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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记事本 年代文设定 ...

  •   ①设定:年代文背景,90年代左右
      ②左然ד我”(蔷薇),第一人称视角。设定左然25岁,“我”21岁。
      ③大量私设+OOC请注意
      ————————————————
      01
      潮流的咖啡厅里坐满了烫着卷发、穿着牛仔裤的时尚女郎,她们或是三五姐妹一同聊八卦,或是和对面那个同样穿着牛仔衣的潮流男士共话人生。磁带播放着当下流行的歌曲,桌上摆放着时下潮流的外国咖啡和外国零食,尝一口便知,那咖啡苦得像中药,那零食甜得发齁。
      我想,它们大抵是不合我胃口的。
      正如我对面的那个男人,虽然全校的女同学都在为他着迷为他疯狂,但对我来说,就算他的脸再怎么帅、他的成就再怎么傲人,我依旧是害怕和尊敬多于喜欢的。
      ——谁让导师把我的毕业论文丢给他来指导呢?
      得知此事的时候,周围的同学向我投来的目光都能杀死我,甚至有人冲到我面前让我跟她换。
      我也想啊,但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一想到三周前发生的那件事,我就觉得实在是难以接受。
      这一切还得从分配毕业论文指导教授的那一刻说起。
      一个月前,未名大学法律系开始了一年一度大四毕业生毕业论文指导教师分配工作。消息一出来,学生们都十分兴奋,整个法律系从没有如此团结地聊过同一个话题,除了这一次。
      因为听说今年安华教授要带大四毕业生的毕业论文了。
      安华是谁?未大法律系有名的商法教授,六年前凭借一篇论文震撼全国,引用量惊人到我这四年查的所有文献里,但凡涉及商法的,几乎都会援引她那篇论文。凭借这份实力,她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教授,一跃成为未大最年轻的女教授。
      但就是这么一个著名的教授,在学生们的讨论热度里,却远不及她的另一重身份来得高。
      是的,她同时也是未大法律系的明日之星、未大公认的地下校草左然的母亲。
      左然今年二十五岁,正在准备博士学位的论文。听说他从小就聪明,初中就把高中内容掌握得七七八八。虽然对于十八岁之前的他没有跳级的说法有很多,但自他上了未大以后,他是扎扎实实的秀了一把什么叫做跳级。
      正常人要拿到博士,需要读四年本科、三年硕士和三年博士,但由于未大法律系是出了名的难毕业,通常学生要拿到博士学位,基本都要超过三十岁。而这个人,竟然在二十五岁,就开始写博士学位的论文。如果他顺利的话,说不定能在一年后正式拿到学位。
      脑子好使就算了,更关键的是那张人神共愤的脸。
      因为他拒绝参加校草评比,所以明面上的校草从没有过他的姓名,但其实,他才是大家公认的校草,所以大家更喜欢以“地下校草”这个名头来叫他。
      所以在一个月前,“安华要带本科毕业生”不胫而走时,未大法律系震惊了,也就开始了疯狂讨论。不止女同学们,男同学也想争一把。大家都希望,安华能够担任自己的论文指导教师。
      那时候比我小一届的程澄还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你就好啦,能有机会被选!我都不知道明年安教授会不会带本科生论文,唉!”
      我只觉得心里苦。
      能跟安华做学问确实是好事,但看看这万众瞩目的位置,万一被选上了,还不得天天挨人眼神枪子儿啊!
      然而,整个年级七十二个学生里,只有我和张小梅是这样的想法,其他人都觉得我俩脑子有问题。
      所以在分配通知出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导师赫然标着“安华”二字,而张小梅的是另一位教授时,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不是激动的,是被周围的人吓的——他们都疯了一般围着我和另外两位被选中的同学,羡慕嫉妒恨的声音顿时交织在我们耳中,回荡在阶梯教室里,震耳欲聋。
      第一次组会,我们仨顶着巨大的压力去安华的办公室跟她碰头了。
      她对我们倒是客气和蔼,甚至还亲自安慰我们,让我们不要紧张,这让我们至少感到一丝丝安慰。
      但我还是想换导师。真的,那些目光压在身上,会死人的!
      谁也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周,我已经够跌宕起伏的人生再一次被砸出新的浪花。
      那天,安华突然把我叫去办公室,开口就是:“我最近太忙了,实在带不了你,指导你的得换个人,当然我还是会盯着的,这点你放心。这样安排,你接受不?”
      我顿时亮了眼,整个人喜形于色,压都压不住的那种。
      好得不得了啊!
      我甚至丢弃了法律人该有的冷静和反应,连问都没问清楚新的导师是谁就直接点头同意。
      为避免安华误认为我对她有意见,我甚至还十分惋惜:“安教授,能跟您是我的荣幸,只是您提到要换导师,想来肯定是有什么不得不换的理由。我一个小辈,也不好过问您的事,总之全凭您做主,我相信您肯定是为我好才提出来的。”
      安华之后又跟我交代了几句,我却因为这极大的喜悦而听得不清不楚,只记得她说下一次开会要去校外的一间咖啡厅,还写了地址给我。我欢喜地点头,收下地址记住时间,便乐滋滋地往宿舍去了。
      为了给新的导师一点好印象,我甚至提前了半小时到咖啡厅等着。
      咖啡厅是外国人的玩意儿,潮流得很,我也只是和程澄一起来过两次,两次都没有什么好印象。那些咖啡和甜品,又贵又不好吃,我实在是吃不惯。
      但想着导师能定这个地方,肯定是习惯这里的食物。于是在他来之前,我跟服务员要了两杯咖啡。喝不惯也得装一下,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在新导师面前留好印象。
      我实在是不想回安华身边了。毕业的没毕业的,甚至还有已经毕业的,都盯着我们三人,实在太可怕了。
      可是谁来告诉我,为什么那个熟稔于心却又陌生得不行的脸,会出现在我的对面,顶着平静无波的表情,唇瓣翕动之间,漏出那么可怕的字眼?
      他说:“你好,我是左然,安教授让我来带你的毕业论文。”
      我甚至怀疑自己今天午饭吃的是凉拌见手青,眨了眨眼,“您说什么?”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向我伸出他的右手,“蔷薇小姐,是吗?你好,我是安教授安排来带你论文的人,未大法律系博士三年级,左然。”
      “……”
      “呃,是认为我的资格有问题吗?”
      不好意思,我只是惊讶到不知所措了。
      强迫自己回过神,僵硬地伸出手,指尖接触到他手掌的那一刻,他温暖有力的手指便轻轻捏起我的手指上下晃了晃。既不显得无礼,也不失气度,落落大方,倒显得我有些促狭。
      “呃,我,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就是没想到……”
      左然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脸上并没有太多笑容,“安教授突然受邀要去首都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大概持续四个月时间,事出突然,其他老师几乎已经满额,只能勉强把你的同学安排出去。接下来四个月时间,只能委屈你接受我的指导了。不过请你放心,我有中级律师资格和五年执业经验,并且发过三篇顶刊论文,是有能力带你的。”
      中、中律!?五年执业经验?三篇顶刊!?他才二十五岁啊!
