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黛/于无声处听惊雷》对9当歌

4、能量石

　　林黛玉并没有救风尘的普世情怀。
　　她只是冷漠地倚靠在绛珠号的碳化玻璃上，哪怕是比钻石还要坚硬的高透碳化玻璃，在星际也是易耗品，不过三五六七个月就会碎裂风化。
　　何况人与人这种萍水相逢的因缘呢？

　　林黛玉露出一股子厌世的情绪，她的目光飘忽，但绝对不是漫无目的。
　　十星分，是英莲这个名字最大的交换价值了。

　　故意小口啜饮着营养液的甄英莲发现，年轻船长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扫向中控台上的机械时钟。
　　甄英莲冷汗直流，她敏锐地意识到属于她的惬意时光即将结束。

　　“我！我有情报！”在林黛玉出声之前，甄英莲赶忙吞下最后一口营养液，并信誓旦旦贡献出自己的投名状。
　　果然，她赢得了船长的微微侧目。

　　甄英莲有些小兴奋，在葫芦星混迹的十几年并非白活，底层人有底层人的智慧，她确实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星际秘闻。
　　甄英莲很有信心，船长一旦知道她的筹码，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

　　“哦？”林黛玉用微微上扬的语调，好整以暇地守株待兔。
　　随之而来是漫长静谧，停止自转的葫芦星，没有风声雨声和浪花声，永夜实在难熬。
　　甄英莲第一次对葫芦星的永夜感到厌恶——静谧放大了心跳——而且只是她一个人的。
　　好整以暇的船长仿佛跳脱尘世，甚至感受不到她呼吸的起伏。

　　林黛玉实在太笃定了，笃定到甄英莲产生一种怀疑，对方如果不是掌控全局，那么她一定是什么都不在乎。
　　电光石火，仅仅一星秒，甄英莲对自己的筹码产生了怀疑。

　　林黛玉歪着头，目光终于落在甄英莲的身上。
　　她微微伸出手，抚摸过少女一缕不规矩的发丝，似乎在审视对方话语的可信度。

　　甄英莲浑身一颤，仿佛过电。
　　对方一句话没有说。
　　对方说了千言万语。

　　林黛玉所有肢体语言都在说：且看你情报的价值。
　　甄英莲咽口水：“葫芦星，会突然发现燃料才不是什么偶然。”

　　果然，林黛玉飘忽的目光渐渐有了焦点，她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了自己身上。
　　甄英莲不由得提高声音给自己壮胆：“是……能量……”
　　“能量石。”林黛玉抢先于她，率先说出了那个答案。
　　甄英莲诧异，能量石在星际秘闻中不被承认，所有人都说那是匪夷所思的谬论和谎言。

　　然，甄英莲知道不是。
　　她在很小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跟着时任特级化验师的父亲前往过那个秘密基地。
　　她不太清晰的记忆画面中，年轻有为、号称葫芦星最有天赋的父亲抱着她、贴着高透明度的碳化玻璃，指着实验室中央的某个发光物体，激动却只敢小声地对她说：“英莲你看，那就是能量石……能量石将会改变葫芦岛的命运！你且看爸爸的杰作……”

　　是，葫芦岛的命运确实被改变了。
　　第二年，葫芦岛因为忽然发现了大量能源，从废星序列被拉出来，成为了一颗半荒星。从此在繁华和落寞中来回横跳，在毁灭和发达中摇摆不定。

　　然，甄士隐的命运也就此改变，他的杰作葬送了所有人。
　　－－同年，连同高级化验师甄士隐在内的所有实验室人员，因为某人的操作不当，随着一场业火，所有人化为灰烬。
　　同时付之一炬的还有实验室本体和所有的研究资料。

　　母亲以泪洗面，抱怨父亲的不当心。
　　因为是有人“过失”操作不当，所有他们甚至没有得到应得的抚恤金，还有无穷无尽的谩骂……
　　甄英莲被迫流离失所，不久母亲郁郁而终，从此曾经衣食无忧的富家小姐沦为葫芦星最底层的廉价劳动力。

　　甄英莲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知道，所有调查结果不过是高层的阴谋阳谋，而有些人生来就是蝼蚁，所以面对他们，高层连最基础的安抚都不会给。

　　童年旧事浮现脑海。
　　甄英莲产生一种恶劣的情绪，她要去夺回葫芦岛欠她的。

　　“我知道能量石的具体坐标，我有……”甄英莲忽然豁出去了，这么多年的苟延残喘她受够了。
　　“我读过我父亲的实验记录，我喜欢数字……你知道，人小时候总是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游戏嗜好……对，我记住了－－是全部。”

　　冷漠的船长这时候还是没有表情，她扬起高傲的头颅，目光中甚至连审视都没有。
　　也是，谁会相信一个葫芦星底层的孤女，掌握着高层鲜为人知的机密呢？

　　林黛玉撇撇嘴，忽然关闭了绛珠号的飞行舱。
　　“啊？”甄英莲疑惑不解，更加疑惑不解的是她随即听见发动机发出振聋发聩的轰鸣。
　　哦，这就是星际飞行器！真正的飞行器！而不是所谓的贴地巡逻机！！

