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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噢!多莉 成为人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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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容所收到了一封久违的邮件,发件人是收容所的投资人之一,同时也曾是HC计划的投资人之一。
这位只知其面不知其人的富豪在收容所成立后只发来过三封邮件,网上关于他的信息也多围绕他名下的公司,对他本人却言之寥寥。过度的神秘总会引发人们的好奇心,因此关于这位投资人的传说至少有三十个版本。
但无论多么精彩的传说如今都将失去意义。因为那封邮件并没有发到收容所的官方邮箱,而是以个人名义发给了科室长。
科室长一早打开电脑,就看到一封邮件静静躺在邮箱中,在看到发件人时,她心中惊了一下。
邮件的文字平静而简短,正如那位投资人给人一向的印象,可其中的内容却看得科室长眉头紧皱。
「您好。
我想我已时日无多。
关于资产的处理和有关收容所今后事务的内容会另有邮件发送到收容所的官方邮箱,这里我不再过多赘述。
请让名为苏启零的实验体来见我,无论您用何种方法,无论他是否愿意。
在最后的日子,我只想做最后的了结。」
半山腰上的疗养院风景依旧,丝毫未受风雪的影响,正如永恒的春天。白色的日光柔柔照进浅色的病房,时间也仿佛在此凝固。
但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提醒着苏离洛,他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他并不为此感到悲伤或遗憾,当初选择利用克隆技术延续他的生命也并非他的意愿。与大多数富人不同,对于不属于自己的寿数,他并无执念。
医生在得知了他的这种想法后,反驳他这绝不是生命的尽头,他本该有大把好时光。
但苏离洛只是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说:“那些人想让我活下去不是出于你这种考量。”
“可无论如何总该活下去吧。”
“你不会明白的。”苏离洛看向他,“你是个好医生,是个好人,但我不是,我短暂的人生创造了太多悲剧。就当是自私吧,我渴望安宁。”
年轻的医生不再开口。
现在,苏离洛静静半卧在病床上,等待着最后一场审判的到来。
「Self-healer」听到邮件的内容时,他意外地没什么反应。
科室长仍看着他说:“你可以拒绝。”
但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即便他的反应很平静,收容科的众人也一致认为应该让他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转移,毕竟谁也不想为可能存在的风险买单。
因此,「Self-healer」是在一片柔白中醒来的。
他不清楚这里是哪,也不知道都有谁和他一起来,他们是怎么过来的。但这些于他而言并不重要,他只是来见那个人最后一面。
那个造成了一切悲剧的人,那无边苦难的源头。
“小辰,你感觉如何,有什么不舒服吗?”第一个出现在视野中的人是何梓月,不用猜也知道众人会让她跟过来。
第二个进入房间的人是科室长,她目光复杂地看着「Self-healer」。但「Self-healer」不是很能理解这种复杂的情绪,只回以空洞的目光。
“如果你感觉还好的话,就动身吧。”科室长说。
「Self-healer」起身,跟着科室长来到一个病房前。科室长吸了口气,敲响了门。
“请进。”一声微弱的声音响起。
科室长正要推门,却见「Self-healer」忽然上前一步把门推开了。
只见门内的人半躺在床上,浅蓝的病号服拢住瘦削的身躯,他平静地看着门口的人,撑着床坐直了身子。
“真狼狈。”「Self-healer」看着他,开了口。
苏离洛只是微笑,什么都没说。
「Self-healer」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科室长和何梓月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门口。
“看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我还没这么……狼狈。”苏离洛说。
“说遗言。”「Self-healer」并不想同他叙旧。
苏离洛笑了,忍不住咳嗽起来,顺了顺气又开口道:“好吧,我也确实没太多时间用来说废话。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恨我吗?”
“我恨所有人。”「Self-healer」不假思索地说。
“不,我是想问,除去对整个世界空泛的恨意,你恨我吗?”