      这一日,渺小的我再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也再一次明白,为什么学长学姐们提到“左然”时,会那么的羡慕和追捧。
      有才华又有颜值,谁不爱呢?
      就连我,都在那一刻,有了大大的震撼,和小小的钦慕。
      咖啡厅播放的潮流音乐,渐渐浸满心头。
      *
      谁没有一些刻骨铭心事
      谁能预计后果
      *

      02
      之所以安华教授是热门教授人选,她那出类拔萃的儿子左然就是原因。
      所以我在确定左然是真的换不掉之后,就绝口不提自己的导师是什么样的人,哪怕周围同学都在讨论自己的导师怎么好或者怎么坏,我都绝对不参与。同学们问到了,我也含糊地说“还不错”“挺认真”“有点烦”之类的话。
      一周一次开会,时间基本都是周三下午。
      客观来说左然真的是个非常好的指导老师。他甚至从选题开始就不停地问我想要做的方向,并按着我的想法给出一针见血的指导。就是吧,他说话实在太过直了。一开始那几个选题方向他否决的速度和给出的理由虽然很合理,但他根本没有想过该怎么跟我交流,直接的否定和不认可甚至把我搞得有些胆战心惊,都不太敢面对他,生怕再一次翻车。
      那段时间也是我过得最为勤快的时间。虽说法律系人均自习室牛皮藓,但说实话,勤快到早上六点起床霸自习室,晚上被保安驱赶回去,还不是为了考研,我也是独一份了。
      我是真怕左然来一句“不行”啊。同学都陆陆续续确定主题准备开题报告了,就我一个人还在疯狂啃论文翻书看案卷,我不过是普通人,我也会很着急的好吗?大四下学期又是找实习律所高峰期,如果那时候论文还不能有雏形还得这样一周一周磨,先不说之后要考初级律师资格必须的一年实习期能不能找个好律所学点东西,就是一边实习一边磨论文这样的地狱光景,光想想就觉得可怕。
      第四次碰面,依旧是周三下午,同一间咖啡厅的同一个卡座,同样的两杯意大利Espresso。一杯在左然手边,已经喝了一半;一杯在我手边,碰都没碰。
      第一次给他点咖啡的时候我是按着服务员的推荐点的拿铁,他喝完了,但放在咖啡杯旁边的奶球和糖块,他一点没加。
      他大概是不太喜欢喝甜的吧。于是第二次,我就给他换了不加糖也不加奶的Espresso。他喝完了,甚至还主动续了一杯。
      既然他都喝这个了,我为了展示出我其实也是个潮流的女性,于是跟着他点了这个。
      连加糖加奶的拿铁我都承受不住,更何况这扎扎实实的黑咖啡?
      于是第三次碰面,我故意说要留在咖啡厅里阅读论文,在他走后,让服务员给我加糖加奶加水,变成一杯咖啡味的糖水,这才总算没有浪费东西。
      这次本来我也打算这样做的。
      他却忽然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眸看着我:“喝不惯咖啡?”
      我愕然,“呃,也没有……”
      他的眼神落在我的杯子上,我赶紧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噫。好苦。
      他把文件合好,转头叫来服务员,把我面前的咖啡杯推到桌边,“麻烦你,把这杯黑咖做成拿……呃不,焦糖玛奇朵吧。”
      焦糖玛奇朵又是什么?他懂得真多。
      不多时,服务员端着一杯褐色的咖啡上来了。白色的奶泡上用焦糖色的东西画出格子花纹,散发出诱人的香甜。我在他颇有压迫感的目光下,尽量冷静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那一瞬间带有特殊焦味的甜和奶香一同在口中萦绕,难以言说的咖啡味不再是主角,反而成了香醇的配角,别有一番风味。
      “这个好好喝……”我不由得赞叹。
      再抬眸,那一瞬间他带着笑意的眸,就这么猝不及防撞入我的心间。
      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照入开着霸道冷气的室内,他的蓝眸被金黄的阳光染成闪着光的紫色,唇角勾起的弧度赶走一切压力与难过,带来阵阵春风。
      砰砰。砰砰。
      “喜欢就好,不用勉强自己。”他随性地放下咖啡杯,眉宇间是难以言喻的轻松。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来往人潮里,落在路边懒洋洋躺着的瘦小猫咪上,落在这平凡的世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和想法,不是非跟着别人才是好的。咖啡也罢,衣服也罢,发型也罢,甚至这间咖啡厅播放的歌曲,这个世界上来来往往的人,坐在你面前的我,都不过是时代洪流的一粒沙,终有消失的一日。而真正的潮流,从来都是人心。”
      他转过身,正襟危坐与我对视。
      “高尚之品德,才是真正传承千年的东西。中华上下五千年,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一代代传承下来的。而身为法律工作者,我希望你能拥有的高尚品德,就是如忒弥斯女神一般,紧握手中的法律,以它为武器,严谨细心,不放过任何一丝真相,捍卫每一份公平。”
      我不由得直起腰。
      到了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对我的选题那么挑剔。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道义法律,而是真真切切能够用在人身上的规则与秩序。
      我一直没有说话,是在细细思考他的想法。
      他却是误会了什么,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歉意:“不过……其实也不是人人都想要这样,这几天我也在反思,是不是给你强加了太多我的主观想法。所以,如果你只是想要平稳毕业的话,可以直说,我会转换策略,带你平安拿到毕业证。”
      我其实听见了。
      但我没能从他之前提出的观点里走出来,也没能想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我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打印纸,推到我的面前。我简略翻了翻,一下子被他的行动力和分析力惊呆了。
      这是他基于我上一次开会提出的方向给我做的一些功课……不,他甚至连我可能会用到的参考文献都给我列了个表,若是我只想混个毕业证,靠着这些材料,再修修补补一下,应该足以过关。
      我突然有点生气。
      这个人前一秒跟我说梦想和未来,说的那么好听那么伟大那么激动人心,后一秒叫我应付毕业,这几个意思?
      我把那叠资料推了回去。
      “左律师,很感谢你为了我做出的这些资料,我知道找起来不容易,心意我收到了,但这份资料我不想要。你刚刚把话说得那么好听,那么正义,作为一个公民,我简直全身心都想要支持你的观点,但你做出来的这些事,却与刚才说的那番话完全相违背。我想你本人应该是违心的,所以可能在你的眼中,我就是一个混毕业证然后找个铁饭碗结婚嫁人生孩子的女性。但不好意思,我不是,所以如果你打算以这样的态度来指导我的毕业论文的话,我不会接受。方向我自己定,只麻烦你帮我审核便是。”
      越说越气,我正要起身离开,却忽然想到这咖啡钱是该我给的,而且我还没喝几口。
      于是拿起咖啡杯,“咕咚咕咚”喝完,准备去前台付款离开。
      “等等!”
