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传记六十五 熊熊燃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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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拉开的距离消失了。
迤地的十二单繁华如画，悄无声息地将那抹斜在长廊上的高挑的影子笼入其中。
秋天的雨幽幽落落，白日的天光稀稀薄薄，重合在一起的影子交叠相倚，一同浮浮沉沉地穿过朱红的宫廊。
雨真的渐渐小了。
再晚些的时候，细碎的水珠挂在屋檐上垂垂滴落，宫院里的草木拨开灰蒙蒙的雾幕，显露出枯糜衰黄的色彩，没了大雨的遮掩，世界变得清晰又喧闹起来。
荒说要回去，但是，他没有带明日朝回到原来的殿中去。
他说：“我还有事要做，你若是不嫌无聊或没事做，想跟来也可以。”
抖落的雨露窸窸窣窣，像珠子滚过绸缎那样，明日朝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在他身边问：“你怎么这么忙呀？”
她说:“是月读或须佐之男让你去做的吗？我看他们就清闲多了。”
但他只是这么说:“他们也有他们必须要做的事。”
明日朝试探地问:“那他们现在出现在这里，也是他们必须要做的事吗？”
“你就当是吧。”
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敷衍。
即便如此，明日朝还是喜欢听他说话。
他说起话来乍一听威严肃穆，低低沉沉，叫人不敢冒犯或接近，但细细听，声音又低又缓，像夜里念俳句似的，不含冷意的时候，其实很平和。
明日朝随他去到了宫廷里的藏宝阁。
既叫藏宝阁了，自然就比藏书阁更重要了。
那里重兵把守，巡逻不断，带刀剑与长弓的侍卫随处可见。
但是，荒却视若无睹。
他径直地穿过他们，而所有人都像没看到他和明日朝一样，甚至在荒拉开藏宝阁的门走进去时都保持着一种麻木而平淡的表情，甚至如同傀儡一样，恭敬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明日朝对此一顿。
身后的门扉合拢，外界的光亮与声音再次被隔绝，她没有再往前走，而是立在那，看着周围价值连城的宝物琳琅满目，而荒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径直目不斜视地走向阁中的尽头。
但某一刻，注意到她没有跟上来，对方终于稍稍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没什么。”明日朝这么说，却忍不住四处看了看。
她对藏书阁的事还有些心惊，担心八岐大蛇又突然出现捉弄她，以致于有些踌躇。
但左看右看，暂时没看到他的身影，她才再次追到荒的身边去。
等到他们一齐穿过层层叠叠的藏宝阁，到达了尽头时，她才发现那里一大片区域都被雪白的注连绳围起，稍稍一靠近，就有五芒星的结界光辉显现，无数的符咒自周旁腾起，无声地警告来人，与之相比，藏宝阁内的其他器物倒像是为了掩盖它存在的碍眼法了。
而置于其中的是一把锋利的长剑。
“这是……”明日朝微微愣忡。
那把剑没有剑鞘，通体似雪白的芦苇和菖蒲叶，剑柄节如鱼脊蛇骨，红绳缠绕，金色的注连绳像轻盈的稻穗一样垂荡在剑身两侧摇曳，架在刀架上的姿态那么锋锐美丽。
荒道：“三大神器之一的草薙剑。”
她微微抬起袖掩饰自己的惊讶。
“这就是传说中的草薙剑……？”
“嗯。”
明日朝有些迟疑道：“这是真的草薙剑吗？还是说，是像形代八咫镜那样的仿造品？”
“是真的。”荒说：“实实在在的草薙剑。”
“……”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亲眼目睹三大神器之一的草薙剑。
在她的时代中，有传闻说，真正的草薙剑早已遗失。
据说是百年前，皇家与当时盛极一时的贵族之间发生了一场惊天政变，后者在穷途末路之时抱着从京都宫中带走的草薙剑迁至伊势，又抢走了伊势神宫里的八咫镜，然后在战败时带着它们一起投海自尽了。
作为三大神器，八咫镜和草薙剑一直都是皇权传承的信物，是皇权的象征，两者总是常伴左右。
神话中，三贵子须佐之男性情暴虐任性，喜怒无常，因为在姐姐统御的高天原犯下了诸多罪行而被姐姐逐出高天，流放到人间。
在苇原中国流浪至出云的须佐之男为救即将成为祭品被吞吃的奇稻田姬而斩杀了八岐大蛇后，从祂的蛇尾中拔出了带着神力的草薙剑，并将其带回高天献予自己的姐姐天照，以祈求之前所犯罪行的宽恕。
但后来，草薙剑又从高天回到了人间。
太阳女神将八咫镜和草薙剑一同赐予了前去人间的后裔，从此以后，八咫镜和草薙剑总是形影不离，就算后来八咫镜被迁至伊势神宫供奉，草薙剑也是一同前往。
只不过历史上记载，在第十二代天皇时期，草薙剑被当时就任的伊势斋宫私自献予了某位皇子前去斩杀荒神，草薙剑从此便不再回到伊势神宫中。
而百年前同草薙剑一同落海的八咫镜虽然后来被人从打捞上来了重新供奉于神宫中，但草薙剑却就此沉海失去踪迹，不再现世。
对此，为了最大限度地维护皇权正统，即使后世都猜测重新出现的草薙剑是仿造品，皇室也仍坚持那是真品，并冠以神器之名。
从那之后，草薙剑长期封藏于匣内，严格禁止开启观览，即便是天皇本人，也不能随意检视器物本体，据说，凡是窥视过匣中神器的神官们后来也纷纷遭遇不幸。
这样谁又知道里面到底是不是真的神器呢……
等等……
想到这来，明日朝突兀地愣住了。
百年前……？
真正的草薙剑……
皇家与贵族的政变……
……这两者突然就像风雨欲来之际在屋檐下盘旋的飞燕，在她的心头经久不散地萦绕。
片刻后，没有来由的，她感到心底的某一块地方好像就此坍塌了下去。
某种刺骨的预感翻涌上来，像有冰针扎进后颈一般让她警惕，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股说不清的惶然却开始顺着血液往上爬。
冥冥之中，她感到有什么从自己的心中一闪而过，一种即将天翻地覆的预感。
但她实在不愿再往那个方向想了。
她只能忐忑地问荒：“……为什么突然来这里？你想要做什么？”
立在前边的神明平静地说：“之前有形代八咫镜在这里，一直无法入内，所以草薙剑自形代八咫镜迁至宫廷中后，就一直脱离了高天原的掌控，自然得找个时间收回。”
“这把神器不是你们高天原赐予人类的吗？”明日朝下意识说。
顿了顿，她又赶紧补充道:“神话里是这么说的。”
“一开始是，但在现在的人类眼中，传承权力时它就是一把至高无上的神器，无用时，它就只是一把搁置在此的废铁，多少有些暴殄天物了，如今形代八咫镜也已被人类烧毁，若继续放在这里，想来草薙剑有天也逃不过那样的命运。”
说罢，他似乎轻轻瞥了她一眼，那一眼竟让她微微愣怔。
在他眼底，草薙剑因人类而沉海失踪的命运仿佛早已被窥见。
她突然有些不敢直视那样的眼睛。
可当荒抬手准备去触碰时，她还是忍不住阻止道：“是月读或须佐之男让你这么做的吗？让你这个时候拿走草薙剑……”
话还没说完，她就自己推翻了这个想法。
她想，月读和须佐之男如今都在这，若是他们想要拿走草薙剑的话大可自行动手……
而且，她骤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荒诞感。
因为草薙剑的主人不就在这里吗？
不管是须佐之男还是八岐大蛇……怎么还需要荒来担心草薙剑呢？
但仔细想想，谁才是草薙剑的主人？
是出自蛇尾中的八岐大蛇，还是拔出来的须佐之男？或是后来被须佐之男献予的天照大御神？
伴随着这样的猜想，她便听须佐之男平静的声音也突然从身后传来：“虽然我想你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原因和想法，但是，荒，你也说了草薙剑如今在这里担任着传承的重任，现在形代八咫镜被毁，正是朝野动荡、人心惶惶的时候，若是这个时候草薙剑也不易而飞，肯定会引发人类之间更大的动乱。”
明日朝寻声望去。
身形高挑锋锐的神明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出现得悄无声息。
明日朝没想到须佐之男说出了她的忧虑，也验证了她的猜想。
收回草薙剑也许并非月读或须佐之男的意思。
对此，荒却依旧不为所动：“草薙剑是未来必不可少的力量，若是就这么放任总有一天会毁于人类之手。”
“它既然是神器，又怎么会轻易毁于人类之手？”须佐之男微微垂下眼，谈起八岐大蛇时他的语气总是有些轻慢：“此剑出自蛇神身上，若是它能因此被毁，也就证明它不过尔尔。”
荒说：“你还是这样，一旦涉及到人类就如此不听劝。”
须佐之男只是平静地说：“至少，坚持至今不都是坏事，不是吗？”
荒没有再说什么，明日朝看不出他的情绪，只能赶紧趁热打铁，跟着附和：“至少……至少等这段时间过了吧，等京都的事态再平定些……我向你保证，草薙剑至少在这期间是不会有事的……好吗？荒……”
他还是没有动容。
顿了顿，她的声音又小了一点：“而且，你若是现在这样做的话，我们的约定可能就无法实现了。”
他没有给她一个眼神，只是道：“这与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明日朝微微侧身，低头垂眼，不看他了，只是稍稍蹙起眉梢，有些失落地说：“你这个时候拿走草薙剑，宫中肯定又要大乱一番了，说不定今夜的五节之舞也会取消……”
“就算一时没有被宫中的人发现，我也无法安心与你去看五节之舞了……”
“……”
“荒。”须佐之男也出声劝道。
短暂的沉默后，后者道：“你们两个真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明日朝就上前去牵住了那只手。
她又这么说：“所以，再等等好吗？至少……至少……至少等到京都的情况安定了些后，好吗？”
须佐之男也跟着劝道：“至少等挨过这段时间吧，荒。”
对此，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她的心也在那样的静默中悬起。
这时，她又听到八岐大蛇轻柔暧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也劝你现在还是别带走为好。”
她倏然一惊，转头望去时本能地想要躲藏起来逃离他，但一想到荒就立在自己身后，她又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只能挡在荒面前面对他。
“月读难道没告诉你现在这把剑的作用吗？”面目俊美的神明自藏宝阁中的暗处现身。
