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洪水猛兽》深雨

191、狐死首丘

　　极北之地。
　　白月林服下一片穿山甲的鳞片，又吃了一些绿岭的神奇药草，及时地恢复了体力。最终成为了除去涂山心心和丹尼尔的第三个可靠的战力。
　　空岛悬停在北冰洋的范围之外，三人准备独自突袭，如果桂逃脱偷袭，童嗣就第一时间带人撤离。涂山心心在说明布置的时候，为自己和白月林的异常变化找了一个“尔达斯托梦”的比较能让众人信服的借口。虽然这个借口经不起推敲，从某种程度上说，逻辑上还有些漏洞，但短时间内，应该是可以应付了。
　　白月林有自己的想法，涂山心心也有自己的打算。
　　因为已经重复过很多次，更何况这次是三管齐下，所以当涂山心心施展出新能力异固有界隐藏气息完美地躲过了硅基生命的视线时，战斗的胜利就已经确定了。
　　接下来事情如果详细叙述就显得有些枯燥乏味了，对于经历了很多次的白月林来说。三人轮流上阵，配合攻击，暗中偷袭，连续击破桂的封印，最终在第三封印黑雷的时候将其击晕，迫使其失去了战斗能力。
　　简单来说，桂连惊讶都来来不及，就被三个怪物围攻放倒了。
　　随后，涂山心心走上前，召唤出绿色的藤蔓注射麻醉剧毒，然后白月林就用缎带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神使封装了起来，最后放到提前准备好的冬眠仓里，确认完全束缚住之后，由童嗣负责送到柯蓝重工好好保管。
　　绝对不能研究，必须好好保管。当时是这么叮嘱的。
　　与此同时，丹尼尔也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地面的硅基水晶巨人，将这些数百吨的大碎块，有的甚至还是完整的生命体，直接送到了柯蓝重工那里。
　　所有的战斗与清理工作顺利结束，顺利地有些超出想象。也许是这次战斗力充沛，也许是这次准备万全，所以显得比较简单。
　　那之后，众人陷入了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但准确来说，拥有这样焦虑，不满足于仅仅是养老生活，最强烈的，还是白月林。
　　因为正确处理了桂，没有暴露重要的信息，引起本尊的注意，这一次也没有出现硅晶巨爪，地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会面对巨大的危机。接下来空岛众人所需要的也许就只有等待了，正如涂山心心所说，要等到柯蓝重工拿出令人满意的结果，要等到水膜被突破，也许才能有进一步的进展——无论是对地外文明星辉之子还是虚辰神尔达斯的认知探究，只有在接触了星辉之子才知道，关于这些，只留下许多无数的空白。
　　白月林倒是等不下去，对于她来说，一个重要的阶段性任务，或者说一个难以度过的永夜已经过去，就和当初组止鲲降下洪水灭世提议，自己迎来了黎明。所以，应该好好休息一下，顺带考虑一下接下来要怎么做。
　　最终，白月林提议自己去陪艾利兹，看看余和春他们研究取得如何进度，空岛文明如何发展。至于其他的人，因为余和春已经说过，绿岭空岛最好不要带着妖精出现在大众视野，所以就不用跟着白月林去了。
　　最根本的一点，还是白月林起了好奇心，更想好好回念一下以前第一次轮回时，准备方舟的那段时期，所拥有的充实生活。
　　但似乎并没有多少人同意。
　　第一个反对的就是林仁，本来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危险和误会，避免扩大和那些“愚民”之间不必要的矛盾，最开始才会让有些群众基础的艾利兹过去的。林仁刻意说了愚民这两个字，引起了白月林的注意——在林仁眼里，那些所谓经过筛选的上民，也只不过是些基因稍微好一点的乌合之众，一旦被情感的洪流冲倒，还是会失去理性变成咆哮的怪物。
　　的确，林仁所说的并非杞人忧天，白月林自己就有被整个文明的乌合之众抛弃的经历。但是白月林这一次觉得不一样，她这次过去并不是要做什么大事情，只是过去看看参观而已，只要不闹出动静，以自己低调的人类身体，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但是林仁依旧反对，他认为已经成为妖姬的白月林比常人的白月林更容易暴露身份。现在不能联想，到时候由此爆发的一连串问题，很可能成为致命崩盘的导火索。