      我放下已经喝完的咖啡杯,“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他眼里有些许慌乱,“我,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说完这句话,我才忽然想起来他在递资料之前说的那句话。
      他有些后悔:“抱歉,我不是那个意……”
      我有些急切:“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被对方的道歉同时惊到,同时看向对方的眸子,我意外的读懂了他的心思,他好像,也明白了我在想什么。
      “噗——”
      “呵呵——”
      “哈哈哈!”
      “咳咳,嗯。不要笑了。”
      他说是这么说,脸上却还是带着笑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棉布手帕,精致细腻柔软,带着他的体温,以及一股木质香。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雪松的味道,但雪松明明就很冲,很让人不喜欢,可他身上那股雪松,是温柔的,是淡然的,甚至是甜的。
      很奇特。
      他的手帕落在我的手心里,温声提示:“嘴巴全是奶泡。”
      “……”
      我急忙拿过他的手帕把嘴擦干净,“还、还有吗?”
      “没了。”
      “我,我把手帕洗干净还给你。”
      “呃,其实也……”
      “要的要的,一定要的!”
      夕阳,手帕,木质香调,蓝眸和微笑,还有咖啡厅里诉说的梦想与交织的心意。
      以及诉说着梦想的歌。
      *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
      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

      03
      时间就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匆忙离去。
      在左然的建议下,我旁听了好几场庭审,都是跟我论文方向相关的。甚至因为那是他挂靠的律所下同事的案子,所以他能在开庭之前就拿到能过够公开的相关资料给我,让我做足功课再进“课堂”。
      我们的讨论也越来越深入,有时候甚至能讨论到咖啡厅打烊还意犹未尽。而他也开始尽可能把工作排在周三下午之外的时间,为的就是能给我更多的答疑和讨论时间。
      我其实好奇过他为什么不愿意把时间排在周末。公检法都不会在周末上班,他完全可以利用周末的时间指导我,而不是要把自己的工作往周末挤。
      但我没好意思跟他提,主要是我怕他觉得,给我开会,比工作更累人。这种明知道问出去大概率会丢人的话,我自然是不会去问的。
      可也因为这样的进度,我的论文可以说是全法律系最拖拉的那一批。别的同学一稿都出来了,我才刚刚整理好要用的论文,准备开始写。连程澄那个吊儿郎当的学妹都忍不住,特地跑来问我:“你到底怎么想的嘛!我听学姐们说你都开始吊儿郎当不思上进了,你那个导师真的那么差吗?要不换一个?”
      “没呢!”左然可一点都不差,托他的福,我的前期工作做得十分扎实,这论文已经在我脑海里有了大致的框架,只差下笔写了。
      “那怎么学姐还跑来让我劝你啊?你好歹也是拿过模拟法庭银奖的欸,毕业论文这么重要,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其实之前一直在跟那位律师做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马上就写。”
      “律师?”程澄一下子抓到重点,“不是教授?不是安教授?是了,我听说她突然接到任务要去开什么会,她没有给你找其他老师?而是让外行来指导你!?”
      “不是外行,他很专……”
      “教授以外的律师会写毕业论文?还指导毕业生?合法吗?不行不行,这根本不合理也不合法,你得去找系主任投诉啊!”
      “他发了三篇核心期刊!”我着急了,一把将她拉到教学楼的一隅:“好了我跟你坦白,他有从业经验又是中律,而且还是博三的学长,关键是他已经发了三篇核心了,正在写博士毕业论文!以他的能力,指导一个本科生绝对绰绰有余!”
      程澄眨了眨她的大眼睛,突然反应过来:“不会是左——”
      “嘘!”
      “操!”
      一声脏话骂到对面二楼走廊上的人都听见了。我连忙拉着她往外跑,直到跑到田径场附近才松开她的手,“别往外说啊!我会被唾沫星子淹死、被眼刀杀死的!”
      程澄已经惊讶得眼珠子都快兜不住、要掉在地上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所以,现在指导你写论文的,是那位惊为天人的地下校草左然学长?”
      我点点头,“别往外说,你也知道多少人喜欢他。”
      “知道知道。”程澄答得敷衍,问题倒不少:“你快说说,他是怎么样的人?听说他超级冰冷像个冰山一样,而且超级凶,是真的吗?你现在每周得跟他开一次会吧,他有没有骂过你?”
      “这都哪里来的谣言呀。”
      “系里都这么传呀!明明他才二十五,甚至比不少研究生学长学姐年纪还要小,却特别凶,在帮他导师带研究生的时候还把研究生骂哭了呢!”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他讨论问题时的严肃神情,我认可地点点头,看见程澄眼里的担忧后又赶紧摇头:“没那回事,他其实不凶,人很好的,就是做派特别严格,要求也很高,可能就是因为那个,别人才怕他的吧?”
      “哇!吹毛求疵的类型吗?那你很辛苦吧?”
      “也不是吹毛求疵吧……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如果法律工作者自己都不严谨,总想着糊弄了事,是不可能发现事件背后的真相的,也就无法伸张正义了。”
      “这,他说的?”
      “嗯,话不是原话,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所以要求严格一点,我觉得完全可以理解。”
      “他不骂你?”
      “嗯,没骂过,他不骂人的,说话也会尽量用道理说服你。其实我挺佩服他的,看事看得那么通透,但如果不去问他,不去了解他,他是不会主动暴露的。他跟我说,如果眼里只有真相,什么都通通透透展示给别人看,是会得罪人的。所以,虽然他总是正义啊清白啊法律的,但其实他很懂人情世故的。”
      他只在法律上会对真相有执着、对正义的伸张有决心、对法律的尊严有信仰,如果有人在这上面做出过于轻率的举动,他才会生气。平日里的他,其实真的很好相处。
      程澄突然用肩膀搡了搡我。
      “干嘛?”
      她笑嘻嘻的:“你完了,你喜欢他。”
      “这什么话啊!”我顿时红了脸,“他脸那么好,又有才华,全校都喜欢他不是吗?”
      “对啊,全校都喜欢他呀,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喜欢,是‘想要靠近了解一下但并不想成为他的女朋友’的喜欢。可我觉得,你怎么好像跟他们,不一样?”
      “哪、哪里不一样!”我无奈地推推她,“行了,真那么闲不如赶紧温书。你昨天还跟我说想拿奖学金呢。未大的奖学金是那么好拿的吗?绩点没有4.0,你怎么拿年度奖学金?”
      “我程澄宣布,我放弃拿年度奖学金了!4.0太难了,你都做不到,更何况我!这世上就只有左然能做到了!”