柔若无骨飘浮着的身影雪白圣洁，遥遥地映在草薙剑雪白如苇草菖蒲的剑身上，倒真如寒芒下飘荡的芦苇了:“千年前，你的老师费尽心思将其置于此处，你难道现在要让他的努力付之东流吗？”
“天命不可违。”荒微微阖目，闭眼:“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以为你会求之不得。”
“……”
好在半晌后，荒还是像妥协了般，收回了手。
他道：“草薙剑终有一天是要收回高天原的，但并不是今天，我现在只是来看看和确认它的状况，你们一个两个这样阻拦我只会让它”
“……”
闻言，明日朝终于松了口气。
她下意识看向了须佐之男，好像想与他一同分享这份共同争取创造而来的喜悦。
他也似有所感，目光看着她，似乎想轻轻扯动一下嘴角。
她反倒一愣，随后才慢半拍地收回目光。
待荒完成了他所要做的事后，明日朝又赶紧随他离开了藏宝阁。
但在门阀再次阖上之前，她忍不住回头，望向尽头所祭祀的草薙剑。
须佐之男和八岐大蛇依旧立在那，立在那雪白的草薙剑前，门外洒进来的光无法触及到他们的脚边，微弱的光影在他的面上浮动了一瞬，又随着开始闭上的门扉而浅寂下去。
自始至终，他们都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明日朝却躲闪似的收回了目光。
喀嗒一声。
门关上了。
就此，藏宝阁暗处的影子开始扭曲，一条又一条漆黑诡谲的长蛇自那蜿蜒而出，向那刚刚紧闭上的门扉爬行而去。
但是下一刻，就尽数被齑粉在流窜的雷光中。
“这件事与荒没什么关系。”
寂静的藏宝阁里突兀地响起了须佐之男冷冷的声音：“你不用为难他。”
“那就是和你有关系了。”
另一个声音几乎立刻就这么笃定。
“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无法阻止了。”月读的声音也突然在藏宝阁内响起：“在你尚未前来之前，我怎么有力量抗衡须佐之男呢？”
即便此话姿态放得有些低，但是听上去却并不卑逊，八岐大蛇自然不买账：“如今的神王大人怎么会抗衡不了他呢？一个连神格都不在身上、无法违抗时空法则的处刑神，再怎么神武又哪抵得过你？”
“唉。”月读幽幽叹道：“你都这样说了，我们自然是谁也奈何不了谁，而且，她之前确实对那个名为平将门的人类太过上心了，所以只能用荒稍稍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稍稍？”
“是的，稍稍。”月读微笑道：“不过你又何必太在意？她现在只是忘记了，待她记起后，又有什么影响呢？”
顿了顿，他又说：“只不过若是须佐之男一直不让她想起的话，我大概也是没辙了。”
八岐大蛇的目光终于彻底地移向了对方：“果然始作俑者是你，须佐之男。”
须佐之男却不甚在意，只是无悲无喜道：“我倒是觉得你该庆幸些，若是她还记得，也不见得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面对你。”
“那又如何？”八岐大蛇说：“讨厌我也好，想杀了我也罢，不管是爱，还是对我的恨，她又岂能这样轻飘飘忘却？”
须佐之男终于看了他一眼。
偏巧八岐大蛇还在说：“那个叫平将门的人类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们之前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爱上人类吗？”
须佐之男说：“若她真能在这样平和的盛世里快乐地活下去，就算她爱上人类又如何？”
他说：“只要没有你，她就能幸福下去。”
“须佐之男，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八岐大蛇说：“没有我她就能幸福下去？在我到来之前，宫中的那场火是谁放的？”
“她又是为何来到这座宫中？”
“我有时候真的不能理解你，须佐之男，难道你真的能够容忍她爱上另一个男人吗？”他说：“若是她真的爱上名为平将门的那个人类，她会每天看着他，和他说话，对他笑，对他哭，牵他的手，拥抱他，亲吻他，甚至夜里在他身下婉转承欢，我光是想想都觉得无法忍受。”
“能不能容忍是我们自己的问题。”须佐之男微微闭眼阖目，道:“与她是否爱上人类或其他人没有关系。”
“按你的说法，那被她所爱上的男人能否容忍我的考验也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你想做什么？”
“何必这么警惕？”八岐大蛇笑道：“在人类编篡的史书神话中，你的女儿须世理姬对大国主神一见钟情了，你为了考验他对须世理姬的真心，也设下了重重考验……不，虽说是考验，但是都是相当致命的陷阱，你分明是想杀了那个男人。”
须佐之男不以为意：“若我真有那么一位女儿，定必是出于父亲对女儿的关爱，但你又有何立场和资格替明日朝考验他人？”
“那由你来考验也行。”
须佐之男一顿，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八岐大蛇说：“你不是总自诩神爱世人吗？你说过自己对世人的庇护会如同父亲护佑孩子一般，既然如此，那明日朝也作为你的‘孩子’和‘女儿’，由你来为她考验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没有你那么恶趣味。”须佐之男移开目光，显然并没有被他绕进去：“父亲所能给予孩子的是最大程度上的包容、护佑、信任、支持、理解、尊重和自由，若我真有那么一位女儿，也定是会让她和所爱之人幸福一生，绝不会如人类编篡的那般折磨和伤害她所爱的人，那样只会让她伤心罢了。”
八岐大蛇安静了一秒，尖利的竖瞳盯着他好片刻，才慢慢移向紧闭的门扉。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隔了一会，才轻声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什么都不干涉，就来打个赌好了。”
“打赌？”
“怎么？你不敢吗？”八岐大蛇轻飘飘地说：“也是呢，数千年前在高天原的神狱中，你我打的赌你可是输得一败涂地呢。”
“……你想赌什么？”
“就赌那个名叫平将门的人类是否如你所说能为明日朝带来幸福好了。”
“这个赌没有意义。”须佐之男几乎立刻道：“明日朝并不爱他。”
“那不正好？”八岐大蛇说：“世上不可多得的好公子？既然她都这样说了，那你我就且看他今后是否如她所说的这样就够了，若他真真是那么好的人，也许真的有可能为明日朝带去你所说的幸福，我也就对你所说的心服口服，但若是相反，则证明我才是对的，毕竟，若他都不行的话，那世间其他的人类男子更是庸鄙不堪。”
“说得好像你能下得起什么赌注一样。”
须佐之男挑眉讥诮。
八岐大蛇却轻声说：“若是你赢了，那就按你所说的让她尝试你所说的幸福吧，我想，你自诩公正无私的话，自然不会拒绝这个赌注的。”
闻言，月读和须佐之男都看了他一眼。
“……”
片刻后，须佐之男才道：“那若是你赢了呢？”
“嗯……若是我赢了的话。”八岐大蛇柔若无骨地倚着自己幻化而出的长蛇身上，故作沉吟，随即优雅而从容地笑道：“我要知道明日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又为什么那么在意那枚戒指。”
须佐之男安静地盯了他半晌。
许久后，他才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可以。”
八岐大蛇又微微偏头，望向藏宝阁里的另一位存在：“关于我和须佐之男的这个赌约，你有异议吗？月读。”
“我自然是没有的。”三贵子上前一步，屈起的指节微微抵着自己的下巴，微笑道：“听上去倒是有趣，既然如此，我就做你们之间的公证好了，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你们不要让她太伤心。”
“这是自然，我向来守诺。”
八岐大蛇的笑意依旧轻飘飘的，却又话锋一转，无端地诘问起来：“那你的爱徒又怎么说呢？你若下不去手，我愿意为之代劳。”
“……”
冰蓝的神目寂寂地看着他。
月读依旧在笑。
下一秒，他微微后退一步，漆黑的影子如同水流一般融入日光照不到的暗影中，徒留下风暴雷霆之神怒发冲冠地立在那，冷金的神目冷若冰霜。
年纪最小的三贵子发出申言，其声音与兄长月夜见尊临走前轻扬的笑声重叠在一起。
“那你便试试看吧。”
屋檐下垂下了被打焉的花枝。
枯黄的树叶被早间的大雨打落在池塘里。
飘落的腐叶铺满一地，在水洼中泛起永不停歇的涟漪。
在明日朝现在的认知里，平安京一直是这片大地上最繁华的都城。
而平安京的大内里尤甚。
宫廷里哪哪都好，比外面每一处都来得繁华别致。
院外的雨已经小得只剩些雨丝在飘了。
沉重的水露沿着枯黄的草叶坠下，啪嗒一声敲在被积水浸没的石道上。
一路上，经过后宫前院随处逛逛，帘后总是传来深宫的絮絮丝语。
明日朝没有仔细听，因为那些已经都不是很重要了，有荒在，感觉乏味无聊的大内里都变得有趣起来。
她喜欢这样，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他几乎不主动同她说话，仅仅只是相互依偎着在宫中散散步，像过去一样，陪伴在她身边。
某一刻，她看见了遥遥的殿所内，小小的东宫正在女官的看护下练字，其中有一位着装规格更华贵些，看年纪，应该是那个孩子的母亲。
明日朝在宫廊上一边走，一边问:“昨夜，是你送他来我的殿中的，对吗？”
即便没有指名道姓，他好像也明白她在说谁了：“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她道：“因为能够在那个时候在宫中来去自如地将那孩子送到我身边的，大概也就只有你了。”
“只是碰巧遇上罢了。”
他说。
这般口是心非的话现如今出自他的口中，竟让她觉得有些可爱。
但仅仅迟疑了一秒，她又问:“既然当时都将他送来了，为什么不来见我呢？”
他没有犹豫便答:“因为当时你身边那三位都在……”
“有他们在，你便不来吗？”
明日朝打断他。
他不说话了。
“那你今日又为什么来了呢？”
脚下的步伐慢悠悠地晃，她抬眼去看他，想要以此窥探他可能存在的情绪:“那天又是为什么前去瑛子大人的宅邸找我呢？”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知道是不想回答她，还是在思考怎么回答她。
而她只是独自怀抱着忐忑的心情，耐心地等待他。
他沉默了好久。
久到她都以为自己等不到那个答案的时候，他才随着错落的脚步，疏疏冷冷道：“我觉得还是留在你身边比较好。”
几乎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忐忑的心情就烟消云散，与之相反的，她突然就产生了一种剧烈的渴望。
