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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搞砸饭局后老公让前男友来医院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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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语棠躺在医院里闭眼养神,动也不能动一下,抬抬手都觉得天旋地转。喝酒喝到低血糖晕倒,她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今天的遭遇。入行十年的高年级律师居然在酒桌上当着客户的面晕倒,被客户送到了医院,阴沟里翻船不过如此。她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想着客户那些离谱的要求如何解决,一会儿又想着自己待会儿如何向江枫解释自己今天的失态。这是江枫很看重的客户,也是今年自己收入的重要保障。周雨棠越想越烦,特别是意识到自己进医院的消息已经被“好心”的同事传达给江枫以后。
忽然间,周雨棠的思考被强制打断了,她听见病房的门开了,有人走了过来。
“是周女士吗?江律师让我来照顾您,然后接您回家。夏先生那边您不用担心了,江律师已经过去了。”
周雨棠听见声音的一瞬间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她睁开眼,惊讶根本掩饰不住。
“墨竹心?”
“好久不见,语棠。”
“江枫没有跟我提过你,为什么今天,江枫他?”
周语棠说话还是很费劲,她睁开眼就灰蒙蒙的,但她不得不坐起来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我以后就为江律师工作了,昨天才办完入职。技术顾问,帮江律师解决一些技术上的问题。”
是了,江枫是有一些生物制药行业的客户。现在法律行业卷生卷死,甲方恨不得律师把脑子都摘给他们。光是法律方面的专家已经无法满足现在的需求了,法律顾问首先要懂行业、懂技术,然后才是解决法律问题。江枫之前是提过一嘴要去找几个懂技术的养在团队里,只是周语棠没想到他把墨竹心找了来。
“我现在还有点晕,估计得好几个小时才能出院。我没事的,你先回办公室做事吧。我待会儿自己打车回去,一个低血糖而已不打紧的。”
墨竹心却置若罔闻地坐了下来,拿出了个保温盒,“醪糟汤圆,能自己吃吗?今天放了点糖,会有点腻。但是你现在低血糖,吃点甜的能快点恢复。”
周语棠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人,呆若木鸡。醪糟汤圆,自己最喜欢的吃食。酸酸甜甜的醪糟汤一入口,彷佛什么烦恼都没有了。要是能再有点桂花糖,那就真的太完美了。
“刚搬家还没有置办什么,桂花糖不好买,冰糖凑合一下吧。”
墨竹心彷佛有读心术,温和地看着周语棠,虽然脸上没有明显的笑意。
“自己做的?”
“嗯,所以来晚了些。”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对江律师的太太怎么都不麻烦,以后还承蒙语棠多多关照。”
周语棠抬在半空的左手霎时不知该如何动作了,无名指上的婚戒突兀而尴尬。
“你已经知道了啊,我以为江枫还没来得及跟你介绍。”
周语棠很快回过神来,接过了醪糟汤圆,借着低头舀汤圆的功夫把话头借了过去。醪糟汤圆冷热正合适,糯米清甜,汤圆软糯,味道确实不错。刚才的饭局吃了两个多小时,她也不过只喝了一碗鸡汤,尝了一块牛肉,吃了块酥饼而已,白酒倒是喝进去不少,站起来晕倒就是因为她准备第三次倒满自己的分酒器。枕头边的手机响了,震动的嗡嗡声让周语棠不得不回头去看。江枫来电话了,周语棠却没有打算放下手里的醪糟汤圆。
“需要帮忙吗?”