“我恨你。”他回答。
苏离洛静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你认为一切都是我的错吗?苏启零。”
“用我做实验的人,不是你,但你是根源,是你让我被创造,是你同意把我用作实验体,一切都是因为你。”苏启零死死地盯着他道。
「Self-healer」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这往往是他发疯的预兆,因此科室长往房间外让了让,方便保安随时冲进去。
但苏离洛不紧张,因为他从那双空洞的眼中看不到具体的恨。他没有在恨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在恨痛苦本身。
“我把你签给那个实验室,是想给人类多争取一丝希望,现在看来你的确不同……你可曾想过一种可能,其实你不是失败品?”苏离洛说。
“从未。”
“失败品往往会被销毁,但你活下来了,不是吗?”
“……”
“我促成了太多不幸,投资那些不堪的计划是我的罪过。曾经我认为,个体的苦难在人类存亡面前不算什么,但现在我认为我错了。”
“在作为一个族群之前,我们首先是一个人。”何梓月忽然开了口。
苏离洛看向她,苦笑着点了点头,道:“我意识到了,但为时已晚。”
“所以,你想说什么?”苏启零问。
苏离洛又沉默了一会,转头认真地看着他,说:“你是所有不幸中唯一的奇迹,尽管你已不再健全,但你至少还有重新成为人的可能,那些被销毁的人,他们再也没有这种可能了。”
“你想赎罪?”
“不,我永远无法赎罪,就像你永远摆脱不了实验的影响。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已经从身为实验体的过去中逃离了,该重新定义自己的身份,不是收容物,不是危险品,而是身为人的身份。”
“我不知道。”
“你不必马上知道,也无法知道,我已经向收容所提供了我的计划和资金,你会被作为一个人进行社会化训练,直到你能回归社会。把你放归社会后,公司负责该计划的高层会对你的行为进行评估,评估通过后,你会被授予正式的公民身份。”
话音落地,一旁的科室长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苏启零什么都没说。但苏离洛看到,他本空无一物的双眼中,似乎诞生了什么。也许是希望,也许是别的,但那并不重要,只要发生改变就足够了。
“为什么,做这些?”苏启零开口问。
“没有为什么,”苏离洛笑了,“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房间内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安静到微风吹拂树叶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直到苏离洛忽然开口:“你的发带还在吗?”
苏启零愣了一会,想起他说的是初次见面时送自己的那根发带,于是伸手从脑后一扯,将已有些破旧的发带递给了他。
“你,一直带着它?”苏离洛有些意外。
苏启零点点头。
只见苏离洛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根新的红色发带,递给苏启零。
记忆中的发带被白炽灯晃得耀眼,此刻在真正的日光下,却丝毫不再刺目。
苏启零接过新发带重新系上,他本想直接起身,却还是问了一句:“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奇怪的是,苏离洛的嘴虽然动了,他却没听清苏离洛说了什么,直到他起身,同门口的二人一起离开,再次被一针扎晕,再次在收容所的房间内睁开眼时,那句话才终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再见,还有,不要替我活下去。”
科室长在讲述了苏离洛的计划后,会议室直接炸开了锅。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更有直接跳上桌子说苏离洛疯了的。
只有何梓月沉默着。
科室长看向她,问:“你怎么看?”
何梓月在员工们的注视中站起身,说:“据我所知,警方把小辰交给收容所的时候就强调过,他有人类智力,是一个有独立思维的人,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要给他足够的自由。”
“可是把他放出去这件事本身就不能保证安全!”有人反驳道。
“你的顾虑我也有,但警察把他从实验室里救出来,不是为了让他换个地方被关一辈子的,”何梓月说着看向那人,“苏离洛的计划能实行,一定经过上层准许,他们肯定比你想得周全,而且……”她忽然不再说了。
“而且什么?”