那样的渴望那么强烈，一路牵动着她的一切，她竟罕见地感到了饥饿与干渴。
但是，午膳的时间不知不觉已过，而她只能被那样的欲望驱使，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在他望来时抬起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胸口，还踮起了脚尖，仰起头，颤颤巍巍地想去亲吻他。
结果他反过来用掌心轻轻挡住了。
明日朝的半张脸掩在那道掌心下，只留下一双粼粼的目光注视着他。
而他幽蓝的瞳孔依旧波澜不惊，低垂而下时，似那神秘而深邃的海面。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她却从那样的沉默中读出了拒绝的意思。
她没有退缩，反倒就着那样被他拒绝的姿态，若即若离地吻起了他的掌心。
他冷沉的眉目终于微微抽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明日朝觉得他好像生气了。
但是，很快，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他收回了手，而她却不敢再继续，踮起的脚尖轻轻落了回去。
她低下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明明方才那么大胆，现在却又显得怯懦起来，像是禁不起一点挫折一样。
她突然就有些害怕他的声音，害怕他说出她害怕的话，但是，她还是很快就听到他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小孩子吗你？”
她微微一顿，万万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这致使她有些生气地捱起了细眉。
而他却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了，以致于连一句安慰与哄人的话都没有。
她不理他了，转头便径直往前走了。
但走着走着，她的神情又渐渐地平息下去了。
她回头，看见他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短暂地对视，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又跑回他身边去，再次尝试性地靠近。
他没有计较，就像真的在容忍一个任性又喜怒无常的小孩子一样，安静地任由她牵住他的手，往前走。
这次他没有拒绝。
除了亲吻外，这是现在能被他允许的。
也许这也是他现在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她抬头看着他，看着他目不斜视的侧容。
他生得真好看，又生得那么高，比之以前少年时的纤瘦，如今倒是青年的姿态。
她瞧着，那入目的耳畔一带苍冷如透皎的月光，在弯月耳坠与鬓发之间摇荡拂开，一路绵延至高贵无垢的面容，像那天地间不断扩远起伏的雪山。
她看着越来越茫然，仿佛要透过他现在的样子去填补那些遗忘的时间。
但某一刻，她又偷偷地闭上眼，熟悉的黑暗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她却也不害怕，而是牢牢抱着他的手，倚着他，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去回忆过去目盲时与他这般相伴的感觉。
脚下的宫廊还在向前蔓延。
目不能视地在黑暗中行走时，脚步都变得虚浮起来，底下仿佛没有落点的深渊，落脚时迟疑得要飘起来了。
她迟疑一下，脚步就落后一点，由此，她的手不禁抱得更紧了。
越紧，就觉得自己拖拽着他的力气变得越来越大，但她始终不愿放开，渐渐的，就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黑暗中某种要将他一起拉扯进她所在深渊中的某种累赘与怪物。
她骤惊了一瞬，终于下意识放开了手，也就此踉跄了一下。
但是，向前倾倒的身体还没跌撞在地就被前边回头的神明轻轻扶住了：“怎么了？”
抬眼时，睁开眼皮，刺眼的日光像银针一样破开黑暗，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眼睛里，她感觉瞳孔突然变得有些酸热，掀起的眼睫向上颤动，好像也沾着宫廊外的水汽，让眼前属于他的色彩也变得朦胧晃荡起来。
“荒……”她突然唤他的名字。
她说：“十二岁的时候，春天……我们在山里……你突然不见了……我找了你好久……”
伴随着这样的话，她心中突然愈发汹涌的情意好像冲垮了一切，胸口下无端加快的心跳牵动着她此刻面上的神情。
她有些忐忑，又有些痛苦，仿佛某个压藏许久的秘密被她自己从心底挖搅出来，即便如此，她依旧在笑。
她笑得很轻盈，那样的笑容与面上的些许痛苦掺杂在一起，竟赋予了她一种能与冷雨瑟秋相抗的朝气：“但是，你后来一定为我回头了，你一定回来找我了……你找到了我，对不对？”
“不然的话，我们怎么会现在还在一起呢？”
沉默突然就在宫廊下蔓延。
檐上未干的雨珠簌簌地落，滴滴答答的，而心脏的波动还是那么曲折，她此刻所有汹涌的情意好像狂乱的波涛一般，已经将她推到了一处悬崖。
她望着底下深不见底的深渊，感受到底下灌上来的冷风穿过了她自红叶狩醒来后就一直以来空荡荡的心。
对此，他迟疑地张开了双臂。
他还是没说什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他的沉默不是否认或肯定，也不是冰冷的拒绝，而是一种仿佛几近寂静的宣告那般，在下一秒轻轻拥住了她，然后有些迟疑地、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背。
明日朝面上的痛苦终于被抚平了。
与之相宜的，她的神情开始变得快乐起来。
她紧紧地抱住了他。
头顶上笼罩而下的纱帛拂过了她的脸，据说此物所罩之物能隐匿身形，她想，若是自己能偷走神明的羽衣，将荒和自己藏起来就好了。
这份隐秘的贪欲交杂着无法自拔的快乐，一直萦绕着她，经久不散，即便还深处幽宫也没有消失。
但是，那种强烈的渴望也依旧没有丝毫消退。
她突然就好想记起自己与他的过往，一丝一毫都不想错过，她好想知道有关于他更多、更多的事。
那些遗忘的、空白的一切，她急切地渴望着、想象着能够充斥着属于他的色彩。
这样的欲望就像一股拂过荒野的风，让心中那片荒芜的大地死而复生，无法抗拒也无法抵挡。
但是，外形已然是青年之姿的神明似乎并不愿提及自己的过去。
她对须佐之男他们口中所说的、与她的过去并不感兴趣，但是，若是他愿意说的话，她一定相信。
可就算她一路上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他也始终没有透露或说漏一点。
这让她觉得他依旧是那么遥远，就像一只紧闭着硬壳不愿撬开一丝一毫的蚌，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天真而坦诚地对她敞开内里的部分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悲伤或难过的表情，反倒如过去一样，柔软地笑了。
一整个下午，除了跟在他身边，她都一直在等一个消息。
她在等早朝过后，群臣和那位大人会如何决定她的命运。
可是，她等啊等，都没等来结果，反倒是等来了中宫与女院。
明日朝随荒回到殿中时，将那袭轻纱似的羽衣还给了月读。
雪白的羽衣犹如流水一般飘回了他的臂肩，他端坐在那，只是微笑地看着明日朝和荒回来，不冷不热道：“你看上去心情很好。”
“我这孩子的性情竟也能讨你开心。”
明日朝听闻后边这话，才意识到他前边那句也是同她说的。
她稍稍有些难为情，见荒已经在一旁落座，没有离开的意思，这才慢慢坐在月读面前，轻轻笑道:“他是你的孩子，那不就是你教导得好吗？”
“是吗？”三贵子微笑的表情没有变，像凝固了似的：“这么说来，你已经完全放下平将门了吗？”
提起那个少年，明日朝脸上的笑轻了些许。
隔了一会，她才用埋怨似的口吻说：“如今我才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你作为瑛子大人时总反对我和平将门，根本原因是我和荒的事，对吗？既然如此，你明明可以早些告诉我的，现在想来，我与平将门原来就是一桩错缘，好在还没有酿成大错。”
“当时你忘了一切，就算荒找上门来了也没有动摇，告诉你又有什么意义？”他只是这么说。
她不说话了，反将头垂得更低埋进掩面的袖摆中。
但是月读轻轻牵住了她的手，将她的五指往下拉，轻轻摩挲着她的拇指：“怎么了？”
她这才从掩面的双袖中抬起头去，像一只从壳中探出触角的蜗牛，似是羞愧，道：“那天，荒找上门来时……”
她没有说完。
但是月读和荒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一天恰好被他们撞见自己正和平将门纠缠在一起亲吻……
……她实在是对不起平将门。
就此，她在方才埋首时的黑暗中仿佛又看到了少年人那双宛若灼日的双目，即便现在，它好似依旧在炙烤着她。
那是与荒完全不同的眼睛。
月读却是笑了，他的微笑不再那么表面，而是稍稍加深了些许：“那又怎能怪罪你呢？你当时原本就想与他保持距离了，是他又不自持地蛊惑你，你只是受他蛊惑罢了，想来荒也是这么认为的。”
闻言，明日朝下意识偷偷看了后者一眼。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阖下了长长的睫毛。
她慢半拍地收回目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请别这么说，平将门生得漂亮，性情也好，他应该值得更好的。”
这时，廊外所候的女官们鱼贯而入，端来了好几样丰富的茶点。
她们说，这是女院大人特地吩咐的，待会她就会来此见她。
女院……是陛下的母亲，也就是皇太后。
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突然要来见她，她有些诧异。
眼前陈放的茶点那么精致可口，分明是刚做好不久的，女官们时间掐得很准，女院来得很快，茶甚至都还没冷。
姿容雍贵的女子来到她的殿中时，女官们将垂落的竹帘卷起，这一行可谓是浩浩荡荡，对方随行的女官不说，来的也不仅仅只有女院，还有不久前所见的中宫，甚至还有几位随行的阴阳师。
更让她注意的是，女院和其中的一位阴阳师都生得一张她眼熟的脸，前者正是几日前想要扑进火海中救形代八咫镜的女子，后者则是之前红叶狩上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腿的公子。