　　的确，林仁的话不无道理，白月林第一次轮回就是因为对公众暴露了自己是妖姬，还可以时间轮回——但是这次，白月林认为自己可以驾驭，毕竟都已经轮回过那么多次了，积累了不少经验。
　　白月林依旧坚持，两人僵持不下，于是开始寻找第三者的意见。
　　庄沐觉得无所谓，因为在他看来，无论那些刁民有什么行动，妖姬依旧是妖姬。只要白月林妖姬的力量还在，就没有人可以凭借简单的恶意伤害到她。如果真要说会出现什么问题，矛盾扩大上升之后，受到更严重伤害的也肯定是空岛文明，而不是他们绿岭。
　　丹尼尔和庄沐的意见差不多，凯思雅甚至有直接白月林过去的意思。按着这个已经算不上活着的人工智能的话说，如果有必要，可以把丹尼尔带过去作保镖。从根本上，凯思雅自己也充满好奇心，毕竟她还没有深入了解过柯蓝重工或者硅基生命，准确来说，她甚至对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和最重要的机甲系统都没有详细了解。
　　童嗣也表态，自己和艾利兹会照顾好白月林，现在的白月林也不是那么不谙世事很容易受到伤害的人，再加上本来柯蓝重工就把来自绿岭空岛的人尊为贵客，根本不亏待他们。
　　童嗣也讲明白了，余和春早就想到了林仁的顾虑，现在已经建立的几座空岛里面，中心的几座将来会成为科研中心的研究院与学院，也会为柯蓝重工的总部，那里从现在开始就不是闲杂人等能够随便出入的地方。只要白月林自己不动用妖姬的能力带着缎带到处乱飞，就不会有所谓普罗大众惊叫着发现她。那里是中心空岛，居住的都是高素质的人才，在这一点上其实无需担心。
　　这个时候，林仁也被众人的口水淹得没什么心态了。几乎是最后的挣扎，林仁问了一下涂山心心的意见。
　　她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就在白月林的决策定下来之后，涂山心心似乎是下定决心似的，突然开口。
　　自己要借用白月林一整天，这一天必须是两个人独处。就像之前所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后结果如何，任何人都必须接受，不得有任何怨言，任何报复，所有一切都必须和往常一样。但问题是，到最后一句话说完，沉默到来的时候，众人依旧不得知晓涂山心心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想要对白月林做些什么。
　　白月林直接地问，却被刻意回绝。
　　根本没有人明白涂山心心到底在想些什么，就连白月林也是一样。
　　但想来，涂山心心也不会做什么令人讨厌的事情。但是，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不知道涂山心心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神神秘秘。
　　最终，在众人的注视下，涂山心心还是带着白月林进了屋子，关门落锁。一旁的林仁看得人都傻了，整个人脸上就写着不可思议。
　　完全不知道涂山心心要做什么，但根据她那超级繁琐而奇怪的前置准备，也不难猜到，她要做的事情肯定不是常规下允许的，所以要签订这些条约一样的……
　　正当白月林苦思冥想的时候，涂山心心锁上了门，这样说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很抱歉刚刚说了那么久的难听的长篇论，现在，我就简单直说了——月林，我想你送我回家。”
　　“回家？这里不是家吗？”白月林有些蒙了，只是这样问道，“难道你还要回到故乡就像鲲那样？你要回哪里去？两个世界不都变成一个了……”
　　“不一样的，我的故乡，和鲲一样，并不是星辉之子来自的那个世界，而是另外一个……当我知道我有家，并且我的确不属于这里的时候，我就想回家了……”
　　空气有些凝固。
　　“你真的想回去？”白月林叹了一口气，问道。
　　“嗯。”
　　“你就不留恋这里？”
　　“我的记忆……不在这里。”涂山心心黯然道。
　　“那林仁呢？”
