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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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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时,一辆白色轿车静倚在生命学院楼前的树下。
车身线条流畅如羽,釉面在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楼前的老师们正掐着时间进楼开会。
李老师最先停住,推了推眼镜:“这车看着新,但不像咱院里哪位老师的车吧,难不成是谁新买的?”
旁边的陈老师点头附和:“是啊,王主任才换了辆宝马,张教授的是黑色帕萨特,这白车——”
话音未落,车门突然开了。
穿浅蓝白格子毛衣的少年探身而出,毛衣质地是软乎乎的羊绒混纺,领口微敞处隐约露出里面素白的T恤,下摆随意搭在白色阔腿裤间,裤腿宽宽荡荡,走动时带起一阵轻风。
凌桉刚刚在车上又睡着了,要不是沈知珩提醒,他都不知道已经到地方了。
“那我先上去了,拜拜。”凌桉打了个哈切,和沈知珩挥手。
“嗯,早饭记得吃。”沈知珩点头道。
楼内的程枫跑出来,“嘿桉桉,这儿呢!”
凌桉快步走过去,“怎么还换上课的地方了,还是早上临时通知的,幸亏你提醒我,要不然我都容易迟到。”
“谁知道了,赶紧这些老师好像要开大会,都往楼上去呢。反正在三楼上课,咱们走楼梯吧。”程枫扯着他往楼梯间走。
待凌桉走远后。
沈知珩迈步下车。
他身形挺拔如竹,浅灰色双排扣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露出里面同色系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却因下车的动作在锁骨处撑开一线,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清贵。
他的眉峰像用刀削过似的利落,眼尾却微微下垂,神情冷淡。
“沈、沈知珩?”路过的几个同学低呼出声。
李老师看了眼激动的学生,“还是年轻好啊,想当年我帅的时候,也有不少人既崇拜我的才华,又欣赏我的颜值……”
“不过这沈知珩,我记得是计算机学院的吧。来咱们学院,有事?”陈老师疑惑道。
李老师一拍脑袋,跟着往里走,“瞧我这记性,这不咱院长上个月去听了个讲座吗。他特意请计算机学院的老师合作,想发几篇好文章,生信编程加正常的实验。”
陈老师连忙点头,“那确实,沈同学真是年少有为,咱们这帮老同志也得继续努力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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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窗外吹过,卷起沙沙声。
“好,这节课基础讲解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同学们可以上手亲自尝试一下在无菌台培菌的全过程。老师去开个学院会,完成的小组到凌桉这里画对勾。”
“一定要认真完成,下节课我会检查大家的实验结果。”
老师说完,拿着本子离开了。
凌桉戳戳在一旁昏昏欲睡,眼睛都快睁不开的程枫,“醒醒,到做实验的环节了。”
程枫一个机灵醒来,一看他紧盯的屏幕早就关机变黑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还是老规矩,你做实验我打辅助,课后我请你喝奶茶?”
凌桉无奈地摇摇头,“你要把我喂成小猪啊。”
无菌台早在上课前就打开了紫外线灭菌,现在直接用就行。
两人刚在无菌台前落座,凌桉用酒精喷好手,在里面摆着材料。
忽然有几个女生围过来,你推我我推你,犹犹豫豫地不敢开口。
程枫脑袋靠着台子,挑了下眉,“你们找凌桉有事啊,大方说呗。”
其中一个女生被推出来,“凌桉……我们想问今天早上送你来的是沈知珩吧。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啊?”
“嗯,是他。”凌桉手上的动作未停,酒精干的差不多,他点燃酒精灯,“他是我表哥的朋友,怎么了?”
程枫赶紧进去帮他摆好培养皿。
“就是沈知珩他现在还是单身吗?”
女生的话音刚落,凌桉倏地抬眼看向她,顿了几瞬,而后道:“抱歉,我不太清楚。”
程枫啧了声,“估计快不是了,也就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程枫的话像水滴落油锅,瞬间掀起风波。
不光这几个女生,更多的同学聚了过来。
”早晚的事?这么说沈知珩有喜欢的人了,他到底喜欢谁啊?“
”程枫你是不是和他很熟啊,你和我们说说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程枫叹了口气,后悔说那句话了,”你们不着急去做实验啊?我看这实验还挺麻烦呢,早做完早下课。”
转移话题失败,他们仍旧讨论着。
“真想亲眼看看沈知珩喜欢的人长什么样。我给他送的情书他看都没看就还给我了。”
“别说你送他情书了,就校里那几个公认的美女送,他也是转身就扔垃圾桶啊。”
“那还用问吗,沈知珩肯定喜欢身材好长相可爱,又顾家又贤惠的女生啊。我要是嫁给他,我肯定不工作,就在家好好照顾他。”
“你说这话有依据吗?”