众人纷纷落座后，开口先说话的反而是中宫：“我的孩子听闻一直来此叨扰。”
那是位容貌第一眼就让人觉得稍显刻薄的殿下，即便位于女院稍后的位置也不显卑亢，反倒直直望来，目光如鹰，口吻也算不上柔和，甚至有些严厉：“据你身边的女官所说，他已经偷偷来过两次，如今京中和宫中到处都传你是个能蛊惑人心、妖异非常的妖女，他倒是大胆，与其让他总是惦记，本宫倒也想来看看传言是否如实。”
很明显，这是个胆量十足且强势的女人。
明日朝柔软地笑道：“小孩子总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畏些也正常，倒是您，明明知道我是这样的还愿意来看我，想来东宫殿下的胆识是源自于您呀。”
“你——”
女院轻声制止了中宫的态度，前者倒显得慈眉善目些，转眼便打量明日朝身边的荒来，顺带转移了话题：“这位就是你的兄长吧？陛下特例通传让他今日进后宫见你，实在是位俊朗非凡的公子……”
说罢，饶是那位说话有些刻薄的中宫都多看了荒几眼，然后像是刺到眼般，生生地偏开了目光。
女院道：“听闻你昨夜就已经醒了，本宫特意来看看你，前几日是你救了我，也代我进去救形代八咫镜，虽然最后形代八咫镜还是被烧毁了，但我依旧该来感谢你一声，你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吗？尽管说便是。”
明日朝说：“臣女目前并无任何想要的。”
“是吗？”女院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说想要离开皇宫或京都呢，或者，你需不需要本宫去让陛下给你和平氏那孩子讨个婚书什么的。”
明日朝赶忙道：“不，请您千万不要这么做。”
“哦呀？我还以为你会很愿意呢？”女院说：“这两个月关于你和平将门的流言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呢，都传到邪马台去了。”
“……其实，我并不爱慕平将门。”
她只能这样说：“于我而言，他在我孤援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的恩人，他对我的恩情我是还不完了，如今又怎能想着嫁予他为妻？他配得上家世显赫的贵女，值得更好的女子，我若嫁予他岂不拖累他，恩将仇报？”
“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女院道：“你拥有这样的容貌，邪马台现在甚至愿意为你停战，你的价值可是连如今的平氏都无法比拟的呀。”
“就算您这么说……”
她拒绝的态度很坚决。
“不过本宫也能理解你。”对方又说：“听闻平将门那孩子去参加了家族内那个可怕的试炼，现在是生是死也不知道，就算能活着出来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若是这个时候为你讨得这封婚书反倒是害了你。”
“万分感谢您的谅解。”明日朝弯腰伏首，顺着她的话说：“之前我与兄长分离，是平将门帮助了我，给了我暂栖之地，他是个热心肠的人，这和他在京都内帮助阵亡的将士安置妻儿的善举一样，并无什么区别，实在是大家误会了，也不知道为何流言传得那么离谱，现如今我与兄长再会，自是想随他归家的。”
她们听闻此言并未流露出什么信任或怀疑的神色，只是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们是何处来的呢？”
“看你兄长的样子并非粗俗低微的乡野村夫，你也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女子……听闻你兄长是来到京中的商贩，你们到底来自哪里？”
明日朝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本想随便说个远些的地名搪塞过去，谁知身边一直沉默的神明这次竟然代她开了口：“我们来自出云。”
“出云……？”女院和中宫面面相觑，才道：“这么远的地方……听闻出云靠海，与内陆很不一样，你们莫非是那里的哪位城主或豪坤之子？”
他说：“只是普通的商人罢了。”
“……是吗？”中宫道。
女院道：“光顾着说话，茶都凉了，让她们重新斟过吧。”
闻言，廊外候侍的女官上前来斟茶，但许是天冷手抖，女官为明日朝斟茶时险些碰倒茶杯烫伤她，下一秒便被荒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杯子。
见此，女官红了一张脸，赶忙告罪退下。
明日朝看着女官低头退至廊外，听到女院在关切地问她有没有烫伤。
她摇了摇头，荒这才收回手。
中宫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道：“早就听闻姬君连在贤所的火场里都能活下来，又怎会被区区热茶烫伤？”
“稳子。”女院微微偏目。
中宫没有任何怯意:“母后顾念她当时的救命之恩，但岂知由她所掀起的动荡已经足以使陛下的统治将尽？”
“稳子，你如今说话是愈发放肆了。”
女院道。
“更难听放肆的话宫里宫外都传遍了，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传到母后耳边吗？”中宫说：“此女妖异非常，把京都和宫中都搅得风波四起，如今形代八咫镜又被烧毁，陛下的朝政已经动摇，当时说不定由他人进去救形代八咫镜，也不致于被烧毁。”
“稳子——！”
“够了。”将茶杯叩在桌案上，荒冷漠而强硬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们:“这种废话就到此为止吧。”
众人不禁一𠇲。
明日朝也是一愣，转头去看他。
他的面目冰冷如苍木。
明日朝偷偷扯了扯他的袖角，他状若无察，目不斜视，继续冷声道:“你们想怎么安排处置直说无妨，何必还要将多余的罪过加诸于人？”
中宫看着他，显然被他压倒性的气势所震慑，也没想到他敢这么直白不敬地忤逆她。
隔了好一会，她才恢复了方才的作派，威声厉色道：“令妹被传是妖异也并非没有依据！”
说罢，她高声唤了个名字。
“是！”一声短促有力的应声，一名年轻的公子从一众阴阳师中微微移出身影，端坐于廊边，正是之前在红叶狩上所见的那位公子。
“此人是来自贺茂氏的阴阳师，此前在红叶狩上，他曾近距离亲眼所见，令妹的腿明明被利箭射伤，可是转眼却已恢复如初。”中宫道:“本宫所言是否属实？”
“是，属下所见就是如此。”
那人低下头答。
“如此想来，平将门又怎会不知？”中宫继续道：“他既知道了还将其窝藏多日，这是一罪，他的举动致使京城流言四起，甚至给了邪马台可趁之机，实乃二罪，如今竟还蛊惑陛下将其接进宫中来扰乱宫闱，其乃三罪。”
“嘛嘛，稳子，这话说得太严重了。”女院打断她：“会吓到她的。”
“母后——！”中宫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女院道:“平将门那孩子的心性你又不是不了解，他是断断不会抱有不敬陛下之心的，如今以他父亲为首的平氏将士和瑛子那孩子都在前线为京都奋战，平将门也还不知生死，这个时候为那个孩子安上这些罪名，未免太寒了人心。”
“但是——”
“我知道你的顾虑，说到底，你也是为了陛下和东宫着想。”女院说：“此次事态发展至今，你也该明白，平氏和我们家族内部都并不完全和睦，为了尽快稳固动摇的统治而在这个时候自断臂膀，就中了他们的下怀。”
“……”
中宫终于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女院转而对明日朝说：“还请见谅，如今京都的内政有些复杂。”
“……是，臣女洗耳恭听。”
据女院所说，她和中宫都出自藤原氏，她们的母族也大有人在朝延为官，可是，陛下既位后却很是重用平氏，平氏现在如日中天，其他三大家族早就不满很久，藤原氏更是如此。
京中多少人想将平氏拉下来，因此，这些年来，政场上的各种腥风血雨是从来没有停过的。
“从平将门在红叶狩上将你带回来那天起，朝廷上就已经出现声音要将你献予陛下。”
她说，陛下的一位宠妃几个月前病重离世，那些人特地放出流言将其美貌传得天花乱坠，就是想要让陛下纳进宫中，进而挑拨离间陛下与平氏的关系。
“这本来也只是上不了台面的小技俩，但偏偏平将门那孩子就是喜欢你呀，陛下又怎么会夺人所爱？”
“眼见此举不通，京中便开始乱传你是妖怪的邪说，平氏毕竟是阴阳师起家，若不将你退治恐怕又要开始污蔑平氏有祸藏之心，又逢邪马台这一来提出了这么荒唐的停战要求，如若不将其献上的话京都内民声沸腾，若是献上的话恐怕平将门那孩子所代表的平氏一脉……陛下现在左右为难呀……众臣也是一直在逼谏……”
“这本来也是可以徐徐图之的事，谁知形代八咫镜会突然被烧毁……加上方才所说种种，现在到处都说，陛下正是因为留下你这样的妖女而触怒了天照大御神，应该即刻让位……”
听到这里，明日朝突然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明白了她们此次前来的目的。
在崇尚天照大御神、敬畏天命的平安京，极度的惶恐已经笼罩了这座京城。
女院和中宫虽然都出自藤原家，但也许对她们来说，母家也已经不值得信任。
当今天皇信任重用平氏，藤原氏若是想将平氏拉下来，也许在这个节骨眼逼迫现任天皇让位，换那么年幼的东宫上位当傀儡会更加容易。
但是，东宫太过年幼，就算上位也只能成为外戚傀儡，中宫虽为藤原氏出身，却显然不愿这么做，女院也怎会容忍母家将自己的孩子拉下？
那日她那么着急地冲进火场里想要救形代八咫镜就是证明。
明日朝当时对她说世上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了，但是也许对女院而言，能矾固自己儿子统治地位的形代八咫镜就是比她自己的生命更为重要。
因为女院还说：“明明只要形代八咫镜还在，朝政稳定，就能避免很多人无辜地死去牺牲，可那些人竟然为了自己的贪婪与欲望放火烧了它，连天照大御神都敢冒犯亵渎，定是要不得好死遭受天罚的。”
虽然同样流淌着藤原氏的血脉，但是在利益和权势面前，她们或许和母家早就不是一条心了。
明白了如今的形势后，明日朝起身行至廊外目送女院与中宫一行人离去。
她没忍住唤住了落在末端的阴阳师。
身穿狩衣的年轻公子停下了脚步，袖子上的五芒星纹样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彩。
明日朝轻轻笑了:“看您现在行走已无大碍，不知道两个月不见，您的腿伤已经痊愈了吗？若是还没有的话，还请留步，也许我能帮助您。”
他微微一顿，道:“为什么这么问？”
“当时算是我害得您从马上摔下来。”
她说。