“不用管他,江枫一会儿给你打电话你就说我睡着了,你也没注意听。”周语棠说完就低头吃了起来,双眼无神,但嚼得很认真,喝汤得时候腮帮子无意识地鼓起来。墨竹心在心里笑了笑,知道这是她思想放空时候的习惯动作,看起来她和江枫之间故事确实不少。墨竹心安静地坐在凳子上,拿出了手机,不再言语。
“半个小时以后出发,去花鸟市场”
墨竹心看看时间,“不是所有行业都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明天吧。你没事了,我就送你回去,江律师还在等你。”
“让他等着吧。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打车过去。”
一两句话的功夫,周语棠就把墨竹心带来的醪糟汤圆吃了个底朝天,放下盒子从包里拿纸巾擦了擦嘴,转身就要下床穿鞋。
“我来吧,你别弯腰了。”
周语棠来不及说拒绝,墨竹心就已经蹲在了床边帮她把高跟鞋拿过来,捏住她的脚踝套鞋了。周语棠自诩入行十年什么离谱的事情没见过,早已经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眼前都不会慌张的职业素养,但是此时此刻她还是被墨竹心的周到震惊了。
她磕磕绊绊地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欠了江枫多少钱?还是有什么把柄?”
墨竹心没抬头,“算是有点小把柄吧……”,他搀住周语棠的小臂慢慢把人扶下来,却避开了周语棠审视的目光。
“我扶你到卫生间去,需要请护士来帮忙吗?”
“他怎么你了?”
周语棠喝了醪糟汤圆,已经满血复活了,目光不似刚才那般涣散,早已恢复了平日里高年级律师的锐利坚定。她皱眉打量着眼前的人,却觉得自己好像是老花眼了一般,怎么也看不清。她焦急却也耐心,她在等墨竹心抬头正视她的目光。她一直都相信,眼神就是心灵的代言人。
墨竹心放开了周语棠,恶作剧般轻轻地笑了,“开玩笑的,语棠你真是看太多小说了。我年初在研究所的内部培训上遇到了江律师,高级顾问的头衔很诱人,我就跟江律师过来了。没想到你也在江律师这里工作,见到熟人,很高兴。”
周语棠不置可否,“行吧,电梯口等我一会儿,一起下楼打车吧。”
直到关上卫生间隔间的门,周语棠才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实。五年不见的墨竹心就这样再次闯进了她的生活。律师敏锐的直觉和多年从业的经验告诉她,墨竹心在撒谎。江枫让人来接她倒是不奇怪,但墨竹心恰好成为那个人就很奇怪。江枫这个人心思玲珑,怎么可能让自己高薪挖过来的技术顾问像律师助理一样过来打杂呢?更何况那碗意味不明的醪糟汤圆和暧昧地俯身帮自己穿鞋,这些行为地背后一定有她不知道的动因。
当周语棠从卫生间出来时,整个人又变得珠光宝气了起来,完全没有了刚才疲惫衰颓的模样。
“虚成这样还记得补妆和补香,这就是职场精英独立女性?”
“对啊,职场精英独立女性现在要去收拾被自己搞砸的饭局了。顾家好男人该回家陪老婆孩子了。”
“这个点只有郊区的花卉批发市场在营业了,走吗?”
墨竹心见电梯开门了就先走了进去,眼神有些挑衅戏谑。
“可以啊,那你跟江枫说吧。”
周语棠看着墨竹心拨通了江枫的电话,心里弥散开一种隐秘的舒爽,甚至有点恶趣味地期待听到江枫的反应。他会阻止吗?还是照旧不置可否地回一句知道了?
