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将圆》凉椒

31、各自的远方

　　高中结束的那个夏天，像一场集体梦醒的告别仪式。

　　散场之后，所有人都去了各自的城市、各自的未来，天南地北，命运从此分岔。

　　王涧欣考入了京城的一所外语学院，主修英语。她的朋友圈常常更新，语言班的短剧排练，国际文化节的展位布置，还有课余去地坛公园看银杏落叶的视频。她很快适应了新生活，身边有了新的朋友，也偶尔会晒出和外国交换生用英文对话的片段，字里行间都是一个女生走出故土、拥抱广阔世界的期待与自信。

　　吴枫宁则去了岛城，进了一所不错的法学院。他的生活相比王涧欣显得低调许多，但也有条不紊。他常穿一件深蓝色风衣，在法学院图书馆挑灯夜读。他参加了模拟法庭社团，和师兄师姐讨论判例到深夜，日子过得像他梦想中的那个“理性而有力”的律师生活。

　　林绮梦考入了都城一家医科类重点大学，填报志愿时毫不犹豫选了临床医学。她的宿舍里贴着代谢路径图，电脑桌面是层层递进的生理解剖笔记。每天奔波于实验室、教室和图书馆之间。她说，她希望以后成为一名真正能“守住一条命”的医生。

　　许玉宁——那个曾经不掩饰自己喜欢梁恻的女生，也如愿考去了京城的一所大学，离T大不过对面的距离。她高考放榜那天第一时间发了消息给梁恻：“我就在你旁边的L大学，以后能常见啦！”语气熟稔，显然她依然没打算放弃，即使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所有人都过上了自己计划中的生活，朋友圈里照片绚烂，滤镜干净，学业、人际、未来的方向感渐渐清晰。时间也像一面柔软的风，把过去吹散在各自的新校园角落里。

　　唯一消失的，是秋宝。

　　她从高考结束后就再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通讯录中——微信头像不再更新，聊天框永远停在某一句“加油”，电话永远无人接听。她像是被那个盛夏吞没了一样，从所有人的世界里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一开始，大家也以为她只是暂时沉默，或者只是想躲开一些回忆。但后来，他们就逐渐适应了一个没有秋宝的朋友圈、没有她的节日祝福和留言点赞的生活。久而久之，她的名字成了过去式。

　　大家的世界继续转动——没有她的痕迹。

　　而梁恻，依然是T大里那个被频繁提起的名字。

　　他大三就跟着导师进了项目组，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发了一篇刊物在业内顶级期刊上。导师对他的评价是“极有天赋且自律性罕见”，这让他迅速成为校内一众学术竞赛、科研项目里的热门人物。

　　那场全国高校算法设计赛里，他和一个叫柯云的女生分在一组。

　　柯云——长得漂亮，说话利落，逻辑清晰，是许多教授眼中“学术型天花板女生”的代表。她是本地人，出身显赫，祖父在军界极有声望，父亲则是知名企业的董事，母亲是某部委高层。她的家庭，几乎能在所有场合帮她打点一切，而她自己也从不否认这份资源给了她更强的起点。

　　但她的骄傲并不浮夸。她待人得体，话不多却总是恰到好处。男生们在她面前要么紧张拘谨，要么故作轻松，真正能与她对等交流的，凤毛麟角。

　　梁恻，是其中一个。

　　在几次组队合作中，她被这个男生深深吸引。他逻辑严密，极少情绪波动，从不浪费一句废话。柯云从来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她掂量过两人的背景、能力、长相、气场——她是个极其现实的人，衡量过后，发现自己并不比他差，甚至在家庭资源方面更胜一筹。

　　于是她展开了追求，直接又大方。课后请吃饭，假期借口讨论项目约看展。朋友圈里若隐若现地@他，转发的状态也时常带着点意有所指。

　　她极尽所能地展现着她的态度，结果却出乎她意料。

　　梁恻始终客气礼貌，但却总是与她保持着明确的距离。竞赛之外几乎不回她的信息，合作外的邀约也总是有“临时有事”“导师临时开会”的理由推掉。他的拒绝没有攻击性，却极其清晰，几乎不留余地。

　　柯云有些受挫，更难以理解。他不像是对女生没兴趣的人，和实验室里的女师兄女师姐相处得也算自然，但好像都是带着些疏离的，不近也不远，不冷也不热。她忍不住直接告诉了他：“我喜欢你。”

　　梁恻沉默了几秒，说：“我有女朋友了。”

　　那一刻柯云心头一滞。她其实早就调查过——梁恻几乎没有和任何女生传过绯闻，生活极其简单。不是寝室就是图书馆和体育馆篮球场或者乒乓球场，偶尔在社团活动出现，也从未看他与哪个女生特别亲近。

　　“可是她在哪里？”她脱口而出。

　　梁恻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解释：“不在这里。”

　　那一刻，柯云像是被堵住了所有追问的冲动，她人生中第一次的表白就这样结束了。

　　而在京城另一所大学的新生群体中，郭冕旭，也始终经受着一种生活脱离掌控的无力感。

　　他第一年考得不好，被父亲一纸命令送去复读班，第二年如愿考入了京城的一所普通大学。父亲说：“天子脚下，看清点事。”他不置可否，但也没反抗。

　　复读期间，他还时不时试着联系秋宝，发消息、打电话，甚至加她的老家群聊，但始终石沉大海。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只是被拒绝了，所以才会不甘。但到了后来，他才明白，他是真的想她。她欠他的太多了，她让他心潮荡漾，让他妒火中烧，让他神魂颠倒，让他名声扫地，可他还是惦记她。

　　可是这个世界里，秋宝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进了一个女生远多男生的专业，痞帅的长相很快成了许多女孩关注的对象。有人主动约饭，有人打听着加联系方式，他也没有拒绝，享受一下被别人惦记的感觉没什么不好的。他麻木地和各色女孩聊着天儿，他就喜欢看她们喜欢他却无法和他在一起的样子，这让他有种报复的快感。他性格逐渐变得沉默而神秘，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性冲动与荷尔蒙。

　　他甚至一度觉得，是秋宝的离开，把他身体里那些关于“喜欢”的能力也一并拿走了。他再也没能对任何一个女孩感兴趣，哪怕是南安笛邀他在京城聚个餐他都拒绝了，他确确实实地看到了南安笛大学时候美得明艳动人的照片和视频，但是却再也没有见面的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