“当时本身就是因为我误判而险些伤了你，又怎么算得了你害我？”他说：“相反，是你救了当时差点被箭射中的我，这么说来，我还算欠你一次，如今又向中宫殿下揭露你，你又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关怀我一句？”
“因为您是平将门的朋友呀。”
她说。
他又是一顿。
片刻后，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就头也不回地跟上了队伍的末端离去。
她在那站了很久，久到看着那位阴阳师消失在宫廊。
这时，她听到荒的声音在后面问：“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他是平将门的朋友呀。”
她头也不回地说。
“他已经出卖背叛了平将门。”
他说。
明日朝轻轻摇了摇头。
她回头去看他，他双手环胸立在那，天色开始暗下来了，时间已近傍晚，他俊美而高贵的脸庞在愈渐逼近的暮色中更显不凡，仿佛也是夜色的一部分，根本不似人间人。
明日朝被那样宁静而冷凉的目光所笼罩，走近，不禁问道：“为什么刚才那么生气呢？”
“什么？”他偏身，侧目，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明日朝道:“刚才，中宫所说的话……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才说：“没有。”
明日朝却说：“她们只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罢了，对我来说，那样的话不足以让我放在心上，若能让她发泄消气，她要说便说罢。”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我知道，你们人类就是这样。”
冷凝的眉目浸在涌来的暮色里，年轻而庄严的神明自重逢以来就从未笑过，他的眉梢似乎永远微微低蹙，嘴角永远冷傲下垂。
将他的面目凿刻至此的，好像是什么能将他拖拽进了更深冷的、黑夜中的东西，无端的寒郁荒芜：“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她微微怔忡一瞬。
那一刻，她敏锐而突兀地产生了某种荒谬的预感。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上前去，轻轻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
他的瞳孔一动，微微下移。
比起她的手，他的脸颊好冷。
这时，嗐的一声，轻轻一声响。
殿内燃起了照明的烛火。
他幽蓝如深海的瞳目并未被那样温暖的火光所触及。
她的指尖轻轻撩过他的鬓发处有些翘起的发梢，微微屈起的指节也安抚似的，轻轻擦了擦他瓷白如冷玉的脸畔：“你现在讨厌人类吗？”
晚风吹拂起来。
幽蓝利落的羽衣在神明静立的姿态下盈盈地飘动。
然后又随着风的止息而轻盈地垂敛。
静谧的空气终于再次流动起来。
他移开了目光。
他只是说：“五节之舞要开始了。”
他没有说是或不是，明日朝却已经知道了他的回答。
于他来说，或许他宁愿转移话题，也不愿容忍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说谎。
有了这个认知后，明日朝决定收敛些。
夜幕彻底落下时，宫中四处都亮起朦胧的灯火。
入夜后，下了两天的雨反倒停了。
天上的乌云散去，辽阔的苍穹洗尽铅华，一轮弯月悄无声息地从褪去的云层间出现，朦胧的光辉淡淡地洒下人间。
远远的，宫内传来了鼓乐的音律。
明日朝同荒去看五节之舞时，正巧官员们都开始陆续进场。
火盆里的火焰在晚风中摇曳，举行五节之舞的场地空院布满雪白圆润的石子，四面空敞的宫殿长廊是最好的观台，官员们落座的位置距离院中舞台最近。
荒寻了个人少清静的长廊，那里甚至没有烛火照明，他看上去并不喜欢太过吵闹的地方。
她在那里端坐下来时，望见宫廷的主人入了场，高坐其上。
底下，鼓乐响起，四名五节之舞的舞姬身披十二单，执着绘扇一步一履地进了场。
待她们陆续上台站定，庄严而冗长的祝祷之歌便徐徐悠荡开来。
如今前线有战事，宫廷朝野都紧张，除了必要的大臣外，来观看五节之舞的多是被家族安排进宫内谋得一官半职的年轻公子。
他们着红袍，在威扬而起的歌声中开始用眼神打量舞姬，顺带与同僚们交流，有些则是开始点头瞌睡，惹得身边的人提醒地撞了撞肘子，感觉都年轻而不知忧愁。
或许没有那场试炼和战事的话，平将门也本该在里边的。
她去看荒时，他在她身边稍稍靠后的位置轻轻靠着墙，一条腿从容不羁地支起，一手撑着地，并没有如在场任何人那般端坐，姿态称得上懒散随意，就连尾端拢拢束着的长发都懒懒地淌在长廊上，像猫儿的尾巴似的。
明日朝转头朝他笑道:“你看，那里有公子在偷偷睡觉。”
闻言，他的目光顺着她的示意去看，但无悲无喜的面容上并没有多么明显的兴致。
虽说是他提议来看五节之舞的，但是他自己看上去倒是没有过多的期待。
明日朝便不甘寂寞地同他找话说:“那些贵女长得真漂亮，你们天上的女神生得好看吗？有她们好看吗？”
“你觉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吧。”
他淡淡道。
好敷衍。
听上去，他显然也没关注过这些。
明日朝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笑着问:“那这些年，你身边有没有这样漂亮的女孩存在呢？”
她原以为他是不会回答这样无聊的问题的。
但是这次，他竟然没有犹豫就开口了:“两个叽叽喳喳吵闹的小鬼头罢了。”
“小孩子？”
她一愣。
“嗯，小孩子。”
她终于忍不住回头，望向浸在黑色里的神明。
清冷的月光漫及廊沿，没有照亮他所在的内里，他的神情在昏暗的暮色中明灭不定，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你看上去……嗯，很严厉，把你和小孩子联系起来，感觉有点奇妙，听你的口吻，似乎是很闹腾的孩子。”
伴随着她的话，他似乎也想起了那些人。
难得的，他总是低冷的语气放缓了些:“还好，平时有烟烟罗看着她们，倒也不需要我操心。”
“烟烟罗？”
她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名字。
“一位女妖怪。”
他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妖怪？
高天的神明和妖怪……？
她忍不住试探地问:“是……是朋友吗？”
“嗯。”
虽然对自己的过去避而不谈，但他似乎并不排斥谈及这个。
“没想到你会有妖怪的朋友。”
明日朝弯了弯眼睛:“那有神明的朋友吗？”
“须佐之男就是。”顿了一下，他又道:“还有御馔津。”
“御馔津？”
他说:“就是你们人类所熟知的稻荷神。”
“真的？”她微微瞪圆眼。
“嗯。”
她说:“她既然是丰收之神，没有与你一起来平安京玩吗？这场祭典明明就是为了庆祝丰收的。”
“她现在因为某些原因来不了，以往的时候，她偶尔会来看看。”
“……是吗？”明日朝微微偏目，垂下眼睛，不看他了，但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变了一些，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所说的朋友，她们都是怎么样的呢？”
“两个小家伙吵闹又爱撒娇。”他说：“至于烟烟罗和御馔津……”
顿了一下，他说：“她们都很成熟。”
“……成熟？”呢喃着这个字眼，她终于抬起眼睛瞅他，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的胸口：“你是指身体，还是性情？”
“……”短暂的寂静后，年轻而高挑的神明微微抬手，轻轻捏了捏眉梢压得更低了些的眉间，看上去很无奈失语，甚至可能觉得苦恼麻烦的样子：“性情。”
“……”
感觉在说她很幼稚似的。
不……不是感觉……他现在确实觉得她很幼稚的样子。
她放下手，说:“那除了稻荷神外，你和她们……我是说烟烟罗她们，你和她们是怎么相识的呀？”
“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他突然发起诘问。
她微微一顿，轻声道:“只是好奇而已……只是好奇，这个你也不愿意告诉我吗？”
“倒也不是。”他漫不经心道:“只是觉得并非什么重要或有趣的事。”
“正因如此，才有说出来的价值呀。”明日朝用一种诱哄的口吻柔软地说:“故事重不重要、有不有趣，是由听者决定的。”
他安静了片刻，才开始慢慢诉说道:“那是一个春天，听闻外面春樱绽开，便想着出去看看，结果在樱树下撞见她们几个聚在一起开什么女子茶话会，就那么莫名其妙被拉着加入女子会认识了。”
“这听起来不是很有趣吗？”
明日朝说。
“……并没有。”他说。
“至少你并不排斥，不是吗？”她偏了偏笑道:“不然以你现在的性情，她们又怎么奈何得了你？”
他依旧不愿承认:“只是觉得其中一个小鬼头太过麻烦罢了，若不顺着她的意，恐怕就要大哭大闹了。”
明日朝却故意逗他说:“难道只要像小孩子一样大哭大闹的话，你就会满足他人的愿望吗？”
“神明的恩赐并非这么随意不敬的东西。”冷迫的神目轻轻瞥了她一眼。
这个时候，他反倒又恢复了藏书阁时那种高高在上、不可冒犯的威严:“你还是别想着这样挑衅我为好。”
她微微一顿，像是发怵要躲避那样的目光似的，重新回头，去看五节之舞了，只留下一抹端坐的背影给他。
但是，她感觉自己的心中不可自抑地燃烧起一团火焰。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在说:“之前，我和平将门……”
“就是你来找我的那一天……你看见了……”
说到这，她渐渐就没了声音。
此后，就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她原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的。
她想，说些什么吧。
但是，耳边只有五节之舞变得激昂起来的舞乐。
她怀疑他可能没听到……不，她希望他真的没听到……就像她既希望他在意，又希望他不要在意。
她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院子，与满庭洒下的月光相互争辉，将公子们火红的官袍和贵女舞姬的十二单都晕得斑斓艳丽。
当五节之舞在惊惊艳艳的舞曲中舞毕时，随着舞姬拖着迤逦的长裳退场，端坐的官员们也纷纷离场，准备前往殿中备好的宴席了。