“江律让您接电话。”
电梯到负二楼的时候,周语棠接过了电话,“哦,那个,我人没事了。刚才睡多了回家也睡不着了,明天我早晨要去驻场咨询没空去挑礼物,所以就麻烦小墨送我去批发市场。大晚上的不好打车,我喝了酒也开不了车……”
周语棠抬头盯着墨竹心的表情,就像在阅读案件卷宗一般认真,渴望着看出什么蛛丝马迹。墨竹心面无表情,安静地带路去找车,似乎对于周语棠和江枫地对话没有丝毫兴趣。
“就这样吧,喂?喂?哎哟,没信号了……”
只见周语棠迅速地挂了电话,开了飞行模式,然后把手机还给了墨竹心。
“待会儿你给你家里说一声吧。今天不好意思了,我明天确实日程很满根本没空去花鸟市场买礼物。道歉这种事耽误不了,夏总那边还是要紧紧拉住的,你过几个月熟悉我们团队的业务以后就知道了。”
周语棠系上了安全带,乖巧地坐在了后座。墨竹心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只是无意识地会从后视镜打量她。去郊区要开四十分钟,两个人沉默不语,只有小提琴清越的声音在车厢里。周语棠的妆容变柔和了,不出错的大地色眼影,豆沙色唇膏。清淡的花香调香水很配她今天浅色套装和手包。不断后退的路灯在她脸上留下变换的光影,一如流水的光阴一般。她摘了隐形眼镜换上了框架眼镜,闭眼养神也一副愁容,手腕上的腕表和脖子上的项链已经被她摘下来了,高跟鞋半耷拉着,小拇指下面一块已经被磨红了。她今天的指甲油是带着贝母光泽的浅粉色,不注意看还以为什么也没有。等着过收费站的功夫夫,墨竹心肆意观察着后座地女人,甚至没注意到前方的动静后身后的鸣笛。
“该往前走了,没看够待会儿我们找个地方吃宵夜吧,反正都这个点了。”
再回神,周语棠已经睁开了眼。墨竹心大大方方地收回目光,开车向前走去。周语棠在黑暗中注视着眼前的人,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很快进了市场,花卉批发市场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种花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反而有种腐败辛辣的味道。
“你想买什么?贵一点的盆景得上楼,往这边走。”
“先随便看看。”
周语棠自顾自走进了人群中,四处张望,墨竹心无奈只能跟上。周语棠一路问价,时不时还拿起小贩鲜花摆弄摆弄,但就是什么都不买。两个人横穿了一整个交易区域,人不知不觉变少了,四周安静了不少。灯光不再那么刺眼明亮,月光下四周都是温和的草木香。墨竹心落后半步无声地跟着周语棠,眼前的背影逐渐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墨竹心听见声音如梦初醒,勉强收住脚步没有撞上忽然停下的周语棠。周语棠伸手捏住了一枝半开的白山茶。
“花苞会不会有点少?白色的话也不够喜庆,不知道做生意的老板喜欢不喜欢。”
“管他喜欢不喜欢的,不是买给夏老板的。”
周语棠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向店铺里走了进去,各式茶花跃然眼前。暖调老式白炽灯的灯光像是被裁剪后的夕阳,安静地拂过每一颗植物。老板似乎有点强迫症,故意把艳丽的大红、紫红放在一起争奇斗艳,把清淡的白色、浅粉色和绿色放在一起岁月静好。
“本来是想送你茶花的,我看了花店没有现成的鲜切花,又想着要不要去画个陶瓷杯子还是水墨画送你,后来还是想着直接送你一盆盆栽让你放阳台上。”
“我没有收到过。”
“对,我没送。总是选不好颜色,我觉得白的好看,总觉得以我当时的心情我最中意大红色。热闹又张扬,一切都春风得意顺风顺水。结果纠结半天我离职了,你也消了。”
墨竹心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抿着嘴扭过头,不说话。他并不想在深夜的花房里和自己老板的妻子讨论五年前的是是非非。窒息和烦躁的感觉越发明显,墨竹心下意识想去口袋里拿香烟。
“老板,每种颜色各帮我包一盆,然后交给这个人,跟着他搬去车上。”
“你疯了?买这么多?车子哪里放得下?”
周语棠歪头思考了一会儿,“你说的有道理。那就明天请老板帮忙送货上门好了。我今天先把白色的带回去。”
“你说的有道理”六个字就像一句咒语,不经意的一句口头禅没由来的让墨竹心的心颤动了一瞬。有些人,不管外表变得如何光鲜亮丽,内里真实的那个依旧是生活白痴。墨竹心鬼使神差地向周语棠看去,果不其然,那女人正抿着嘴一脸憨笑,坦率又有点不好意思,傻得理所当然。
等老板包装好,周语棠付了钱,墨竹心抱着周语棠点名想要地白山茶出门时,天边传来了阵阵雷声,看起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墨竹心有些烦躁,再折腾一会儿天都该亮了。他甚至可以想象下次见到江枫时,对方审视的目光,毕竟刚才付钱的时候他看见了某人手机上七八个来自江枫的未接来电。
“走吧,去你说的高档盆景区看看。光速选好撤退。”
墨竹心无奈,只能顺着老板指引的方向带着某些习惯过美国时间的职场精英去买东西。
“你平时也这么折腾别人吗?”