      我哭笑不得,“那你还嚷那么大声,大四学姐们全听见了,丢人丢到我们年级来了你。”
      她哼了一声,又突然笑眯眯的:“对了,小虎队的那个苏有朋,他演了个古装剧,你看不看?”
      这混蛋怎么净在我最需要专心的时候来勾引我!
      我捂着耳朵:“不准讲不要剧透什么都不要说,我写完论文再看!”
      一个多月后,论文的初稿终于有了雏形。
      我拿着打印好的稿纸,兴冲冲地踏入咖啡厅。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次碰面,哪怕我再早到,左然都会提前来,而且提前点好两杯咖啡。
      一杯是Espresso,又浓又苦的黑咖啡。一杯是焦糖玛奇朵,又甜又奶的咖啡。
      我也渐渐习惯了这外国人爱喝的玩意儿,甚至开始觉得,咖啡香不够浓,想要再浓一些。
      于是我抬起头,在他准备翻阅我的论文之前叫了停。
      “下次我来点吧,我突然想尝试一下咖啡味更浓一点的咖啡了。”
      他的眉头微微打结,“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连拿铁都喝得皱眉,怎么……”
      他果然注意到了!
      “今时不同往日嘛……”我搅了搅手里那杯咖啡。
      “你真的想试试看?”
      “嗯。”
      他把他面前那杯黑咖啡推了过来,细长的手指捏着好看的杯耳,轻轻地将他杯子里的咖啡倒了1/4到我的杯子里。期间因为咖啡杯外缘的圆滑,还撒了好一些在桌子上。
      我下意识要去找手帕,才想起来我又把手帕忘在宿舍里了。
      自从上一次左然借了手帕给我,我洗干净还给他之后,我就有意识要自己随身携带手帕。明明平时都记得的,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忘了。
      我有些脸红,想到我妈对我的形容,觉得十分不好意思,“抱歉啊,我……明明是女儿家,连手帕都没有……”
      “你真的觉得女性就必须带手帕?”
      “倒也没有,就是,见你都带着……而且我妈总是说我,女孩子家的,要带手帕带纸在身上,才像女孩子。”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不带手帕、不带纸,就不像女孩子。”
      “当然不是啊。”
      “那为什么一定要带?”他从兜里取出手帕,按在咖啡溢出的两杯缝隙间,“带手帕纸巾,应该是个人习惯。如果你习惯要带,那不管男女,都可以带;如果你习惯不带,那不带也不影响你是男性或者女性。你是怎么样的人,不是靠这些东西来标榜的。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我被他这一番话砸得顿时醒悟过来。
      我总是标榜自己是新时代女性,总是认为自己是紧跟国家步伐、做撑起半边天的妇女,可到头来,却不如他一个男人看得清拎得清。新时代女性就意味着要赶潮流、打扮时尚或者是要带什么在身上吗?不是的,新时代的女性,应该是要“做自己”。
      左然想告诉我的,应该就是“做自己”吧。
      对上他的眼,却意外地在那蓝眸里找到直白的欣赏。
      “嗯。我明白了。”
      “我那杯没喝过,给你加了一点,你尝尝看。能接受的话,下一次就试试拿铁。”
      “好。”
      端起杯子,搅匀,我抿了一口。
      香醇可口,略带苦涩却正好能在这让人昏昏欲睡的冬日带来一丝清醒,回味醇厚,甚至略有回甘。不是焦糖的甜,也不是奶的鲜,是咖啡独有的酸味离去后,剩余的清香。
      “好好喝……我还是第一次觉得,咖啡浓一点更好喝……”
      我惊喜地抬头,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好像比之前更加温柔,更加耀眼,让人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看他,然后靠近他,再靠近他……
      “咳咳,呃,嗯,先看看你的论文初稿吧。”
      “啊,呃,好,你看,你看。”
      不知是不是咖啡因的作用,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一闭上眼,是他看着我时柔情似水的眸,是他盯着论文初稿时认真的神情,是他翻页时微曲的手指,是袖口那闪耀蓝光的袖扣,是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条纹领带……
      甚至明明躺在自己宿舍的床上,却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木质调香气,萦绕在身旁;咖啡厅里的音乐,在这安静的宿舍里,一遍遍在我脑海里播放。
      我……
      我好像……
      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这雀跃的心了……
      *
      想带你一起看大海
      说声我爱你
      给你最亮的星星
      说声我想你
      *

      04
      大四上学期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这个学期就彻底结束了。我是没有考研打算的,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寒假,就是我人生中最后的寒假。
      我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兴致勃勃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舍友,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第一版稿左然已经拿回去修改了。年关将至,左然身为一个执业律师,工作自然是满满当当的,我实在不忍心看见他顶着厚重黑眼圈来为我批改论文,便跟他说,我要紧张我的期末考,暂时没时间修改论文,想放到过完年再说。
      他自然是看出来我照顾他的意图,只跟我说了一句“谢谢”,就没再多说,带着我的第一版稿回去了。
      在那以后,我就没见过他了。仔细算算,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了吧。
      距离过年还有十八天,寒假有二十八天,我今天回家的话,就又要跟他分开一个月,甚至连在同一个城市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我有他给我的寻呼机号码和邮箱地址,但我实在找不到理由给他发邮件,遑论给他寻呼机发信息。
      “蔷薇,能帮个忙吗?我好不容易抢到今天下午的火车票,但是我刚刚才发现要交给吴教授的期末作业没有交!我现在不走的话就要赶不上火车了,你能不能帮我交一下?”
      我愣了愣,身体先于理智做了决定:“好。”
      接过舍友递过来的打印纸,我换好鞋子出门。天气阴阴沉沉的,这几天都是这样,听说是冷空气造成的。冷是冷点,好在不下雨,要是下雨,再加上赶路回家,那真的是冷上加冷。
      裹紧大衣,我快步向法律系所在的光明楼走去。吴教授的办公室在四楼,我记得很清楚,是因为左然的母亲安华教授跟他是同一间办公室的。
      才上到三楼,我就听见了上头有人声传来。
      “聂秋那个家伙,你听他那语气得瑟的,到处嚷着左然那篇博士毕业论文写得太好了,让他给我们看看,又死活不让。真是,不让看干嘛要说,我心都吊起来了!”
      “院长你也是,博士答辩的时候你是主席,迟早会给你看的,你着急什么嘛!再说了,初稿哪有终稿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
      “也是。哎,那小子,我问他愿不愿意留校,他居然直接拒绝了。你说,他是不是想去外国‘浸咸水’啊?”
      “不是吧?没听安华说过啊,聂秋也没说过。不过他成绩那么好,去外国其实更好吧?去外国读个国际法镀镀金,回来以后未大这个鸟窝就装不下他这只凤凰咯。听说他爸好像要调到首都去,首大也好首都政法也好,他镀金回来,这些学校都是随便进的。如果是我,我肯定去。”
      “要不,卖他个人情,给他个推荐?反正我们学校不是跟常青藤院校有合作关系嘛,他想去就送他去,怎么样?”