宴席所在的内殿离这不远，遥遥的，就能看见里边摆满华贵的屏风桌案，晚宴的食物被女官们一道又一道呈上，暖色的火光跳跃，有折下的枫枝别于纱幛之内，火红的枫叶好似在燃烧，极致的风雅。
那些艳红的衣袍熙熙攘攘踏上长廊，像一簇又一簇点亮宫廷的火焰，这座繁华之都的未来就要由这群年轻的官员们支撑而起，即便他们如今依旧好像不知忧愁。
这个夜晚突然就变得刺目明艳起来，好像能一路蔓延进梦里。
但是，即便是这样华贵繁艳的事物，好像也入不了神明高高在上的眼。
他只是问她:“饿不饿？需不需要跟着他们去吃点东西？”
“这个……”她说。
尚在犹豫之际，他便说:“走吧，去吃一些，你还未吃晚膳，不会被发现的。”
话音落至，他又是先一步起身。
但这次，他没有先往前走，而是微微弯下高挑的身形，朝还在端坐的她伸出了掌心。
她下意识伸出手去，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在空中一停，但才刚刚退缩，就被他不容拒绝地握住，拉起。
他带着她去了宴席的一角。
确实如他所言，就算荒带着她明晃晃地途经人群，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他们。
宫殿内偏僻的一角，纱幛微微掀起又垂下，隔绝了外边觥筹交错的热闹。
她才刚刚落座，便听外边有人来通传，说是前线的战事大捷，邪马台被打得暂时被迫停战，又派了新的使臣加紧入京近日谈判。
这个好消息无疑于是点燃这场宴会的真正火种，一时间，外头更加热闹起来。
灯火晃得人眼亮，杯盏轻碰的脆响混着笑语撞在一起，沸成一片。
属于少年与女官们的笑声清亮滚烫，并不拘谨，有人扯着嗓子说笑，有人随着雅乐的节奏晃着身子。
虽说尚在内廷，但还没有大臣公卿们沉浸官场许久的沉闷与严肃，年纪轻轻的公子们就像烧得正好的星火，热烈、张扬，鲜活的朝气已漫满整间宫殿，连夜晚的空气里都飘着松弛又雀跃的欢喜。
只是这样的活力与热闹似乎并未感染到荒身上。
当他从外边走来，弯身将一碟又一碟鲜美精致的点心放在明日朝手边时，她去看他，见面貌同样年轻的神明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中依旧无悲无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场面，却始终置身事外的淡漠。
或许，他只是为了让她听到这样的好消息。
外头酒兴正浓，宴席上的公子们开始各寻女伴作乐，这个时代特有的风雅。
明日朝隔着纱幔，看着一位已经醉醺醺的公子眯着已经快睁不开的眼，头一点点的，脸上绯红一片，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一位女官的袖角，得到了对方用绘扇轻轻挡去半边面容的羞笑。
她忍不住偷偷看了荒一眼，见他单手托盏，又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将一边的发丝撩至耳后，露出耳下弯月倒垂的耳饰，微微低头，抿了盏碟中的一口清酒。
明日朝学着他，用双手同样托起了一盏清酒。
但她才刚刚低头，一只修长的手便从肩后轻轻盖在了酒盏上，覆盖着冷甲的指尖微微压着盏沿，道:“你不能喝酒。”
她吓了一跳，一看，须佐之男弯身屈膝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又是从这殿中哪里冒出来。
而他对此好像没有这个自觉，还在用劝说般的口吻对她说:“你酒量不好，还是不要喝了。”
“……”
“须佐之男。”荒突然开口时，嗓音有种被清酒浸过的清亮:“她现在没你想的那么不经喝。”
“不。”须佐之男平静地反驳他:“上次她就在平将门那发过一次酒疯了，这次也还是别冒险尝试为好，万一对你做出什么糟糕的事就不好了。”
荒:“……”
明日朝:“……”
说罢，须佐之男轻而易举地夺过了她手里的酒盏，将其放远了些。
但许是怕她因此生气，在她反应过来前，他便从后边搭着她的肩，轻声哄道:“我们喝点别的，好吗？”
“我……”她的目光像猫一样，盯着那盏清酒飘远，然后定住，才说:“……我上次真的有那么过分吗？”
“嗯。”
“……”
她只能放弃。
将她劝下后，须佐之男一时间似乎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双手置于膝上，跪膝端坐在她身旁。
火光隔着纱幔摇摇晃晃照来时已显朦胧葳蕤，年轻又强大的三贵子在昏暗迷蒙的夜色中也已不如白日中那么扎眼耀目，只是额上的神纹依旧亮得惊人。
“你不吃点什么吗？”明日朝问他。
这句话像一个允许的信号，他对此犹豫了一下，才拿起了其中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他慢慢地咀嚼，吃相很优雅，却在咽下后就停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她问。
“不，没什么。”他说。
借着火光，他似乎笑了一下:“只是在想这道糕点是怎么做的。
“你还对这个有兴趣吗？”她问。
“也不算兴趣。”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剩下了糕点几乎都被他含进嘴里:“只是以前闲暇时会研究一下。”
她没想要他会对膳食有研究，这与「须佐之男」这个神讳所附带的暴虐之名完全不符。
但她还是说:“或许你可以和荒探讨一下，他对这些也有研究的。”
“真的？”他似乎稍稍诧异了一下，望向自己的友人，但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一滞，然后轻轻咳了一声。
明日朝以为他噎到了，便将方才那盏清酒递到他嘴边，他微微一顿，像小动物一样轻轻扇动鼻翼嗅了嗅，然后很快就像小鹿饮水那样，轻轻含住了盏沿。
明日朝轻轻抬手，顺势喂着他喝下。
结果酒盏刚尽，他就咳得更厉害了。
他咳得那么厉害，像被烫到似的。
她吓了一跳，刚想拍拍他的背顺顺，就听荒突然唤她的名字:“明日朝。”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结果他长手一伸，直接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他所在的那边拉:“离须佐之男远些吧。”
但她才刚刚站起，就感觉另一只手也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拽住。
“荒，我没事。”声音的主人紧紧拽着她，低着头，声线变得有些低哑，当他终于咳顺了抬起头时，那张俊美的脸庞似乎因方才的连咳而蔓起薄薄的绯色。
但他神色如常，只是一双鎏金的神目亮得心惊:“这点酒还不致于让我失控，不要让她离开我，让她继续坐下吧。”
“……”
短暂的沉默中，荒似乎轻轻挑了下眉。
他站起来，说:“须佐之男，你喝醉了。”
“我没有。”他说。
“不，你喝醉了。”荒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往上抬的眼睛，嘴上的口吻加重了一丝，似是提醒。
他一顿，手劲终于松了一些。
但他依旧固执地说:“我没有。”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他慢慢低下头，也终于松开了手，轻轻地垂下那条手臂，就安静地端坐在那，声音也小了很多:“我没有……”
明日朝终于知道须佐之男也是个不胜酒力的家伙。
据荒所说，他喝醉后甚至可能会控制不住神力，所以这个时候最好不要离他太近。
“都怪我刚才给他喝的那盏酒。”明日朝愧疚道。
但谁又能想到传说中的须佐之男会是一杯倒？
她坐在荒身边，问:“就那样放着他不管可以吗？”
“等会就好了。”他说:“等他自己清醒一下。”
就此，耳边隔着纱幔的欢声笑语不断，空气中弥漫着酒香，灯杵上的烛火突兀地跳动了一下，像被不怕死的飞蛾扑到了一般。
某一刻，一直沉默的影子抬起了头。
他金砂般的发丝在那一瞬间乖垂下来，不是怒发冲冠的时候，他看上去连带高挑的身形都纤薄不少。
他微微偏头，额前垂荡下来的发丝轻轻拂过额上的神纹和那双向他们轻轻瞥来的眼睛，闪闪烁烁的。
明日朝注意到他的动静，问:“须佐之男，你感觉怎么样了？”
“还好。”他这么说，看上去与方才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依旧这么说:“我没有喝醉。”
据说有些人醉了也会以为自己没有醉。
她不知道他这种级别的神明属不属于其中，但她也不与他揪扯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而是借着这个机会，突然说:“在藏书阁的时候……我很抱歉，那样误会你，责骂你……”
“没关系。”他说：“本来就是我之前先欺骗冒犯你在先。”
那仿佛是她给予他原谅的一个契机。
他与她隔着将近两米的距离，道:“其实，你就算不原谅我，也没有关系。”
她微微一怔，随即避开了他那双太过耀眼的眼睛。
但他依旧直直看着他们，某种审视的意味突然就在那双神目中出现，他不但审视她，也审视自己的朋友，然后平静地问:“明日朝，你真的很喜欢荒吗？”
闻言，她抬起袖摆挡住脸遮隔绝他的视线，也以此表达自己对这个问题的难为情:“你突然问这种问题……”
他却说:“荒他与你所喜欢的人相差很远，即便这样你也喜欢吗？”
“……什么？”
她万万没想到他的下句话是这样的。
他继续说:“你难道不这样觉得吗？以前的他和现在的他……很不一样。”
她立马反驳说:“人总是会变的，难道你们神明不会吗？只要他是他就够了。”
“这么说来，你喜欢的其实还是以前的影子。”须佐之男直直盯着她，火光透过纱幛挂在他冷峻逼人的脸上。
明日朝在愕然的同时也像被戳穿了似的，相当惊惶:“你、你怎么能说这么失礼的话？！”
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反省之意:“我不是想惹你生气，但是，我担心你之后发现两者相差太大会太过失望，甚至会感觉……受到欺骗。”
明日朝生气了。
她肉眼可见地飞快眨了眨眼，随即重重哼了一声，起身便越过他，甚至越过纱幛，穿过大殿去，直接离开了宴席。
将目随着她离去的眼神收回来，一直没有出声的神明突然唤起了三贵子的名讳:“……须佐之男。”
迎着那双鎏金的瞳孔，他的目光没有畏惧，反倒也多了一丝审视:“你是真醉了还是假醉？”
“我没有喝醉，荒。”须佐之男说:“若是人类的这点清酒就能使我醉，那当初六恶神应该先把我灌死。”
“……”
荒不动声色地将酒盏中的清酒喝完，才微微起了身:“你说冷笑话的能力倒是见长了，她比较麻烦，你又何必这样惹她生气？”
连自己的朋友都这么说，似乎终于让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过错。
