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他总来我房间》于隆冬捕月

16、第十六章

　　吴漾这话多少有点不打自招的做作感，可陈述听到什么认什么，短时间里根本来不及细琢磨他话后含义，只匆忙回忆着自己刚才哪里说得不对才引起了吴漾的误会。

　　他真的是因为害怕吴漾的动作牵连到伤口才问出那话，全然没有别的意思。在医院的时候，陈述全程看了吴漾是如何缝合的伤口，哪怕吴漾自始至终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有闲心与他说笑，陈述也知道许知峰这一刀刺得有多凶险。

　　只是他这个人不管说什么话语气都是平平的，脸上更是做不出夸张的表情。哪怕一切表现如常，也与和善友好之类的词语无关。吴漾嫌他态度过于冷淡，倒不算在冤枉他。

　　不过吴漾那后半句“有什么奖励”的问话，倒是让陈述忍不住迷茫起来。

　　他其实已经有点弄不清楚吴漾到底为何而来了。

　　起初他以为不管吴漾是不是真道士，出现在许知峰身边都和索要钱财脱不开干系。但倘若这真是吴漾的目的，那他此时此刻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太没有必要了些。毕竟以许知峰对吴漾的信任和依赖程度，他用不着做到这一步，稍微使些障眼法，也足够从许知峰身上获取更多的利益。

　　而如果吴漾想要的是钱，甚至连许知峰能给的那些都满足不了他，那他应该更看不上自己这点三瓜两枣的。

　　可陈述觉得吴漾花在自己身上的功夫，比给许知峰的要多得多。
　　他有什么是值得被吴漾图谋的吗？

　　“你看起来很困惑，如果有什么问题想知道，不如直接问我？”

　　陈述进入病房没多久后，和医生交流完的游老师就折返回来。他受到这样大的冲击，脑袋里攒的全都是事，对外界的反应比平时还要木上两分，完全没意识要去和游老师说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已经被吴漾拉着走出了医院，坐上回家的车。

　　“什么？”陈述愣住，看了看自己身处的空间，“你什么时候打的车？”

　　“真是被吓飞了魂，现在还没归位呢。”吴漾说，“都快到家了，才想起来问。我胳膊这个样子，挤公交不太方便，所以就打了车。”

　　陈述没有否认吴漾对他“吓飞了魂”的打趣，依旧沉默着，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吴漾难得没有打搅这份宁静，他的脸陷车内晒不到阳光的阴影里，从一片昏暗中凝视着陈述。

　　他在思考什么呢？吴漾心想，会是和他有关的事情吗？

　　直到抵达小区门口，两个人再没说一句话。陈述在吴漾掏出手机前扫了付款码，随后开门下车。吴漾对他的举动有些惊讶，但没有阻止陈述偶尔主动散发的善意。

　　他迈开腿想跟上陈述，却见车外伸来了一只手。

　　那手骨架纤长，关节匀称，偏白的皮肤末端淡粉色的甲盖修得整整齐齐。吴漾自己的手也不止一次被别人说过好看，但他那是成年男子力量感十足、背部青筋尽显的手，和眼前这只有着天壤之别。

　　它给吴漾一种不忍心握上去的感觉——虽然他早就借着不同的机会把它攥入过掌中多次。

　　吴漾又顺着手往上，去看那双手的主人。

　　他的五官无疑是惊世骇俗的好看：高挺的鼻梁，薄却不算锋利的唇，浓淡恰好、轮廓清晰的眉毛以及底下那双覆着又长又直睫毛，黑曜石一般的眼。

　　这样漂亮的眼睛里时常凝着一层挥不开的雾气，却并没有因此使之颜色蒙灰，反倒让它的主人披上了一层距离感。

　　天仙一样，让人忍不住被吸引，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只是现在这位“天仙”脸上的忧虑明显得有些突兀，给他平白添了不少人气。

　　陈述担心地问：“你脸色看起来不好，真的没事吗？”

　　吴漾收起目光，动作自然地牵了上去，生怕再迟疑一会儿，陈述就会误以为自己不需要他的搀扶而收回手。

　　“谢谢。”

　　在扶住吴漾的瞬间，陈述感觉自己的手被重重往下压了一下，似乎吴漾真的将一小半身体的重量交付给了他。不过这担子只持续了不到几秒，就被吴漾收了回去。

　　陈述摸不准吴漾有没有在逞强。

　　他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可苍白的唇色和下车时踉跄的步伐全都出卖着他的反常。但陈述又觉得，要是吴漾身体真的很不舒服，又怎么能同时云淡风轻地与他聊着天，还分出心思观察着他的举动和神态，揣摩他心里在想什么。

　　陈述本来就不擅长观察人心，而吴漾又是他见过最捉摸不透的人。

　　不管是学术还是生活中，遇到问题的时候，比起询问他人，陈述向来更喜欢自己去寻找答案——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就放弃，反正他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
　　可这个习惯在吴漾这里失效了。

　　陈述想亲口听吴漾解答自己的疑惑。

　　“我确实有些事没想明白。”

　　“说说，也许我能帮你一起想呢。”

　　“我当时提醒你小心，并且还用力推了你一把，你为什么不走？反而还……”

　　陈述迟疑了下，没有把后面那句“抱住了我”说出来。
　　这动作吴漾做得自然，可说出口怎么都感觉有些奇怪。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吴漾不答反问。