      “还是院长你想的周到!他既然不想留校想走,就干脆是我们给他送去的,以后想让他回来当个客座或者讲个座之类的,都容易很多!”
      楼上的声音伴随脚步渐渐消失,我却连手上区区六十八页A4打印纸都几乎握不住。
      他……要去外国吗?
      不不,不是说他的母亲安华教授和他的导师聂秋教授都没说过吗?也许只是院长的臆想……
      可是,不考虑一切外界因素的情况下,如果这个诱人的机会放在我的面前让我选择,我会怎么选呢?
      一想到心里那句坚定不移的答案,我的四肢顿时像被抽干了血,连站也站不住了。
      我的答案是:接受。
      聪明如他,想来,也是要接受的吧……
      把作业放在吴教授的桌面后,我快步向楼下走去。刚离开光明楼,冰凉的雨滴就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我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读书时代,作者总爱在高兴时分写晴空万里,悲伤时分写阴雨延绵,是以景衬情。可真轮到自己体会时,只觉得已经刺痛的心被慢慢冻结,反倒是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的一件好事。
      我笑了笑,眼泪渐渐盈满眼眶。
      明明没有向左然求证,明明没有听见他亲口说他要出国,明明自己私下认定他的未来是一间十分奇怪且不合逻辑的事,明明自己身为未来的法律工作者,最应该做的不是私自臆想,而是推理求证,而是追求事实。可现在明明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只是一想到那个肯定的答复,就难过得想要流泪,若是真的在他面前,我无法保证自己能控制住表情,能笑着向他道喜,能目送他离开,飞向大洋深处。
      原来,我是那么的喜欢他啊。
      可现在发现,是不是,太晚了?
      “你怎么站在雨里?”
      我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
      身旁瞬间萦绕着温暖熟悉的木质调香气,我错愕地抬头,看见的是他略带紧张的神情。他似乎一下子就注意到我的不正常,把右手握着的伞换去左手,右手伸到西装外套左侧内部的兜里,取出那张熟悉的灰色手帕。由于是左手撑伞又尽可能把伞面让给我,他此刻与我的距离,是从未有过的近。我紧张得把眼泪憋了回去,好半天没有接过他的手帕。
      他绕到我的正面,我低头不肯看他。我知道,现在我的眼睛一定很红,我不想让他看穿我的思绪。
      他并没有追问,只是笑着。
      “我送你到寝室楼下吧,大冬天,淋雨容易生病。”
      他说得有道理,我无法拒绝。
      抑或是,我渴望靠近他的本心作祟,并不希望拒绝。
      一点二公里的校道上除了我和他以外没有其他人。步伐并不大,带着我的痴恋和贪心,一步一步,走向并不愿面对的终点。
      他似乎已经感觉到我的不对劲,看他几次三番想要问什么又没问出口,我又觉得过意不去。
      深吸一口气,故作正常:“怎么有空回校了?”
      “聂教授把我毕业论文的修改意见落在办公室了,我来取。”
      “一会儿还有工作吗?”
      “嗯。”
      “那,工作顺利呀。”
      “……”
      实在编不下去了,我真的不知道这种时候要说什么才是平时的自己。
      “我把你的论文初稿传真给安教授了。”他顿了顿,“安教授说,写得不错,让我帮你修改修改。所以……”
      “你最近不是挺忙的吗?年后再修改吧,也不急这一时。”我故作快乐,“毕竟这是我最后一个寒假了,我不想写论文。”
      “呃……不,我其实不是想问你什么时候修改论文,我是……”
      他难得吞吐,但我已经到女生宿舍楼下了。人来人往,自然发现了惹眼的他。尖叫和八卦声此起彼伏,我连忙鞠躬:“那个,谢谢你,要不然我就得淋回来了,谢谢学长!”
      落荒而逃。
      收拾好行李,逃跑似的离开学校。
      这个新年,是我过得最无趣的新年。明明春晚很好看,却一点都不想看;明明拜年还能拿点红包,却一点也不想去。我窝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翻看着左然给我的资料,脑海里全是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翻开记事本,我其实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今天,我忽然很想写。
      于是一笔一划,都是他。
      返校前一天,我习惯性打开电脑查看邮箱通知。网络并不普及,个人电脑很多家里也是没有的。我家虽然有,但那是父母办公需要的,我平日里不会碰。读大学的四年里,也就每年上学前一天和出期末成绩那天,我会上邮箱看看情况。
      也是那天,我才发现,左然竟在大年初一的0点0分,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我再也无法控制我的情绪。
      迅速把行李塞进行李箱中,出门前给寻呼台打电话,便向那间咖啡厅奔去。为了能快些到达,我甚至放弃了平日里会坐的公交车,转而向黑摩的奔去。寒风拍打在我的脸上,我和黑摩的司机之间是我那硕大的行李箱,在颠簸到仿佛随时会被甩出车外的路上飞驰。
      害怕吗?害怕,上车那会儿就后悔了。
      后悔吗?其实并不后悔,尤其是明明需要花三个小时才能到的距离,仅仅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之后,甚至觉得很高兴。
      落地的一瞬甚至脚都在打颤,可一眼看见那个我们每次都会坐的位置上有那抹熟悉身影,我的脚步又变得坚定且快速起来。他似乎也已经透过玻璃窗看见了我,在我准备进门的一瞬起身,于咖啡厅的过道上,得以相见。
      我气喘吁吁,又几乎站不稳,全身除了心脏以外几乎都是冰冷的。
      “先坐下吧。”他伸手要来扶我。
      “别动,别过来。”我抬眸看他,“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先回答我。”
      “好。”
      “你是不是,准备去外国留学?”
      我其实真的很怕听到他说“是”,但如果不问清楚,那么这个寒假体会到的痛苦与纠结,将会伴随我一生。与其自我纠结,倒不如直接一点问清楚,哪怕是一句“是”,也比这样温水煮青蛙来得好,不是吗?
      “没有。”
      我一愣,不解地抬眸:“可是去外国不是更……”
      他似乎有些无奈,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从院长到聂老师再到你,怎么每一个人都在劝我去留学?”他吐了口浊气,“别人不知道也不理解我的志向尚且罢了,你怎么也没想明白过来?”
      他的志向……
      “……身为法律工作者,我希望你能拥有的高尚品德,就是如忒弥斯女神一般,紧握手中的法律,以它为武器,严谨细心,不放过任何一丝真相,捍卫每一份公平。”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道义法律,而是真真切切能够用在人身上的规则与秩序——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呢!他要的是公平正义,当教授去留学,都无法完成他的心愿,只有一线的法律工作者能完成这份志向。所以什么留学什么留校,他当然是不接受的啊!