强大而高贵的三贵子在短暂的失语后竟显得有些低落和愧疚:“……我并不是故意想惹她生气。”
荒抬手微微撩开纱幛，在离开前稍稍向着对方所在的方向侧目道:“罢了，你们之间的麻烦也不差这一件两件。”
须佐之男的声音更愧疚了:“……抱歉，荒，如今这样麻烦你。”
“没什么。”
对方的不以为然似乎让这位三贵子更觉惭愧，他说:“我知道你本就不喜欢掺和进这种事，当时叫你过来的时候本来也只是想转移一下她对平将门的注意力，不想让她太伤心，没想到她会错认，竟然把你当成我了，真的给你添麻烦了，我已经在想办法把她纠正回来了，还请你先多多担待。”
“……那就快点吧。”荒道:“她实在是有点麻烦。”
“……抱歉。”须佐之男头垂得更低了:“不过，在这期间，你如果有哪里感觉不知道怎么处理可以告诉我，我帮你想想怎么应对她。”
荒便说：“她太爱哭了。”
“抱歉，请你再多多担待些。”须佐之男说:“但她很好哄的，你说点好话她就不哭了。”
“她太过黏人了。”
荒又说。
“抱歉，我知道对你而言大概不喜欢，请你不要觉得不耐烦，她只是有点没安全感。”须佐之男道。
“她总要抱我，也是件麻烦事。”
“……抱歉，因为她以前也时不时这样，是我当年也没有好好拒绝她，你明确拒绝她就行了，但是她有些敏感，可以的话，请你斟酌用词，尽量温和些。”
荒又说:“她还总要亲吻我。”
“……你拒绝她吧，也别太纵容她了。”
“那她今晚若是还想与我求欢……”
这次须佐之男没说话了。
荒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怎么了？”
“……抱歉。”须佐之男在朦胧的火光中抬起头，神情明明灭灭，看不清是什么情绪，只是直直盯着他，坦诚说:“我只是突然有些惭愧，明明你是被我牵扯进来的，这本就不是属于你的麻烦，但我刚才有一瞬竟然还产生了你是在向我炫耀的错觉，我为自己这样卑劣的心思感到十分羞愧。”
“……”
荒收回目光，在掀开纱幛彻底离开宴席前，才道:“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但须佐之男却不依不饶:“她为何要和你求欢？”
荒说:“因为她说让我今夜留下来。”
“这怎么了吗？”须佐之男问:“如果你不主动招惹她，她是一定不会那么做的。”
“你……”荒欲言又止，随即叹了口气，径直走了:“……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反观这边，明日朝完全是冷着脸回到自己的殿中的。
甫一到殿中，刚刚穿过门扉竹帘，便见月读正在看书的身影端坐在黑金的屏风前。
对方那袭海潮般弯曲浅淡的长发铺展一地，御衣上有些许久坐而折合的褶皱，他似乎已经保持那个姿势很长时间了。
但注意到她的到来，他就掀起了懒洋洋耷拉着的眼皮，微笑道:“怎么了？看上去这么生气？”
“你弟弟……”明日朝刚想同他告状，但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迁怒，只能哑火地止住。
他冰蓝的神目微微敛在低垂的眼睫后，笑道:“须佐之男算我的胞弟，平将门如今也算是吧，你说的是哪一个？”
明知故问。
“……没什么。”
她气闷地坐下来，这才注意到他手边的书册正是如今宫中贵族间流行的《源氏物语》。
注意到她的目光，他说:“女官们送来给你解闷的。”
虽然这么说，但是女官们好像真没发现她外出了一段时间。
来自高天的神明说：“方才无聊时看了一下，觉得也挺有趣的。”
“怎么说呢？”明日朝回应道。
对于她并不扫兴的体贴，月读轻轻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晕着烛光，仿佛也有什么在细细闪动。
乍看之下，这位三贵子真是生得一副极易引人亲近的皮囊，并不像天照大御神和须佐之男那两位三贵子一样明艳灼目，耀目刺眼，叫人不敢靠近。
就像没有攻击性也不灼热的月光，他的瞳色都朦胧得像蒙了层薄薄的月雾，只有那袭象征着黑夜神权的、庄重漆黑的御袍是他身上唯一浓重的色彩。
但是，月亮是不能近观和细看的。
柔和仿佛只是裹在骨相外面的一层假象，他的面目失色般苍白，总是轻轻弯起的笑意也只是贴在皮肤上，渗不到深处，一种死物般没有生机的冰冷。
冰冷的三贵子在火光中低下头，看着那本书册慢不经心道：“开篇光源氏的父皇桐壶帝偏爱心爱的妃子，这本无可厚非，但他却不考虑她的身世相较于后宫中的其她妃嫔而言太过低微，因而让她饱受别的妃嫔的忌妒与欺负，最后抱病郁郁而终。”
“这怎么了吗？”
她问。
掌管黑夜的三贵子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挑了挑眼皮，目光透过额前垂荡的发丝望来。
那似乎是一种隐晦的暗示与提醒。
他说：“可见，纵然得到了权势最盛之人的宠爱，也逃不到那熊熊燃烧的忌妒之火。”
她微微一愣，随后才说：“毕竟桐壶帝的中宫弘徽殿是右大臣的长女，性格强势又有野心，而桐壶更衣的父亲早亡，既没有母族靠山，性子又柔弱温顺，是实在斗不过她的呀。”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月读问。
她顿了一下，隔了一会才说:“而且，桐壶帝确实太过宠爱桐壶更衣了，她若诞下皇子，弘徽殿难免担心东宫之主易位，肯定是要想方设法除掉她的。”
“这么说来，也许桐壶帝也是有错的，他太过宠爱桐壶更衣了，所以才为桐壶更衣招来了后宫御嫔们的忌妒与仇恨。”
月读好像很满意她这个回答。
但他依旧说:“这并非他真正的过错。”
“以桐壶更衣低微的家世，在后宫中若无偏宠，又怎么可能安然一生？桐壶帝喜爱她本也并非过错，哪有人能忍住对自己爱人的爱意呢？但他错就错在明明已经知道桐壶更衣遭到了众妃嫔的忌恨和欺负，却非旦没有克制自己，还因为更加怜惜而愈发盛宠她，但又没有给予她自保反击的力量，这实在是太过放纵和任性了。”
就此，他近乎真心又残酷地宣布道:“桐壶更衣是死在了他的贪欲与傲慢中的。”
明日朝一时怔然。
月读又说:“我现在看到六条息御所的部分了。”
六条息御所，是《源氏物语》中的前太子妃。
身份高贵、与世无争的六条息御向来高傲博学，在丈夫死后，她寡居多年，淡泊名利，却因后来爱上了风流多情的光源氏而变成了善妒的怨女。
她因忌妒与光源氏相亲相爱的女子而化作怨魂，先后害死了光源氏的情人夕颜和正妻葵姬，最后因为自身的高傲而羞愧难当，与被卜定为斋宫的女儿一起远赴伊势，再也没有回来。
月读依旧是如此评价的:“六条息御所因忌妒光源氏与其她女子的恋情而化作生魂怨鬼害死她人，你看，这熊熊燃烧的妒火也是具有毁灭之势的啊。”
“……”
听完他所讲的这两对恋情，明日朝看着殿中跳跃的火烛，鬼使神差地在心底重复了一遍他方才所说的话。
这熊熊燃烧的妒火……
这时，外头候着的女官徐徐而来，听闻里边的动静，在帘外问:“姬君，您的兄长已经离宫了，您看时候不早了，需要沐浴准备歇下了吗？”
她微微一顿，想问前者真的离宫了吗？
但细细一想，外男入夜不能逗留后宫，就算问她们也一定会是这个答案。
她只能轻轻“嗯”了声，随即便起身往外走。
结果行至帘边又被身后的月读唤住。
她回头时，看到他拿着书册轻轻挡住鼻尖下的脸，只留下一双微微抬起的眼，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问:“十二单繁重，需要帮忙吗？”
她一噎，骤然想起之前与平瑛子一同沐浴的事，不由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她整漱完毕回来时，廊外的月亮已经爬得很高，但有缭绕的乌云再次漫来，也许晚些又要下雨了。
当她身着雪白的单衣掀开帘子看到荒的身影时，她下意识问:“你还没有走吗？”
“不是说了今夜会留下来吗？”
他只是这么疏淡道。
短暂的空白后，她驱动脚步慢半拍走近，这个时候，月读反倒不见了，廊外的女官似乎也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明日朝在铺好的榻上端坐而下，见他依旧直直杵在那，不禁柔软道:“你不过来吗？”
她轻轻偏开视线:“既然说要留下来，总不能让你干坐一晚上……”
“你睡吧，不用管我。”
他却只是这么说。
一阵沉默蔓开。
双方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半晌后，他像是妥协了一样，慢慢地走过来，在榻上坐下来，这次他的姿态不再那么随意了，长手长脚都端端庄庄地摆放着。
明日朝面上露出一个柔软的笑，问他:“你觉得是今天五节之舞的宴会开心些，还是女子会开心些呀？”
他说:“差不多。”
“是吗？”
她的笑容没有变。
但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明日朝突然仰头倾身，火急火燎地去亲他。
他依旧抬手制止了她。
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样，神色很平静。
这次他直白地说:“我留下来不是为了和你做这种事的。”
就此，她的呼吸吐在他的掌心上，保持着那个姿势滞在那，柔冷的面颊仿佛无法被火光晕暖。
但是，她看着他的眼睛并不静怯，而是像晃荡的水波一般，映着他幽邃的瞳孔，似乎也拖拽着他的色彩，任由破碎的光影都洒在里边摇曳。
而后，她在那样的静默中像涌来的浪花那样，又柔柔地退下了。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
她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说:“你以前……很亲近我的。”
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又下雨了。
在那之中，她低头安静了会，随即慢吞吞地背对着他，轻轻将披在身后的长发撩到胸前，将自己单衣下雪白纤细的后颈和肩膀裸露给他:“如果是以前我总是呵斥你咬我，你现在才这样不亲近我的话……那现在不会了……我以前并非真的生气，只是……只是因为……”
她说不出来了，只是轻声道:“但现在没关系了……你咬我吧……只是，麻烦轻一点……”
伴随着这样的话，她轻轻偏头，鼓起勇气，透过颊边垂落的发丝罅隙偷偷瞥了他一眼。
她努力从他的身上看出他因为她而可能会产生的情绪、欲望或反应。
但是，没有。
通通没有。
他的表情始终是一种无悲无喜的冷淡。
但也是这一刻，明日朝突兀地感觉到，他的冷淡并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这位神明似乎很少有鲜活浓烈的情绪，偶尔目光落来时，那一眼也只是轻飘飘或高高在上的沉敛。