　　陈述沉默。

　　他可以确认吴漾当时那侧目一瞥，是看清楚背后情形了的。陈述当时出手的力气并不小，任何人被身边人冷不丁撞一下，至少是要退出去两步的。可吴漾却能在电光火石之间抵抗住惯性，同时反借他的力把他拉入怀中——那不可能是阴差阳错造成的结果，一定是吴漾有意为之。

　　陈述思来想去，都解释不了吴漾的这个举动。总不见得……

　　“你推了我，自己就来不及躲了。”吴漾说，“如果我不那样做，刀百分之一百会扎到你身上。”

　　……总不见得，是为了救下他。

　　陈述被吴漾的话震在原地，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走廊里，吴漾抱胸，斜斜靠在墙壁上，继续说：“你要想继续问我为什么要救你……那理由可太多了。小陈老师饭不好好吃，长得这么消瘦，一看就是不经常空手接白刃的。我皮糙肉厚，背面挨一遭没几天就能恢复，而且我少工作两天问题不大，你要是请假休息，可不得耽误给学生们上课？怎么看都是我受伤来得划算。我们是邻居嘛，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这样大的事，怎么让吴漾说出来像是在商场比价一样，讨论划不划算的？

　　而且……
　　互相照顾的邻里关系中，可从来没有给对方挡刀这一说。

　　陈述还想说什么，却被吴漾语气轻松地打断：“你就当我们这些道士有日行一善的业务指标，不用放在心上。陈老师要是道德感太高，实在过不去这‘救命之恩’……平日多赏我几个笑脸作为谢礼，可以吗？”

　　陈述：“……”

　　“开玩笑的。”吴漾摆手，终结了这个话题，“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陈述完全没与吴漾客套，继续说，“你受伤的时候，我是不是对你说了一句话？”

　　吴漾一怔。

　　陈述就从这反应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我就感觉自己好像是说了什么的，可回过神来怎么都想不起来当时出于什么原因和目的与你讲话，也完全记不得具体说的是什么。”

　　吴漾半敛下眸，看向陈述的嘴唇。

　　他与人当面交流的时候很少高谈阔论，能三两句讲清楚的就不多费口舌。也只有在上课的时候，被迫说着连串的话，也不知道这样一个恨不得彻底抹去自己身上残存不多存在感的人，是怎么习惯这样一份职业的。

　　吴漾一直觉得，陈述那双薄却不寡淡的唇，交叠触碰彼此的样子特别好看。

　　话说得多了，唇齿间有些干涩，他就会下意识地舔一下唇珠。这是个微不可见的动作，可它留下的那抹一闪而逝的水光，却总耀眼得让吴漾失神。

　　“如果是什么不妥的话……非常抱歉，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在看到吴漾身上血迹的时候，陈述不知道为什么，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肩膀上洇湿的那团蹭了下。

　　不是为了验证那是不是血，只是感觉那边有什么缘由，吸引着他不得不去一探究竟。

　　这种感觉自心底窜上来的时候，陈述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血对他能有什么吸引力？他又不是吸血鬼。

　　可在他有心阻止自己动作之前，手指已经先一步触碰了上去。

　　那一瞬间，陈述感觉有一股暖流从他指尖涌向心脏，随后再以极快的速度自肋骨间往四肢百骸散开。

　　随之而来的，是耳边轰然炸开的尖锐嘶鸣声，仿佛万鬼同哭，叫嚣着要将他撕碎吞尽。那鸣音太过刺耳，激得陈述眼前青红交加，什么都看不清楚，人跟着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下去。

　　如果不是吴漾扶了他一把的话。

　　回想起来画面实在有些奇怪，受伤的人明明是吴漾，却在那个时候反过来稳住他，唇边虽然含着笑意，声音末端却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陈老师晕血吗？”

　　那些鬼哭狼嚎就终结在了吴漾这漫不经心的一问里。

　　而后，陈述觉得他的身体完全不属于了自己。他从旁观的角度看着另一个自己抬眸，对吴漾说了句话。

　　受了伤都还游刃有余的吴漾，脸上却瞬间失了颜色，瞳孔骤然缩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陈述的记忆随之戛然而止。

　　到医院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小臂后侧有几道显眼的青痕。

　　是扶住他的吴漾在那个时候不自觉收紧指尖力气留下来的。

　　所以陈述觉得，自己应该是对吴漾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才能引起他情绪这样大的波动。

　　吴漾一直没回话，陈述眉头不由自主又压了压：看来他的话确实让吴漾不太高兴。

　　这也是陈述明明看到吴漾脸色不佳，却一定要赶着他回去休息之前把话与他说清楚的原因。别的事情都能慢慢来，但道歉的话晚不得。

　　“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话，我没放在心上。”吴漾终于开口，却说，“你要是不提起来，我都忘了。”

　　他对陈述挤了挤眼，没留下任何继续追问的余地，语气轻快地说了声：“早些休息，回头见。”
　　就闪身回了自己房间。

　　好像在躲避什么人追杀一样，关门时吴漾力气用得有些大，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将老旧楼道里的墙灰震下一层。

　　门外，陈述看着眼前白色颗粒纷纷扬扬洒下，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声控灯暗了下来，才折身回屋。

　　门内，吴漾面色迥变，整个人向前栽去，膝盖重重砸在木地板上。他一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往旁边摸索着，好容易才攀上玄关下鞋柜的把手，试图借力让自己重新站起来，却以失败告终。

　　他彻底跌倒在地上，终究没能压制住胸口翻涌的腥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