“你没看那些成功人士的妻子都是全职在家,照顾好后方。沈知珩家又不缺钱,另一半肯定也是……”
……
这些人围着,挡了光亮不说,交谈声吵的凌桉脑袋疼。
“聊够了就去做实验吧,还有半个小时就下课了。希望大家可以按时完成任务。”
众人看了眼时间,的确没多少时间了。
想了想,都回了各自的位置,谈论声渐远。
等他们走后,程枫忍不住笑起来,“桉桉,你真该照镜子看看你说话的样子有多冷。和沈知珩不说一模一样,也七七八八了。”
“啊?”凌桉不解地看他,并未觉得自己和沈知珩相似。
“他们前半句说的挺对的,身材好长相可爱。后半句又顾家又贤惠,形容的是沈知珩吧。”程枫嘻嘻笑着,看他的反应。
凌桉视线慌了瞬,很快找回状态,“又在开玩笑。这些可以写上日期和名字放培养箱了。”
“还是我们桉桉速度快啊,又又又第一个完成任务。”程枫拿过来封好的培养基,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好字。
凌桉并没有立刻收拾台面,他视线飘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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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难度方面没问题就好,没问题就好。”
郝院长喝着茶水,笑的嘴都快合不拢了,“开始的时候我也想找公司合作来着,结果他们不是要价高的吓人,就是说不太有把握,得先试试。”
沈知珩勾唇笑笑,“要完成上述技术路线,起码需要三个月,外加把实验结果放进来跑程序。公司方面会把这些时间的利润额都算进去。”
“对对对,式立金公司就这么和我说的。我听他算完的价钱,差点吓晕过去!”郝院长摸了摸锃亮的发顶,“有什么能帮忙的随时找我就行。”
“当然,我们也想开发这方面的业务,会尽快去做的。”沈知珩起身,理了理褶皱的袖口。
郝院长连忙起身送他,“小沈那咱们随时联系,合作愉快。”
沈知珩点头,“院长您不用送我了,我还有点事找袁老师。”
郝院长一愣,眼睛转了圈,“是新分过去管校学生会的袁老师?”
“您认识?”沈知珩停住脚步,问道。
郝院长挥挥手,压低声音道:“岂止认识,袁老师是我小侄女。小沈你要找她什么事啊,我给她打个电话。”
怪不得沈知珩这么痛快答应跟他合作,看来猫腻在这儿呢。
“不用麻烦了,我去办公室找她就好。”沈知珩道别,快步离开。
郝院长看了眼空荡的走廊,关上门,赶紧打电话过去,“这孩子不会闯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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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老师接到电话也很懵。
她不明白就是一个大四的学生,左右比她小快十岁呢,值得舅舅这么严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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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老师的办公室飘着咖啡香,檀木桌上的绿萝垂着新叶,在空调风里轻轻摇晃。
她正低头看着学生会的活动策划书,忽觉一阵凉意掠过颈后。
不是空调的风,更像某种无形的压力逼近。
抬头时,沈知珩已站在门框下。
门半敞着,他走进来时没有敲门。目光先扫过墙上的学生会成员合照,又落在袁老师面前的策划书上,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袁老师,在忙?”
袁老师干笑两声,“太速度了,郝院长才给我打完电话,你就过来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知珩袖口露出半截腕骨,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他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听说袁老师刚接手校学生会指导工作?”