靠近他时会觉得凉，虽然不致于刺骨的冷，但就像深夜旷野里刮起风时落下的月光，一种安静辽阔的寒意，他身上没有凡人的温度。
人间的喧闹、悲喜就此自动在他身侧绕开。
让人感到无边的幽寂、无望和遥远。
而这样的神明从身后轻轻给她披上了一层小褂。
这仿佛又是一种发自温柔的慈悲。
“我并没有想这么做。”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又低又沉，但此刻没有任何重量和压迫感:“对你也并没有那样的欲望。”
他话至于此，她再也无法容忍自己对他做出那些过分亲昵的举动了。
她甚至主动道歉：“白天里对你的冒犯，真的非常抱歉……荒……”
“无妨。”
他只是这样说。
“你离开吧。”她是紧接着他的话下了逐客令:“我其实并不需要你留下来，对不起，我要睡下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她便轻轻吹灭了殿中的烛火，一时间，朦胧蔽目的黑暗笼罩而下。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也不想看到他的。
也是这一刻，明日朝才知道自己心中那不久前燃烧起的火焰是什么。
也许就是忌妒之火。
她忌羡于他那些朋友可以那样靠近他。
而现在的她好像不行了。
她也知道，自己在宴席上听到须佐之男那么说时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不是因为他说错了。
恰恰是因为须佐之男说对了。
但是他说对的并不仅仅是那些，还因为他在告诉她，现在的荒并不爱她。
……她又怎么会感觉不出来呢？
荒并不爱她。
一天下来，不论她如何试探，她都只能得到这个答案。
就此，她任由自己洋淌进合拢的夜色里，希望外面淅淅沥沥的大雨能浇灭心中这团才燃烧不久的火焰。
因为她已经明白，过去那个听到少女们赞叹少年犹如神明一般的自己为何会落泪哭泣。
他原来是不爱她的呀……
……
平安京的秋雨下了几天几夜，没有停歇。
在少雨的季节，这样的天气很不寻常。
边境异国的军队压境，京城内，本该连续办上半个月之久的祭典似乎也被因此浇息了热情，这场雨下了多久，笼罩在这座繁华之邦头上的阴霾就存在多久。
但是，在这个破硗的黎明，这场持续了几天几夜的大雨终于停了，同一时间，平氏的族地上空被一道骤然涌现的熊熊烈焰照亮。
那火海的源头，竟是封印着神器布都御魂的禁地，守着那里的将士惊心动魄，见此赶来的长老也屏息凝视，唯恐几天前进去挑战布都御魂的少主非旦没有通过试炼，反让布都御魂将封印破除。
但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平将门从那场九死一生的试炼中活着走出来了。
非旦如此，而且没有意想之中的缺手断腿或开膛破肚，甚至没有伤势惨重，迎着天边放晴时一同涌来的晨光，长发飘扬的少年人身披红袍，手执光芒万丈的神器，从那场铺天盖地的火海中气势如虹地走来。
他的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受了些伤的，但都仅仅是被火焰灼烧了表面的程度，他高调而漂亮的长发一如既往，在翻飞的大火中仿佛与之融为一体，已经是某种强大的象征。
随着他的走出，那道照亮天际的可怕火焰也如同已被驯服的雄狮，乖乖地蛰伏下来，像潮水一样般缩回了他的身边，仿佛化作了他红袍的一部分。
众人不禁纷纷后退一步。
原因而他，他们依旧本能地畏惧传说中的神器布都御魂，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柄建国之初就已存在的神器，它实在被封印太久了，距离上一次进去挑战的人也已经过去多年，几百年来，没有人能活着将它拿出来。
但现在，它就在眼前。
然而，亲眼所见，更是惊艳不已，因为布都御魂实在太过巨大，太过锋利，太过光芒万丈了，那道彖刻着梵文的刅身仿佛天生悬挂着太阳赐下的、庄严的光辉，挥动起来的光芒耀眼得能叫人一刹那忘却可能到来的死亡，一时间，竟连天边涌来的日光都好像不能与之争辉。
但是，这柄神器愈发庄严怵人，他们就愈退一步。
因为他们已经不仅仅敬畏来自高天的神器了，更开始畏惧将其从禁地里带出来的平将门。
他金红的瞳孔好像还燃烧着未灭的火焰，俊朗的脸庞因长时间的战斗而冷冽肃杀，还未彻底平息身上所有的腥骇之气，迎着日光，张狂，却只是轻轻地瞥了他们一眼：“害怕什么？我既能将其驯服，也就能将其束之高阁。”
话至于此，他终于如往常一般扬着一个笑。
猛地将手中的神器插掷地面，大地似乎因此震颤了一下，见证此状的平氏族人后知后觉地爆发出巨大的欢呼，那些人大多是追随拥簇平将门的平氏族人，里面很多都是将领武士。
在几天前平将门决定进入禁地挑战布都御魂时，甚至还有很多长老和平氏族人想要阻拦他，因为他们既害怕平将门回不来，又害怕他回来。
那个时候，就是这些追随着这个年轻无畏的少主的人们自发地聚焦在他的身边，为他竖起了抵抗平氏族老的盾牌，让他顺利地踏进了禁地。
他们比任何人都坚信这位少主将会一如既往地取得胜利，会带领着他们铸就更好的平氏与荣光。
现在，他们也聚集在他的身边，像是趋光的飞蛾，一拥而上，将这个不负众望的少年人高高抬起。
平将门仿佛生来就是要受万众景仰的，他将所有的赞美与掌声毫不客气地收入囊中，大大方方地坐在朋友肩上，大笑着向周围挥手，即便是降伏布都御魂时所受的伤也无法损坏他的意气风发。
剩下的平氏族人或投以嫉妒、愤怒、不甘的目光，却都只能和长老一样偃旗息鼓。
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位他们看不惯的少主是如此强大，也是将来会带领他们所有人的平氏家主。
意气昂扬的少年人从朋友们肩上下来，还没走出去向自己作为家主的父亲复命，就看见一个年龄相当的少年人挤开人群，神色焦急凝重地在喊：“平将门！！”
在平氏族内，敢对少主这样直呼其名的家臣也就只有一位了。
平将门看着对方挤到他面前来，素来梳得齐整的束发都被挤得有些毛躁。
平将门瞅着他的神色，故意打趣道:“怎么了？川衡，不为我高兴一下吗？”
即将成为少家主的少年不等他答，便自顾自笑着说：“也是，我出发前你就一直坚信我能够通过试炼活着回来，没有人比你更相信我了，如今我这样也在你意料之内吧，或许我刚才出来时应该故意制造点小意外或大惊吓吓你，才好让你知道什么叫喜极而泣。”
“你还真是恶劣啊。”川衡说：“你知道你进去几天了吗？”
“几天？”平将门问：“我感觉好像也才半天不到。”
“我该知道的，你一打起架来总是能兴奋得忘了时间。”川衡说。
“很久吗？难道祭典都结束了？”
“三天三夜呀，平将门。”
后者一愣，随即朗朗地笑了两声，故意调侃道：“你也是比我想象中更苛刻了，我的朋友，我九死一生归来，你竟还嫌我速度慢？这不比我永远不出来来得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川衡欲言又止，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他现在的伤势，又看了看他的脸:“赶紧去休息一下吧，还有你的脸……”
闻言，平将门抬手摸了摸面上受伤的地方。
那里两个多月前才被箭矢所伤，本该只剩浅浅的疤了，如今又被撕裂开渗出血来，甚至诡异地浮现出犹如蛇鳞一般的、金色的浮纹。
但平将门只是道:“啊，没事。”
他不甚在意一笑，道:“虽然有些累，但我想见她，很想见她，今天应该会为我的胜利办酒宴吧，快去准备和大家一起宴饮吧，对了，你能帮我去接瑛子一趟吗？告诉她这次我藏了她最喜欢的烈酒给她，她总该赏光了吧。”
说罢，他一边扯下脖子上系的红发带，一边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外赶：“我自己先去接明日朝了，晚点在酒宴上我要向我的父母亲好好介绍她，顺带宣布个更好的消息。”
“平将门！”
川衡语气凝重地叫住他:“在那之前，我有必要先告知你如今平安京的情况。”
平将门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出现时那凝重的表情并非错觉。
……
明日朝被刺耳的猫叫吵醒时，外头的天好像已经亮了。
她趴在柔软温热的榻上，一夜无梦，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来打扰她，难得睡了个清静的好觉，什么疲惫和忧愁都忘却了。
可是，当她朦朦睁开眼时，迎面就看到一抹高挑的影子火急火燎地撞开竹帘和屏风，掀开纱幛而来。
她惊惶地支起上半身，抬头去望，但还没来得及整理睡乱的长发和单衣，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时，就见来者已经赶至她面前。
外头刚刚升起的太阳越过院墙和掀起的竹帘，短暂地照亮了对方身上那袭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染血的衣袍。
那上边艳红的色彩一时间分不清是原有的色彩还是血。
逆着光居高临下的少年几乎遮挡了外边所有的日光，当竹帘骤骤落下时，殿内又是一片昏寂，她看见一袭长若悬河的银发如火燎原，浸着猩色的发尾狂乱散开，仿佛在干燥的风中被灼烧得残破。
她视线往上抬，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本该被她所伤的颊边浮着几片似金银杏般的鳞痕，平将门的漂亮从不是温润柔和的那一类，他总是笑起来明艳张扬，沉默时凌厉冷峻，眼瞳滚烫如熔金，如灼灼悬晒的太阳，看人的时候带着不加掩饰的傲气与热忱。
但此刻他没有笑，气场沉得慑人，在骤暗的殿中，瞳孔仿佛燃烧着某种火焰。
他几乎在见到她的瞬间，就伸手，从她漆黑的长发间用指节一顺，竟是顺下了一条精美雅致的腰带。
但是，还没等他和呆愣的明日朝细细多看，自她身后突然伸来的掌心就轻轻捋住腰带垂下的部分，将其像流水一般慢慢地扯了回去。
“这是我的腰带。”
她空白地听见荒平静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那里传来本该没有的动静，窸窸窣窣的。
当她下意识偏头去看声音的主人时，只见披散着长发的神明端跪在榻上，正微微支起身来。
他像昨夜入睡前那样，迎着平将门掀起的目光，微微垂首，一手将她的长发拢在掌心里，稍稍撩起，然后安静地为她轻轻披上了一层衣裳。
这一刻，她突兀地想起了昨夜月读所说的话。
熊熊燃烧的妒火……
——也是具有毁灭之势的。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传记六十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