　　林黛玉歪着脑袋，已经熟练地驾驶着绛珠号越上了平流层。
　　“不是记得坐标吗？还不走？”
　　她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她们是相处十年以上的搭档。
　　甄英莲诧异的目光变成难以置信，最后迸发出热烈的激动。

　　“您！您相信我！”
　　荒星孤女很早就辍学了，今天，她重拾了自己的礼貌。
　　只不过因为她得到了相应的信任。

　　林黛玉都不看她：“你有通讯器吗？哦。没有啊。”
　　“那我送你一个，不过是淘汰货了。”
　　“你研究下，加上我，然后……嗯，能量石是吧？”

　　“我要它。”

　　对，她要能量石。
　　所以能量石只能是她的。

　　＊
　　葫芦星前研究所遗址。
　　现在是一片荒凉的废弃金属采矿场。
　　出于莫须有的人道主义，边缘竖着碍眼的危险警示牌－－

　　[放射物质泄露]
　　[危险][危*][危险]

　　大型等离子显示器用醒目的红色滚动播放，但是因为年久失修，屏幕破损，某些字符缺失，呈现出破碎的马赛克。
　　－－难辨真假。

　　甄英莲对坐标铭记于心，她太急于论证自己信息的可靠性。
　　“应该是……假的吧？”她作出大胆揣测，用眼睛瞄林黛玉，试图从冰霜美人的表情上窥得天机。

　　绛珠号只不过在临界点停了片刻，超薄铅层覆盖船体的同时隐身船衣也迅速覆盖船体。

　　随着绛珠号越过临界点，仪表盘上的放射感应数值爆表，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
　　“啊？”甄英莲难以置信，“这里真的有放射源？怎么可能？明明……”
　　明明这里是废弃的研究所，不应该存在任何放射源。

　　“因为这里真的有能量石。”林黛玉勾起嘴角。
　　美人要么不笑，要么倾国倾城。
　　尤其是她微微扬起下巴，睥睨天下、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甄英莲再一次失神，嗫嚅：“什么？”

　　林黛玉却不再解释。
　　看来小丫头提供的消息准确，葫芦岛的能源核心就在此处。
　　既然这里是能源核心，那怎么可能荒废？既要伪装成废弃的采矿场，又要保证能量石的安全，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放射性泄露警报，是用来震慑偶然到来的不知情者；
　　故意释放出来的高浓度放射物，则用来应对她们这种堂而皇之的入侵者。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只要采矿场真的很危险的传言散播出去，这个地方就是最危险最安全的中心。

　　可惜了。
　　“我偏是那个不信邪的。”
　　年轻的船长戴上护目镜，同时扔了一块给她的临时搭档。

　　甄英莲再次表示惊讶：“给我的？”
　　“不然呢？你打算一个人待在飞船里？别逗了，你就是敢，我的飞船也不会和陌生人独处。”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这个护目镜……”
　　“送你了。嗯……还可以送你一套二手防护服……当然，取决于我们成功与否。”
　　“否则……”船长掩嘴笑，她的笑声似银铃，脆生生的，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否则，就当做你的入殓服，可以让你的尸体在五百度的高温下只脱水不碳化……”
　　甄英莲：……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
　　接近坐标五十星里，仪表盘上的辐射数值骤降。
　　甄英莲这才相信了林黛玉的所有判断－－果然辐射圈是人为控制。

　　而越接近目的坐标，越能发现有人生存的蛛丝马迹。
　　被随手丢弃在路边营养液包装，破损的护具碎片，还有在葫芦星的加料站能够售价三五十块钱的原始能源碎渣－－就这样被随意地抛弃在路边。

　　穿过雾蒙蒙的裸露矿山和漫天辐射浓雾，她们来到了一个出乎意外又理所当然的地方。
　　曾经的研究所大楼出现在视线里。

　　林黛玉熄灭了飞行器引擎，穿着防护服的两个人踏出绛珠号，接下去的路她们要徒步挺进。
　　以研究所为中心，这里有电力水源、有清洁的空气和合理范围的温度和湿度，舒适得仿佛世外桃源。

　　甄英莲难以置信：“这真的在葫芦星？”
　　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据她所知，葫芦星的富人区也充斥着肮脏的空气、难以忍受的极寒或者酷暑，甚至他们需要花高价购买清洁的水和珍贵的能源－－用来提供日常所需的电能。

　　“这里怎么不是葫芦星？”林黛玉勾起讽刺的笑，“只不过不是你的葫芦星。”
　　“因为统治这里的人不是葫芦星人。”

　　外派葫芦星这种边缘荒废的星球大概算是一门苦差事了吧？
　　怪不得那些小吏都消极怠工。

　　真难想象帝都那些真正的权贵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样泼天的富贵，那样苍白的人生。

　　不过，再富贵再糜烂又怎么样？
　　林黛玉并不在乎。
　　她只在乎她一早就认定的目标。

　　而今天，她的目标是－－能量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