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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有什么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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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静了几日。
但这平静,却如同夏末暴雨前闷热粘稠的空气,隐隐透着令人不安的滞重。
晋棠依旧在寝宫静养,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只是近来天气潮湿,总不大爽快。
萧黎每日必定会来禀报政务,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午后,将清吏司的进展、朝中要务的处理、乃至各地呈报的零星民情,一一细细道来。
这人总是坐得笔直,声音沉稳,条理清晰,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晋棠身上,留意着他的气色、他的倦怠,适时地停顿,或是为他续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
那份关怀,渗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自然得如同呼吸,却也克制得如同无形。
晋棠渐渐学会了不去深究那目光中的含义,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出自己的见解或决断,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或是简短的“王叔看着办便是”。
君臣二人,似乎又回到了某种看似平衡的状态。
只是晋棠的心,在夜深人静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清晰的梦境,还有轿前那句“可以”。
晋棠知道,有什么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这日午后,萧黎照例前来。
两人刚议完江北几处堤坝加固的款项拨付事宜,王忠便从外间进来,神色凝重。
“陛下,殿下。”王忠躬身,“宫外递来消息,光禄寺那边有些动静。”
“光禄寺?”晋棠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挑眉。
杨澈任光禄寺少卿,他自然不会忘了这个。
这些时日,杨澈称病闭门,低调得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但晋棠和萧黎都知道,此人绝不会安分。
“说具体些。”萧黎沉声道。
王忠上前一步回禀:“回陛下、殿下,是下面几个负责采买和内务的眼线递上来的,说光禄寺近来在筹办两桩事,一是下月初三的宗室小宴,宴请几位在京的老亲王、郡王,二是月底的祭天大典前的斋戒供奉,杨少卿亲自过问了这两桩事的用度章程。”
“眼线们发觉,杨少卿核定的用度,比往年同期,也比如今市面上同类食材、用品的常价低了不少,尤其宗室小宴的菜式规格、酒水品类,大典供奉的鲜果、香料品质,都明显降了等次,底下人起初不解,多问了两句,杨少卿便以陛下圣体欠安,心系黎民,躬行节俭,我等臣子理当效仿,为国库省俭为由,给搪塞了回来。”
晋棠听着,略一挑眉。
来了。
和他料想的不差。
杨澈果然没闲着。
光禄寺掌宫廷膳食、祭祀供品,是个油水丰厚又不太起眼的差,但恰恰因为其掌管的是皇室颜面和规矩最直接的体现——吃穿用度、祭祀仪典,反而容易在这上面做文章。
降低规格,削减开销,表面上冠冕堂皇,是“体恤国用”、“效仿圣躬节俭”。
可宴请的是宗室皇亲,祭祀的是天地祖宗。
宗室那些人,养尊处优惯了,一旦发现宴会菜式不如往年精美,酒水不够醇厚,岂会没有意见?
许多人不会去想是不是真的国库空虚需要节俭,只会觉得是皇帝故意苛待,落了他们的面子。
而祭祀供奉降了规格,更是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往“不敬天地”、“怠慢祖宗”上扯。
杨澈这一手,看似温吞,实则阴毒。
他是想不动声色地先从皇室颜面和孝道礼法这两个最敏感的地方入手,给身为皇帝的晋棠扣上刻薄亲族、不敬天地的帽子,在宗室和讲究礼法的臣子心中埋下不满的种子。
同时,又大肆宣扬“节省”下来的款项,塑造自己公忠体国的形象,更反衬得晋棠若对此不满,便是不体恤臣下苦心、奢靡无度。
舆论的高地,他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晋棠几乎能想象到,等到宗室抱怨之声起,杨澈安排好的人,就会恰到好处地上书,“委婉”地提醒皇帝要注意亲亲之道、祭祀之诚。
届时,他若退让,恢复用度,便是承认自己理亏,若坚持,便是坐实了刻薄之名,寒了宗室之心,也给了杨澈进一步攻讦的借口。
“好算计。”晋棠轻轻吐出三个字,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而亮得惊人,“他这是想用钝刀子,一点点割肉,要朕哑巴吃黄连。”
萧黎的脸色已然沉了下去,眸中寒光凛冽:“陛下,此人包藏祸心,其行可诛,光禄寺之事,臣立刻派人去详查,拿到确凿证据,便可……”
“不急。”晋棠抬手,打断了萧黎的话,“王叔,他既然想演戏,我们便陪他演一场,他搭好了台子,唱了开锣戏,朕若不上场,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美意?”
“陛下的意思是?”
晋棠身体微微前倾,苍白的脸上因兴奋而染上些许薄红:“王叔,你之前不是让人盯着杨澈和他身边的人吗?可曾留意,最近有哪些朝臣,与杨家的人,或者与光禄寺那边,走动得比较频繁?”
萧黎瞬间明了:“陛下是想借此事,将杨氏在朝中的暗桩,一并揪出来?”