      他的笑容温暖如春日骄阳,驱散我浑身的寒凉。
      “反应过来了?”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双手触碰的一瞬,心意便以明确。咖啡厅里飘荡着的,是我们不曾说出口,却已心知肚明的爱意。
      *
      (女) 希望你能爱我到地老到天荒
      (男) 希望你能陪我到海角到天涯
      (合) 就算一切重来
      我也不会改变决定
      我选择了你你选择了我
      *
      05
      大四第二学期,是从校园象牙塔迈入社会的过渡期。很多人一边每周赶回来一到两次修改论文,一边实习,还一边找工作。
      我也是如此。
      不过因为论文起步高,一版稿完成情况很好,修改的地方并不多,所以我和左然碰面开会的情况比起上学期来反而要少。虽然偶尔会有寂寞的感觉,但他手上有个挺重要的刑事案子,我又忙着实习和找工作,倒也不至于特别想他。
      只有一次,很想他,特别想。
      那是我在律所实习的第二个月。我早就从学长学姐那里听说过执业律师们会把实习律师当奴隶使唤。我以为那只是一种夸张的形容词,可实际体验下来,我发现不管我多早去多努力加班,丢到我手头的工作永远做不完。
      我原以为只要熬到论文提交就不用再在论文上花时间,也就能有自己的休息时间。可等我写完了论文,他们甚至连早饭和咖啡都要我帮他们买,仿佛整个律所就只有我一个人能跑起来。
      那时我已经学会了喝黑咖啡,不放糖,不放奶,没有好看的拉花,甚至渐渐的,加的水也越来越少,越来越接近左然会喝的Espresso的风味。
      六十八天,我在那家律所熬过了六十八天。
      这六十八天时间里,我提交了论文,我和实习律所谈好了薪资和合同细则,我甚至准备好了三方。但工作繁忙,合同不签,本就微薄的薪资甚至不肯给到位,甚至在明知道我想回校照毕业照的情况下,还要在那一天给我安排出差任务。
      我明明提前一个月说过了,我也明明说无论如何那天一定要请假,该扣多少就扣多少。
      可今天安排任务的时候,对方却说:“毕业照有你律师资格证重要吗?我明着跟你说,你不做你就辞职,大把人求着做!我可跟你说明白,现在的律所可不是都愿意招实习生的,实习生除了做点杂务什么都做不了,就是吃干饭的。你又没有那个左然那种实力,除了我们律所谁要你!?做不了执业律师你浪费四年读大学时间,你打算抱着你那个毕业照睡大觉,做你在法庭上叱咤风云的春秋大梦吗?”
      他不提左然我或许还没那么委屈,他提了,我心里一阵苦涩。
      “好!我辞职!但你们必须把之前谈好的薪资给我结清,否则等着吃官司吧!”
      我哽着最后一口气,在带教律师嘲讽的笑声中悻然离开。
      下楼,摸出口袋里的硬币,拿起士多店里红色公共电话的话筒,拨通寻呼台。五分钟后,公共电话响起,我抢在店老板之前拿起话筒,一句“喂”才刚出口,便泄出满腔的委屈。
      电话那头略有失真的声音带着紧张:“你怎么了?哭了?怎么回事?”
      “我想请你当我的代理律师,可以赊账吗?”太丢人了,一点都不想哭的,可是根本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它自己就流了下来,声音也颤抖委屈得不行。我不想的,可是,我控制不住,我太委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在哪?”
      “我实习那家律所附近。”
      “滨河南区梅花大道和印置业大厦那里?我记得南塔一楼有咖啡厅,你去那坐着。可能要……司机,这里去梅花大道大概多久?二十分钟?——你等我二十分钟,我现在来。”
      挂了电话,我按着要求找到南塔一楼的咖啡厅,点了两杯Espresso入座后,才忽然缓过神来。
      ——他怎么知道我实习的律所在和印置业大厦,他怎么知道这里有南塔,而且还知道南塔一楼有咖啡厅?
      二十分钟后,身着白衬衫、打着蓝白领带的男人出现了。
      我已经至少一个月没见过他了。
      他并没有一如既往地穿着合身的西装外套,而是脱下挽在臂弯里。微微喘息,面上泛起些许潮红,显然是一路奔跑过来的。他轻而易举发现了坐在过道边的我,与上前搭话的服务员摆了摆手,快步过来,坐在我的对面,第一句就是:“是律所那边出问题了吗?”
      我诧异于他反应的迅速,也不想再粉饰太平,认真地点头:“嗯。他们到现在都没有给我签合同,也没有发薪资,甚至连国家要求的最低工资都没有给我。我想回校拍毕业照,带教律师要我在那天跟他去出差,我不愿意,扬言要告他们,就跑出来了。”
      “所以你想告他们?”
      “可是没有合同的话,以现在的情况很难……而且我们连三方协议都没签。”
      “……”
      不签合同就跑去给人打工,左然大概正在思考我的大脑构成。
      可是我也不想的,我知道这不合理也不合法,但我能找到的律所就那家了。他们说得对,我没有左然那样亮眼的成绩,是很难在未名市这样的大城市里找到律所实习的。
      甚至我一开始其实瞄准的是左然所在的律所,但他们只是看了看简历就直接回绝,说他们要招的人已经满了。
      左然在那里也只是执业律师,说不上话,而且我也不想当关系户。我是真的委屈呀。
      “辞了就辞了吧。”
      “……”
      我忽然就有点不高兴了。什么叫“辞了就辞了”?他自己是执业律师他应该知道第一年实习有多么重要啊!如果未名市真的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为了能拿到律师执照,我肯定是要往偏僻一点的城市或者乡村去的。去哪里对我来说不是大问题,在哪都是做,但异地恋,真的能长久吗?
      我身边的同学甚至连工作不在同一个区就认为是异地然后分手的都有,我甚至不知道要去哪个镇,他怎么能这么轻飘飘说出那句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胶着,我想到之前自己对他的误会,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真的这么想吗?”
      语气自然不太好,他也听出来了我的不悦,却认真地点头。
      “你介意等到八月吗?在这之前,你可以跟着我,也可以先准备明年的初律考试。只不过跟着我的话,我现在的律所不招实习律师,你最多跟我签聘用合同,律所实习合同的话,你还是签不了。”
      不是,等会儿。啥八月?等啥?
      “八月就会有改变?”
      他认真地点头,“有个学姐——你应该也认识,是安教授,就是我母亲的门生,她叫翟星,还有一个翟星的同事,他们问我要不要开律所单干。我其实是有这个倾向的,只不过我想的是自己一个人开律所,还是跟他们一起合伙,所以最近,我在给我手头的案子收尾,没有接新的案子,就是在筹划这件事。”
      我一下子有些懵。他的意思是,等他开了律所,我就过去当实习律师?
      “如果是跟他们合作的话,可能七月就能把营业执照办下来,因为翟星学的就是商法,她熟流程;如果我一个人的话,可能得等到八月。所以,你愿意等吗?”