　　“我的爱，也不在这里……我想明白了，情劫之后，摆脱了情，而不是陷得更深。”涂山心心眼神迷离，声音越来越轻，“月林，就像是桂一样，我也只是一个碎片，我知道的，我不是本尊。我也只是被随便丢到这里，就像鲲一样，四处漂泊，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更何况，记忆复苏之后，我的意识一直很混乱，之前因为一直压着，所以你们看不出来，但我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我本来就是异乡人，所以很难发展这里的情感——鲲也不是放下了庄沐吗？你轮回数次，有继续坚持爱情吗？没有吧？你也不是孤身一人么？
　　“情会让人疲劳，所以，我想休息，我想回家，就算不能看看，也想葬在故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认知，对于我来说，真正的情爱，其实不是爱别人，而是爱自己，爱属于自己的情……我当初爱上林仁，也只是因为他救了我一次，因为我看重自己的生命，先爱自己，才再爱林仁。
　　“我爱的情不是其他，是狐首丘啊……”
　　狐首丘，就算是死，也望着巢穴。
　　本来，在这条时间线，涂山心心和林仁之间的感情就没有那么坚固，因为林仁一直都不像涂山心心那样热情主动，终究会让后者感到疲倦。尤其是十劫记忆复苏之后，经历了轮回，涂山心心和也和自己当初与杨语风，最终认识到每一次的所爱之人都会变化，更何况还是死亡重生人格就会随即重置的林仁。
　　真正意识到，何为真爱。
　　她最终也放下了，因为想要重新归于宁静。
　　狐首丘，来于尘土，委骨于尘土。
　　两人穿过房间，来到后院，这里是一片小花园，不大不小，却很干净，有些漂亮的花。
　　“如果你决定，执意要走，我怎么帮你？”白月林认识到涂山心心心意已决，于是问道。
　　“我们两个轮回链接了不是吗？按理说，只要双方任意一个死了，两人都会轮回回去，重新复活。之前你死了，所以我本来要被丢入太阳烧死，结果又回到过去而逃脱死亡。现在还有最后的尝试机会——我死一次，说不定，不会轮回，如果这一次赌对，我就可以逃脱轮回的诅咒，就可以回家了……”
　　空气有些凝固。
　　“没事的，月林，刚刚我都已经交代清楚了，他们也都听到了，不要有所顾忌……”涂山心心笑着张开双臂，这样说道，“来吧，杀死我吧，林仁有庄沐拉着，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来，解放我吧。”
　　白月林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手，意念一动，绿色的缎带结成螺旋的枪状，锋利而坚硬的尖端在手心旋转：“感觉上一次用妖姬的力量杀人，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至于杀同伴，记忆里好像还是第一次吧。。”
　　“慢慢会习惯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人是多么下贱多么没有追求的东西……一切都会习惯的。”白月林深吸一口气，说道，“那么，涂山心心，我愿意满足你的愿望，送你回归故土送你回家——在此，像你献上最崇高的敬意，上一次你是勇敢地与海神正面碰撞而死。”
　　“呵，那还真是厉害呢。”
　　“感谢你，心心，我软弱的时候 你一直都在帮助我。”
　　“没什么，都是互相的，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涂山心心由衷地赞叹道，“除你以外，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可以做到和你一样。”
　　一人一狐，蓝天白云，寂静安详，雨幕之下，净土之上，百花簇拥之中，无言的伤感氛围里。
　　最终，迎来这样看似不合理，却不会更好的结局。
　　“那么，如果可以的话，就会这样诀别，尔达斯会这样成全……”白月林将手中螺旋长枪送入涂山心心的心脏，盛开出血色玫瑰，“永别了，涂山心心，来生再见。”
　　没有回答，只有微笑。
　　只看鲜血满溢，有腥甜味飘洒。
　　倒地，委骨，草莽，尘土。
　　狐死，首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