“不错。”晋棠颔首,“杨澈在光禄寺搞这些小动作,绝不会只为了恶心朕一下,他必然有所图,要么是试探朕的反应和底线,要么就是为他后续的动作铺路,而无论他想做什么,在朝中必然需要有人呼应造势。”
晋棠的目光变得幽深:“之前我们动崔家,逼杨家出血,虽然震慑了不少人,但朝中那些与世家盘根错节,或是本就心怀鬼胎之人,未必就真的老实了,他们只是暂时蛰伏观望,杨澈跳出来,正好给了他们一个试探和表忠心的机会,王叔你说,若是此时有人跳出来配合杨澈,在朝堂上给朕上书,明里暗里指责朕苛待亲族、祭祀不诚,那这些人,不是就等于是主动把自己,送到了朕的刀口下?”
萧黎看着晋棠,心潮澎湃。
他的陛下,聪慧如此。
“臣明白了。”萧黎道,“臣会加派人手,不仅盯紧杨澈和光禄寺,也会留意近日所有与杨家、与光禄寺有往来的官员,尤其是可能准备上书的言官,以及几位素来喜欢议论祖宗成法的老臣。”
“嗯。”晋棠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光禄寺‘节省’下来的那些银钱,去了哪里,也要给朕查清楚,杨澈不会真的把这些钱省下来充入国库,他多半会以各种名目,将这些钱挪作他用,甚至中饱私囊,找到证据。”
“是。”萧黎将晋棠的吩咐一一记在心中。
“另外。”晋棠沉吟片刻,“王忠。”
“老奴在。”
“你亲自去一趟内务府和朕的私库。”晋棠吩咐道,“挑几样贵重又不显奢靡的药材补品,再备些上好的文房四宝、古玩雅器,以朕的名义,赏赐给那几位年高德劭的老宗亲,就说朕知他们年事已高,近日天气多变,特赐些东西给他们保养身体,闲暇时也可赏玩怡情。”
王忠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堵住他们的嘴?”
“不只是堵嘴。”晋棠淡淡道,“更是告诉他们,朕心里有他们,不可能苛待他们,杨澈降宴会用度,朕却赐下私库珍品,孰亲孰疏、孰真心孰假意,让他们自己掂量,拿了朕的东西,若还跟着杨澈一起嚷嚷朕刻薄,那便是给脸不要脸了。”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王忠心悦诚服,陛下这一手恩威并施,着实高明。
萧黎在一旁听着,看着晋棠的侧脸在午后光影中显得既脆弱又坚毅,心中那股复杂的情感再次翻涌。
“陛下思虑周全,臣,佩服。”萧黎低声道,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叹服与骄傲。
晋棠抬眼,对上萧黎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他心头一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轻咳一声:“此事还需王叔多多费心,杨澈非寻常之辈,其背后是乾阳杨氏,树大根深,我们需得谨慎。”
“陛下放心。”萧黎收敛心神,郑重应道,“臣必不负所托。”
接下来的几日,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王忠依旨将赏赐送到了几位老亲王、老郡王府上。
果然,几位原本因为听说宴会规格降低而有些嘀咕的老宗亲,收到皇帝亲赐的珍品,尤其是那些有价无市的保养药材,顿时眉开眼笑,那点不满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对着王忠连连谢恩,直夸陛下仁孝,体恤老臣。
而萧黎手下的玄甲卫,也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将光禄寺及杨家附近的动静盯得死死的。
杨澈“病”着,府门紧闭,谢绝访客。
但光禄寺在他的授意下,“节俭”之风却是实实在在地推行了下去,采买的账目做得漂亮,价格压得极低,品质自然也打了折扣。
节省下来的款项,账面上是单独列支,暂存光禄寺库中,声称待月底结算后一并上缴国库。
然而,玄甲卫却暗中查到,有几笔看似正常的物料折损补贴、临时工酬,数额不大,却流向了几处与杨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商铺。
更让晋棠和萧黎在意的,是朝中的动向。
随着宗室小宴日期临近,光禄寺“节俭”之事渐渐在某些小圈子里传开,几位素来以耿直敢言、维护礼法自居的御史和翰林院清流,开始私下议论,言语间对皇帝过于节俭以致有损天家体面颇有微词。
其中跳得最欢的,是监察御史周勉和翰林院侍讲学士李文柏。
周勉出身寒门,却娶了杨氏一个远房旁支的女儿,算是与杨家沾亲带故,平日言论便常为世家张目。
李文柏虽是正统的科举出身,但性情迂阔,最重祖宗成法、礼仪规矩,极易被人当枪使。
玄甲卫回报,这几日,周勉与李文柏,都曾“偶遇”过杨澈身边一位颇得信任的清客,相谈甚欢。
“看来,杨澈是打算让这两个人,在朝堂上打头阵了。”晋棠听着萧黎的禀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周勉也就罢了,李文柏此人……”萧黎微微蹙眉,“在清流中有些名声,若他出面,恐会带动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附议。”
“无妨。”晋棠摆摆手,神色从容,“正要他们跳出来,王叔,我们的人安排得如何了?”
“都已就位。”萧黎回道,“光禄寺内部,我们安插的人已经拿到杨澈授意压低规格并与几家商铺有异常资金往来的部分证据,那几家商铺的背景,也正在深挖,与杨家的关联很快就能坐实,至于周勉和李文柏,他们若真敢在朝堂上发难,我们的准备足够让他们当场闭嘴。”
晋棠满意地点点头:“好,那便等着吧。”
他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株海棠早已绿叶成荫,在阳光下投下浓密的阴影。
风暴来临前,总是格外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