      很难不心动。
      左然执业六年,博士刚刚毕业,而且在准备下一次的高律资格认定考试,胜诉率高达99.9%,本身在业界就极其具有传奇色彩。抛开其他不谈,就单纯以实习生和带教律师的角度来看,能跟着他做事就意味着能学到特别多东西,是个人人嫉妒求都求不来的位置。可如果给了我,就算我们是先自由恋爱后来才有师徒关系,我也肯定会被别人说是靠关系上位。至于这个“关系”,直白点说,就是出卖身体。
      这个年头,对稍有能力的女性,还是过于苛刻。
      而且,我现在都能因为工作矛盾和上司撕破脸,如果到时候在工作上我们出现意见分歧,又该怎么办?委屈我妥协?我是不会妥协的,如果能忍我今天就不会直接提辞职,也不会委屈巴巴跟左然诉苦。可如果那个上司,变成了左然,而我又一次因为跟他意见不合而闹矛盾,到时候感情怎么办?
      这家律所这个上司,辞了就辞了。但他的律所他是上司,也能辞了就辞了?
      “我们真的能平衡工作和感情吗……?”
      这句话一出,我们都沉默了。
      我们都是彼此的初恋,从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无法给出准确的答复。而且就算现在想好了约好了,也许会有比我们想象得更复杂的事情发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和他,还能按彼此如今说好的处理方式来处理吗?
      上班和下班,到底没办法分割得那么好的。我反正是做不到上班跟他吵架瞪眼,下了班就跟没事人一样和他牵手逛街。
      “我不知道。”他诚恳地看着我,“我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如果没有今天发生这件事,我是打算等你有独立执业资格后再问你要不要来我的律所。到那时我们独立接各自的案子,你直属上司不是我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大的问题。跟你说,是因为看到你很痛苦。虽然很矛盾,但我想帮你,我想让你像以前一样快乐。”
      他的眼神愈发柔和。我和他认识交往了半年,他第二次露出这样温柔的神情。第一次,是在我们明白对方心意的那一天。
      我不愿再露怯。
      我已立志要和他一样守护公平与正义,意见不合只是这其中一道难关。如果我连这个也害怕去面对,那将来比这些还要困难千倍万倍的困难,我又怎么能鼓起勇气去面对?连挑战的机会都不去试一试,看到困难就放弃,又怎么跟得上左然的步伐?
      “左然,我想试试。”
      他放下搅动咖啡的调羹,眼神是一如他面对案件时的严肃、冷静、认真。
      “你真的想试试?”
      “嗯。你我都是律师,哪怕以后不是同一间律所,也肯定免不了有把案子带到生活中并且意见相左的时候,我不能逃避问题,我想要找一条就算我们意见永远无法契合但依旧能延续我们感情的方法。我知道这太理想化,但如果想要长久走下去,就必须去面对这个问题并找到属于我们的路。我想试试。”
      “好。那你先跟我做吧。”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两张没签名的聘用合同和一盒印油。在我震惊于他这掏合同的熟练度和提前准备好合同的习惯中时,他已经从怀中拿出他惯用的钢笔,直接在甲方处签名、登记身份证号、按指纹,拧转合同方向,将三样东西一起推给我。
      “你这是早就准备好……”
      “你要适应。”他眼里带着笑,“这就是第一课——随时准备好合同,哪怕对方很大概率不会签,也要提前准备。合同仔细一点看,不要因为是我就不看了。”
      他怎么知道我打算不看的!
      是不是条款里埋了坑!?
      我瞪大眼睛开始逐条逐条查看,半小时后,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写上姓名和身份证号并按指纹。
      一条霸王条款都没有,还要我看半天!哼!是觉得我会因为信任不看别人的合同吗!怎么可能!
      我只对他有这样的信任啊……
      合同一式两份,各自保存。此刻的心情甚至如同签了婚书,只对视一眼,便红透了脸颊。
      将这份心情记载在薄薄的记事簿中,成为我人生路上美好的回忆之一。若干年后回想起来,一定如同今日一般,是带着无法控制灿烂笑容的吧。
      *
      曾在我的失意天
      疑问究竟为何生
      但你驱使我担起灰暗
      勇敢去面迎人生
      *

      06
      人的一生并不会一帆风顺,但好在,我的身边,始终有左然的陪伴。
      我们结婚在那个年代来说并不算早。在我二十七岁,考下中级律师资格的那一天,他就对我求了婚。一年后,我们领证结婚了。
      压力和烦闷,柴米油盐的苦恼,是日常主线。但有他在,我的生活并不枯燥。每一个纪念日,他记得比我还清楚,买花送礼,惊喜不大但总是会有。我也有样学样,在他给我惊喜的时候,我往往也在给他准备礼物。
      有同事问我:“你不觉得很无趣吗?”
      我回答:“和左然在一起,每天都很新鲜很快乐,并不会无趣。”
      三十岁那年,我怀孕了。
      虽然说是有意识想要一个孩子,但我和他都并不着急,因此对养育孩子的规划可以说是相当模糊。毕竟时代在发展,经济迅速腾飞,我们每个人都赶上了时代的春风,可以说所有人都在卯足劲忙工作。至于生儿育女,就别说同龄人了,连左然父母和我父母都说不着急,可以再晚一点。
      在那个恨不得生孩子能早一点再早一点的时代里,我的家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属实是让人费解的。
      我问过母亲为什么支持我晚一些生,她说:“你早生晚生甚至不生我都不会干预,这是你们的选择。你们都是聪明的孩子,对自己的工作有规划,对自己的决定能负起责,更不会动不动就后悔让人操心。我虽说是你妈,但我已经老了,眼界未必有你们看得长远,我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就是竭尽全力支持你们。”
      至于公婆那边,理由倒是奇怪:“生了还要我们带,你妈和我忙了一辈子,刚退休说要享福,你们就给我们塞个奶娃娃叫我们带,是要忙死我们!真要生也晚几年!”
      当时因为在吃饭就开了外放的左然脸都红了,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她就在我对面。”
      “在对面又怎么样?不带!”
      “我开了外放。”
      “……小然你这脑袋怎么回事?哎呀就,儿媳妇啊,不是我们不肯帮你带孩子,如果你们要孩子的话我们肯定来帮忙的,放心啊!老婆你说点什么吧?”话音未落安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父子俩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摇一摇全是法条是吧?挂电话吧丢人!”