他的话语像浸过冰水的丝绸,客气得挑不出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和学生走得近是好事,便于管理。但凡是有利皆有弊。”
“有些传闻闹大了,对袁老师可不是件好事。”
袁老师的后背渗出薄汗。她想起上周学生会长偷偷把活动预算减半,找了可以吃回扣的商家。被发现后来她办公室卖惨。
转头却和别人抱怨,袁老师只顾着和学生打成一片,不管工作辛苦的传言。
此刻沈知珩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剖开她心底的隐忧:“况且有人会钻空子,把该做的事推给别人,自己倒像没事人一样。”
袁老师皱眉:“你是说……”
“不是我要说。”
沈知珩的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声音突然放轻,“袁老师别紧张,我只是碰巧听到些同学们私下聊过的话题。碰巧我和郝院长关系不错。想着,还是来提醒一下更好。”
门轻轻合上,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绿萝。袁老师望着门的方向,虽然看不透沈知珩的来意,但很多事情,她心中有了决断。
在很多事情上,她的确不应该继续优柔寡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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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茶到了,桉桉我先下去拿。”程枫挂断电话,穿着外套道。
“去吧。”凌桉给他们小组画好对勾,帮着放进培养箱。
最后一个组完成的时候,刚好打下课铃。
凌桉把名单放回老师的文件夹里,关好仪器往外走。
程枫的消息在此时跳进手机:“我拿到啦!楼下等你,别急~”
凌桉指尖轻点屏幕,回复了好。
顺着人群下楼时,忽然看到个人影远远地朝他跑过来。
是曲宇吗?
凌桉拧了拧眉。
待那身影冲到面前时,他已敛去所有表情,眼底像落了片霜。
“是不是你在背后跟袁老师告状了?凌桉我发现你这人挺坏啊,表面跟我关系挺好,背地里却找老师说我坏话,害得我被老师臭骂了一顿!”
曲宇说话的声音太大,引得许多人围观,小声私语着。
“曲宇,你没必要在这大吵大闹。”
凌桉的声音很轻,他望着曲宇因愤怒而颤抖的指尖,眼神陡然冷下来,“首先,我没有找袁老师说过这些;其次,就算我说了,也不过是陈述事实。那些欺负同学的事情,难道你没做吗?”
“你可真会狡辩!”曲宇猛地抬手指向凌桉的鼻尖,“我欺负谁了?我每天为老师为组织做多少事情呢?行啊,你们就是嫉妒我,看我在老师面前露脸了!大不了我退组织不干了!”
他激动地说着,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悲惨的受害者,不停的颠倒黑白。
人群里忽然有人小声嘀咕:“他就是最近在网上小火的凌桉吧?唱歌那个。我听说他上次还把记者带进来,弄坏了排练室好多东西呢……”
曲宇瞬间捕捉到这句话,语气嚣张起来,“没错!他就是个扫把星!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没准啊,和咱们正常人八字不合,和谁走得近就拖累谁呢!”
他越说越得意,最后竟笑出了声,引得更多人围观,手机闪光灯在暗处明灭。
凌桉的指尖因用力攥紧文件夹而泛白,指节处泛起青灰色的痕迹。
他从小受到的教养不容许他说出什么脏话。
凌桉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
有举着手机录像的,有交头接耳的,有眼神躲闪的。最后又落回曲宇身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所谓的露脸,就是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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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珩的指尖轻叩方向盘,他为了不想让凌桉再次感受到压迫感而躲着他。
自此以后,皆遵循着张弛有度。
不能跟的太近,也不需要退的太向后。
他还记得楚因对他说的话,“不能像块甩不掉的口香糖,什么事都想黏着。只用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刷刷存在感,若即若离的就好了。”
一直到有几人从车旁讲过,交谈的事情传进沈知珩耳畔前,他都觉得楚因说的很有道理。
“你听说了吗,三楼有人吵起来了,大家都在那看热闹呢。”
“是刚才有人发的校园贴吗,我没仔细看,就知道是那个凌桉是吧?”
……
程枫把吸管插进果茶里的刹那,感觉有个和沈知珩身形很像的人匆忙挤进了楼里。
他反应了三秒。
靠北,那就是沈知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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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尖嘴利。”
曲宇心虚地后退一步,又道,“毁掉别人辛辛苦苦面试来的机会,你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像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哪会明白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不容易啊?”
“你随便几句话,就让我一学期的苦劳全泡汤了,不是扫把星是什么?”
“我再说一次,我并没有和袁老师……”
凌桉话音未落,人群突然爆发出阵阵惊呼,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涟漪。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扣住凌桉手腕,力道重得像是要将他牢牢护住。
“扫把星?”沈知珩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目光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似要凝结成霜。
“我看看,是谁在是非不分地编造谎话。”他扯过凌桉往身后带,自己则向前跨出半步,挡在凌桉身前,垂眸看向曲宇时,眼尾微微上挑。
“是我和袁老师说的。怎么,你是在说我是扫把星?”