何梓月深吸一口气,道:“我一直在研制能让他彻底死亡的药剂,如果他获得公民身份后,触碰了法律,被判处死刑,是可以受到公正的判决的。你们不就是担心这个吗?”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交换着眼神,最后又齐齐落回何梓月身上。
“这项实验没有得到批准,并且我隐瞒了你们,但我没有挪用收容科的资金,用的都是我自己的工资。”何梓月说。
科室长张了张嘴,又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既然没有用过收容科的钱,这就是你的个人行为,不存在有没有批准一说,至于实验室,你们作为员工本来就可以随便用,没关系。”
何梓月有些意外地看向科室长,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可是,你为什么……你不是一向最喜欢他吗?”有员工不解地问。
何梓月看着他道:“所以我才要帮他实现心愿,让他拥有死的权利,并且有尊严地死去。”
唐尧忽然开了口:“可这不是很好的想法吗?既可以让他按照自己的心意死去,还可以作为让他不危害社会的最后手段,为什么没有批准?”
“小唐,你还记得媒体是怎么报道他的吗?”科室长看向她问。
“……人类长存不灭的第一颗果实?”
“是啊,当灭亡的阴影笼罩所有人时,他的特殊性给了多少人希望,如果研制成功且被公众知晓,可就彻底证明了即便是超越人体极限的存在,也会死于人类之手。要知道,人类面临的灭顶之灾有一半都是人类自己造成的,我们不能再去证明这一点了,即便是G公司也承受不起那么大的舆论风暴。”
唐尧沉默了一会,又问道:“那小何这样做不会有问题吗?”
“不会的,没批准只是不能以收容所的名义实验,不代表禁止她这样做,”科室长忽然笑了,“她保密工作不是做得挺好吗?也许机关单位也在秘密研制这种药呢。”
“那我们现在可都知道了啊。”一名员工像是开玩笑地说。
谁成想何梓月开口道:“你们敢说出去吗?”
一听这话,好几名员工顿时异口同声地“不敢不敢”。
“那现在对这个计划,大家都没意见了吧?”科室长问。见众人摇头,她便把计划的内容详细讲述了一遍。
“何梓月,这个计划就交给你来负责。”她说。
何梓月点点头。
“还有问题吗?没有就散会。”科室长说罢,对何梓月说,“你留下。”
待到众人离开会议室后,科室长拉了把椅子坐下,示意何梓月坐在她对面。
“我没有什么要指导你的,只是想说,不要在他身上投入太多情感。”科室长略显担忧地道。
何梓月笑着摇了摇头,说:“我没有投入什么情感,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但愿如此吧。”
“显然,我在乎他,但也仅仅是在乎而已,没有什么能让我再投入其中了。”
“……年纪轻轻的,不要这样说。”
“这没什么不好。”
闻言,科室长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回去了。
何梓月主动加了个班,把计划实行的方案整理了一遍,等到她忙完,第九分区已经没几个人了。
她伸了伸胳膊,拿出一堆文件下压着的诗集,走向了47号的房间。
她推开门时,47号正坐在床上发呆,看到她来也没什么反应。
“心情不好吗?”何梓月挨着他坐下,翻开手中的诗集,“我来给你读诗好不好?”
47号点点头。
“就这篇吧。”
何梓月读了起来,语调很轻柔:“无垠的草场上,羊群在奔跑。哪一只是我的小羔羊?快回来吧,我的小羔羊,我要轻轻地把牧歌唱……”
待她读完,47号才终于愿意开口:“你认为,我该回归社会吗?”
“我的想法是,回归社会不是重点,我只是希望你能有更好的生活。”何梓月说。
“可能吗?”
“一切皆有可能。”
“你认为我是失败品吗?”
“我认为你是,因为人体实验从开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什么是成功,即便实验结果达到预期,那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47号似乎被她绕晕了,迷茫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盯着地面不再开口。
“小辰,你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吗?”何梓月问。
“我不知道。”
“是啊,你也没体会过,怎么会知道呢。”
47号看向她,话在嘴边卡了一会才说出口:“如果我恢复自由,你是不是就会离开我?”
“不会,”何梓月摸了摸他的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人,我没有认知障碍,也没把你当成物件,所以没影响的,我是你的主人,以后也是。”
见47号不太明白,她继续说道:“我成为你的主人是因为我想,而且你渴望被支配,不是吗?”她说着拉起他的手,锁住他的目光。
“这是独属于你我的关系,不依附任何外物存在,所以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她轻柔的低语,如诅咒般烙印在了他的脑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