“我之前问过你了,要不要先回去,你自己要留下来的。吃了吐这一手玩儿挺溜啊?”
“谁知道你能折腾到快一点?!”
“看淡点看淡点,就当是团队前辈带你先体验团队工作接走了。江枫自己看项目督工的时候,这会儿算是中场休息好吗?你们江律师这个人可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玉树临风,温和有礼的。”
墨竹心实在是忍不住翻了白眼,只能在内心安慰自己某些人今晚喝多了,脑子估计还在上头中,不跟傻子瞎计较。他看了看表,今天四点以前自己怕是都不能闭上自己美丽而好奇的大眼睛了。
周语棠根本没注意到墨竹心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回到金碧辉煌的精品交易区以后,她转身就随便走进了一家合眼缘的店面。墨竹心上个卫生间的功夫,就看见周语棠斜靠在一个中型树包石水培盆景旁边了。
“搞定了!等你上几个月班,你会很喜欢我来带项目的。我是组里公认的最好讲话,最讲道理的中高年级。看吧,我怎么舍得让你加班到天亮呢?最多一个半小时,你就能回家抱着你老婆睡觉了。”
墨竹心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老婆!”
“嗯,那老公也行。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二逼被墨竹心吞在了嗓子眼里,他真的不明白分开五年以后,有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如此珠光宝气又优雅稳重为什么讲话还是这么跳脱?!好好一个人可惜长了嘴说的就是周语棠。墨竹心甚至怀疑要是周语棠不是一个话痨合自来熟她的业绩可能会更好。
某疑似二百五高年级律师就这样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老板往停车场走了,手里的发票就像只喝醉的蝴蝶环绕在墨竹心脸颊边。车子好不容易发动了向着主城区的方向开去。
周语棠生活的城市被一个已经毁容的内陆湖泊分割成了好几部分,主城合郊区隔湖相望。墨竹心看见湖对岸高速上流动的灯光,小雨中远山的线条若隐若现,山中古刹永不熄灭的灯火让人觉得飘渺又宁静。闹剧般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他此刻开始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自由。周语棠怀里抱着那株白山茶睡着了。此时此刻,是真正的无人打扰,心事终于在沉寂的夜幕里肆意宣泄,连雨幕都变成了无足轻重的背景音。
墨竹心反复回味着自己刚才几乎脱口而出的单身辩白,明明只是周语棠一句合情合理的人之常情的推测。毕竟,连周语棠这样的人都结婚了。这个年纪,正常人都是拖家带口地过日子了吧?墨竹心越想越觉得羞耻和恐惧,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害怕什么?当汽车驶入收费站的时候,墨竹心终于和自己达成了和解,他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和周语棠不是一种人。他不是周语棠那种现实又清醒的利己主义者,白天还在高声宣贯、呼喊不婚不育,黄昏就决定戴上心仪的钻石婚戒的虚伪职场精英高质量女性。对,他和周语棠不一样,他才是真正的至情至性的理想主义者,他才是那个践行寻找灵魂伴侣、绝不将就且脱离一切低级趣味的高尚的信徒。
车子在雨幕里驶入了主城区,等红灯的空袭墨竹心瞥了一眼周语棠左手上的婚戒。他讽刺地笑了,原来人真的会变成自己一开始最讨厌的样子。周语棠的钻戒设计得中规中矩,就是几年前周语棠最看不起的那种甜美款式。用几年前周语棠的话来讲就是又土又俗的婚纱加一个啥也不是的烂石头浇铸成的小型镣铐,铐住一个傻女人的一辈子。墨竹心恶趣味地想,有机会真的想一项一项拿出来质问周语棠。看周语棠手足无措地为自己辩驳解释,然后最终被打脸,想想都觉得很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