凌桉望着沈知珩宽阔的背影,喉间泛起一丝苦涩。
以往每逢危险,他总会不自觉地往这个背影后躲,可此刻,那股熟悉的安心感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像从前那样露出欣喜的神色。
曲宇整个人僵在原地,仓皇咽着口水。
他后颈冒出细密的冷汗。怎么会是沈知珩?那个连教授都要给几分薄面的沈家少爷?若早知道是他,就算借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来这趟浑水。
“是我和袁老师揭露你欺上瞒下,自己吞了劣质商家的回扣,却到处散布是会长藏私的谣言。是我将你打着为她做其他事的旗号,把本该完成的任务推给别人。”
沈知珩的声音掷地有声,让围观的人群陷入一片寂静。
程枫这时候终于从人群挤过来,好悬没挤成片薄饼。
“你才是扫把星,你全家都是扫把星!从和你沾边之后,桉桉多做了多少活,受了多少委屈,你还好意思恶人先找茬?”
曲宇见说不过,又怕沈知珩追究,连忙夹着尾巴跑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程枫把温热的果茶塞进凌桉手里,关切道:“早知道我等你一起下课好了,省得让这孙子钻了空子。”
“没事。”凌桉勉强地笑笑,将手腕挣开,向前走着。
凌桉的背影在光影里被拉得很长,像株清瘦的竹,风过处,只余一地疏影。
沈知珩感知到他的情绪,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他太清楚凌桉的性格,越是难过,越会把自己缩进壳里,不让人靠近。
几分钟后,凌桉把文件夹放回老师桌上,转身时,忽地对上沈知珩担忧的视线。
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藏不住的关切与自责。
凌桉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喉间像堵了团湿棉花,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
“对不起,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沈知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不该没和你商量就私自去找袁老师。我也没想到会造成这种后果。”
他望着凌桉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懊悔与心疼。
凌桉垂下眼眸,“你也是为了我好,是我性格太懦弱了,才导致现在的局面。”
“是他做错了事情,怎么会和你有关系呢?”沈知珩皱眉道。
程枫也跟着道:“是啊桉桉,你刚也听他说了,曲宇不光欺负了你,还什么吃回扣,冤枉别人。”
凌桉微微点头,“我没事了,你们去忙吧。”
程枫嘶了声,沈知珩跟上去就好,看来哄桉桉不在他的范畴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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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车不是在楼前吗,跟着我走这么远。”
凌桉忍不住问。
沈知珩闻言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凌桉冻得微红的耳尖,忽然轻笑出声。
他解下颈间羊绒围巾,动作轻柔地绕在凌桉颈间,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发梢时,嗓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
“不着急,刚才看你走得慢,像只淋了雨的小猫。总觉得还有话没和我说,还在生我的气?”
凌桉被围巾上暖意裹住,鼻尖忽然泛酸。
他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在雪地上踩出的浅坑,半晌才轻声开口:“我只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风卷起残雪扑在眼睫上,他眨了眨眼,声音低得像飘在风里,“总是惹麻烦,每次都要躲在你们身后。可我不想总麻烦别人……”
沈知珩闻言,忽地轻笑了声。
他望着凌桉眼底未褪的倔强,“你觉得我这样很好?有能力、不惹麻烦、能轻易解决问题?”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凌桉的额头,语气忽然认真,“可你知道吗?我其实羡慕你。”
凌桉怔住,瞳孔微微放大。
沈知珩望着他咬唇的模样,倏地想起初见时,那个在雨夜笑着同他挥手道“明天见”的少年。
那时凌桉的眼睛比此刻更亮,像盛着整个夏日的阳光。
“你总说自己惹麻烦,”沈知珩站到他侧方,挡住从树上吹落的碎雪,“可那些麻烦里,藏着多少别人看不到的真心?”
“就说我知道的,高中的时候他们欺负许黎,你不顾他人的看法,努力护着他。几个月前如果不是你不顾安危地站出来,韩鸢说不定还在遭受不公地骚扰。”
凌桉抬眸,正撞进沈知珩眼底未褪的笑意。
“凌桉,你很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闪光处,你不用羡慕别人。”
凌桉脸颊泛起薄红,转而低头看向地面。
残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极了此刻他心跳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