、在干嘛，甚至只是她生活里偶尔留下的一点痕迹，哪怕远远看一眼，都能让他觉得，这一切努力，都不算白费。他从未停止打听过她的消息。只是方式变得更加隐秘，也更加温和。他查过她可能填报的志愿，关注过一些学生作品奖、竞赛公示名单，也托以前在各地读书的同学帮他留意。

　　可没有人再见过她。她像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一样。

　　他却没有真的焦虑。因为他明白，她之所以消失，是出于某种她的选择。他无法也不愿打扰她的选择。他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而已，这是一种奇怪的牵挂。像是一根被剪断但未抽走的红线，时不时在心头牵动一下。不是痛，只是隐隐的惦念。

　　他身边的人也在悄然变化。

　　商格知选择了直博，一门心思搞科研，方向明确得让人佩服。他很坦率地约梁恻吃饭，说自己打算毕业就去追柯云。

　　“哥，我知道她好像一直对你热络，所以先问问你。”他看着梁恻，眼神坦然，“如果你对她有意思，我不会做那种事。”

　　梁恻摇头：“没有的事，我和她就是同学。”

　　“真的？”

　　“当然，你哥还能骗你？”

　　商格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不是那种情绪化的人，认定了目标就愿意努力争取，而不是旁敲侧击地打感情牌。

　　相较之下，柯云就显得更主动也更拧巴。

　　她一开始是铁了心要直博的，导师也很愿意要她。但当她知道梁恻选择学硕而不是直博时，她心底那点“并肩感”被悄然打破了。

　　她回去犹豫了三天，终于敲开了导师办公室的门：“老师，请问还有学硕名额吗？我想争取一下。。”

　　导师挑眉：“你不是已经打算清楚了吗？上次说好的你要直博的名额啊。”

　　“对，我想改一下了。”柯云坚定地说。

　　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她越来越觉得，梁恻的选择背后，一定藏着更深远的思考。他不是那种轻易改变轨道的人，他所放弃的，可能也预示着更广阔的起点。

　　她承认，她喜欢他。不是表层的崇拜，是那种认认真真、步步为营的喜欢。她观察过他很久。他身边从没有特别亲近的女生。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她觉得，只要她一直在他视线范围之内，总有一天，他会被她感动。妈妈跟她说过，不要相信男生的甜言蜜语，女生不是等待别人选择的绵羊，要去做一匹狼，主动寻找自己的“猎物”，因为自己争取来的果子可能更甜，自己争取来的人可能更靠得住。

　　京城的另一端，郭冕旭正在面对一个他从未真正想好如何回答的命题。

　　父亲打来电话，是他预料中的语气与内容。官职再上一层的他，如今已稳稳地站在岛城核心圈里，视野开阔，资源丰厚，对未来的走向有着极高的把控欲。他说得很清楚，也很坦诚——希望儿子能回去考公务员，最好直接进市里某个系统，早日立稳脚跟。

　　郭冕旭知道那通电话并没有恶意。那不过是一个在体制里走得太久的父亲，想把自己认为最稳妥的路径传递给下一代。他说过：“如果你不拼，别人会把你拍死在沙滩上；如果你拼，你也得承受那些牺牲，包括自由、时间、家庭、感情。”

　　他说得没错，但郭冕旭就是不想。

　　他看似不羁，其实从小就在“规划”中长大，走哪条路、读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用什么语气说话……这些东西不是压迫，却也是规训。他渴望的，是完全属于自己的路径。父亲如今希望他“回笼”，用的已经是最温和的语言，而他犹豫了，他不确定怎样的选择才是自己想要的。

　　直到第二天，朋友热情地叫着他一起去京城新开的主题乐园，本是消遣，却意外撞上了命运的暗线。

　　主题乐园门前人声鼎沸，队伍蜿蜒着拐了三道弯。

　　郭冕旭站在第二段的后排，阳光照得他额头发烫，排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已经数次看表。

　　他其实并不热衷这种地方，也很讨厌这么漫长的等待。朋友约他来，他也只是随口应了，想找点事做，顺便把脑子里那些关于“回不回岛城”的念头晃一晃。

　　他正烦躁地拉了拉衣领，身后一队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电池是装反了吗？”

　　“应该没有吧……她不是说过开机键在左边侧面吗？”

　　“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吧。”

　　几个声音轻轻交错着，本来他并没怎么留意，但下一秒，一个熟悉的名字轻轻飘了进来。

　　“秋宝平时不是用得挺顺畅的吗？”

　　他怔了一下，几乎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几个女生还在继续讨论，其中一个人已经开始拨视频电话。

　　他稍稍偏头，装作无意地看了一眼。对方的手机上闪出视频画面，很快就接通了。

　　短暂的网络延迟后，一个他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侧面再按一下，然后等五秒。那个机型反应慢。”

　　她的声音和记忆中没什么不同，语速慢而清楚，语调还是那样，像在撒娇一样，极有辨识度。

　　他几乎不敢呼吸。

　　他压着心跳，侧身向那几个女生靠了靠，又靠近了一点，像在确认自己是否真地听见了那两个字——秋宝。

　　视频很快挂断了，他等了几秒，才低声开口：“不好意思，刚刚你们说的……秋宝，是你们同学吗？”

　　那女生显然没怎么防备，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是我们的舍友，怎么，你也是她的同学吗？”

　　“高中同学。”他说得轻，面上不动声色，“挺多年没联系了，刚听到名字，有点意外。”

　　“原来啊……”女生笑了笑，没有多想，“她本来今天也要来，早上有点低烧，就没出来。”

　　“你们是哪个大学的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态度恭敬又自然，生怕对方不回答。

　　“我们是C大的。”那几个女生显然毫无戒备，嘻嘻哈哈地边打闹边回答他。郭冕旭看到她们的态度，吊着的心也瞬间松弛了下来。队伍向前走着，郭冕旭侧身有一搭无一搭地和她们攀谈着，不一会儿就了解了秋宝的很多信息，她的学校、她的专业，她的校区……

　　觉得知道得差不多了之后，郭冕旭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他感觉自己被一种极度的兴奋和紧张包围了，手心里的汗都丝丝冒了出来，他一刻也无法在这里站着了。他借口身体不适和朋友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队伍，临走他对着那几个女孩互相点了点头，礼貌地笑了笑，像只是一次偶然的相认。

　　此时，他的心跳已经彻底乱了节奏。

　　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搜索她的名字加上那个学校的全称。

　　网页在几秒后弹出来，密密麻麻的结果铺开。他一条条地翻，看着她的演讲新闻，她参与拍摄的纪录片，她作为编辑署名的文章，她在社团比赛中的身影，还有几张配图，是她低头讲稿时的照片，长发在肩头轻轻卷着，神情专注。

　　他盯着屏幕，指尖落在鼠标上，迟迟没有下滑。

　　她看起来很好很好。和记忆里的她相比，大学的她散发着更成熟，更沉静的魅力，也更像一个真正拥有自己人生的成年人了。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毫无隐私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这种冲击感让他有些晃神。

　　他不确定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什么，只有一种近似于饥渴的渴望在胸腔里发热——他不能再等了。他不想再靠从别人嘴里、从网络搜索结果里拼凑她的生活。

　　他要亲眼看到她。

　　她不是想要消失吗，他就偏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