      电话被挂断,我俩相视一笑。
      家里这四个老人算是把我俩整得没脾气了,真是。
      发现怀孕那天其实很平常。我就是很平常地打开日历看了看自己的月经记录,很平常地发现它推迟了一个月。想了想以前好像再怎么经期紊乱也没有推迟这么多的时候,于是很平常地告诉左然这个情况,安排好工作一起去医院检查。
      唯一不平常的,是拿到报告的时候,那个三十五岁的大男人,在人来人往的妇科门口,摘掉眼镜抱着我流泪。
      我以为他是对这个孩子充满期待。有些自责自己没有发现他的想法,又觉得有点不平衡,好像他眼里就只有这个孩子。
      直到孕后期我因为身子重总是睡不着、手脚还水肿的时候,我才知道,他那时候既高兴,又害怕。高兴是因为我们有了爱情的结晶,害怕是因为他早就查过资料,知道生孩子的女人犹如在鬼门关走一趟。
      他害怕失去我。
      所以我想,那一天他一定是在绝望的边缘游走。
      在我孕后期时,因为手脚浮肿,身体数据也不是特别好,医生建议我不要继续工作。我想了想自己那因睡眠不好而越来越迟钝的大脑,决定还是把手头剩下的工作交接出去。好在工作并不多,左然和翟星商量了一下,一人接了一部分算是分担掉了。
      于是我就成了大闲人,天天在家休息。
      说是这么说,总躺着也是不合适的,于是在咨询医生后,我会每天去附近的超市买点当天要吃的菜算是锻炼。
      怀孕第三十四周时,我照常去超市买东西。因为买到了特价的牛肉,我还挺高兴,一边盘算着要怎么料理它,一边往家里走去。
      因为是周末,来来往往的人并不算少,于是我并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接近我。等我发现异常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来到我的身边了。
      刀子扎向我那一瞬,我下意识用手护着肚子转过身,于是那把锋利的水果刀,从后面扎入我的肺部。
      疼痛让我一下子忘记呼吸,刀子抽离背部的一瞬间更是痛到无法思考,本就浮肿无力的双脚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摔落地面的时候尽管下意识要护着孩子,却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意识在尖叫中飘去,刺伤我的是谁我看不清了,也没能意识到要去看。
      我只感到隆起的腹部传来比刀子扎入身体还要剧烈的疼痛,我竭尽全力,向已经看不清的路人呼救。
      “救救我的孩子。”
      醒来时肚子已经瘪下去了。疼得大脑无法运转,但看见自己的肚子消失掉,第一反应是我失去了我的孩子,眼泪忽然就无法控制,一边努力够床头柜上的护士铃按钮,一边呜咽。动静不大,但陪护床上的人很敏感,我才刚伸手去够,他就弹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按回床上拥抱我,“你醒了,谢天谢地,你醒了……”
      “孩子呢?”
      “孩子没事,就是有点早产,要住保温箱,你不要着急。”他松开我,伸手揩去我眼角的泪,“你好好躺着,不要激动,你刚从鬼门关回来,你千万不能有事,答应我,好吗?”
      “没骗我吗?”
      “没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按下护士铃,握着我的手坐在我床边,我这才注意到他那满是欣慰和泪的眼竟然红得不像话,黑眼圈也浓得不行,面容憔悴,脸颊上冒着青色胡茬,整个人甚至瘦了一圈。
      护士来了,不久后医生也来了。在给我检查的途中,我从医生和护士的嘴里,了解到了当时的情况。
      ——我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刀子伤到了肺出血不少,又马上要分娩,而且在这之前我的身体就已经处于一个比较虚弱的状态。左然赶到的时候,护士刷刷给他递了好几份文件让他签名,其中一份,就是我的病危通知书。
      听说他签完通知书的时候,一米八二的大个子根本站不住,靠着手术室的墙滑了下来,眼睁睁看着那扇铁门,红着眼,一句话都不说。
      十二个小时的手术,他就这么不吃不喝一直看着,我爸妈也好他爸妈也好,谁劝都不听,连先出来的孩子都没看一眼。路过的护士看见他那个样,都忍不住掉眼泪。
      检查完回到病房的时候他不在。给我留了纸条,说他要回家一趟。
      护士发现床底下掉了一本记事簿,捡了起来放在我的床头。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本记事簿是左然的。
      看来那张留言的纸条是在本子上撕下来的。我实在无聊,又压抑不住好奇,决定偷偷看一眼他的记事簿,就看一眼。
      可打开的一瞬,我的眼泪就控制不住掉下来。
      “苍天在上,愿我的妻子安然无恙。”——这一句话,他写了足足一百多页,几乎每一页,都是皱巴巴的,连平日里刚劲的笔锋,都磨去了大半,颤抖的横线,无力的撇捺,无一不在昭示他的害怕与不安。
      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连忙把记事簿藏在枕头底下。不多时,他推门进来了。
      换了一身衣服,剃了胡子,收拾了头发,看起来精神头好多了。
      “医生怎么说?”
      “恢复得不错,再住一周院观察一下,不过之后可能要调理很长一段时间。”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我床边,牵起我的手,虔诚地吻下。
      “话说回来,你不是说带我看看孩子的吗?孩子呢?是男是女?”
      “……”
      他极其不情愿地找来轮椅,把我带到新生儿科的保温箱前。是个男孩子,脸还是皱巴巴的,不过看起来好像还挺健康。
      我还想和他说说孩子的话题,他却把我送回病房,一会儿陪我说话,一会儿让我休息,愣是一句孩子都没提。
      很快,孩子长大了。
      那是儿子五岁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聊过往。他说起当年这话题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他一直在害怕医生会打开手术室的门问他保大保小,哪怕孩子先出来,他也忘不掉。以至于到孩子开口叫他爸爸之前,他对孩子都是相当冷淡的。
      “我第一怪罪的是我自己,那个人是为了向我寻仇找上你的。在那之前,我从没有一次后悔接某件案子,但那次,是我第一次那么后悔接了那件案子。要是没接,你就不会出事,儿子也不会早产。”
      “第二怪罪的,是儿子你。很抱歉,因为爸爸那时候太害怕失去妈妈了,以至于对你有点迁怒。要不是因为提前就起好了名字,我说不定真的会随便给你起一个让你很讨厌的名字。爸爸一直想和你道歉,但是因为你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会,爸爸没法跟你道歉。你现在已经长成一个大男子汉了,你可以独立思考了,爸爸跟你道歉,你愿意接受吗?”
      儿子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知道妈妈身体不好是因为生了我,妈妈总是说没关系,可我一直觉得妈妈是为了我才会这样,所以我要保护妈妈。爸爸也是因为想要保护妈妈才会那样觉得的,对不对?那我原谅你了,因为我想和你一起保护妈妈。”
      后来,这一大一小就真的说到做到,把我护得像个公主。
      再后来,孩子长大了,找到了他心目中的公主,有了新的要保护的人了。
      而我们,也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
      记事簿的纸张已经泛黄。或许等我们百年之后,这些东西不过是他人眼中时代洪流下普通人普通的一生,但于我们而言,这记事簿里的一张一页,一笔一划,载满的,是我与左然这一生的回忆与幸福。
      *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
      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
      陪在你身边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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