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沦》夜屿客尘

36、不言 “如果一些

　　小声还待再细想，他们眼前的转角外忽然出现一抹白光。即便他们立即停下了脚步，那人也立即举起手中的手电筒照向他们。
　　是刚刚追他们的管理层。
　　其余的人手中举着枪，齐齐瞄准他们。
　　小声拉着谢竹尘马上向反方向跑，白光对准他们，身后开枪声此起彼伏，在两人前方炸开，隐约看得到粉尘飞扬。
　　小声还没碰过枪，只是知道自己几年后要接受用枪的训练。但他紧张之余也不难发现，那些人开枪的方向集中在他这边，很少有人去瞄准谢竹尘。
　　他带着谢竹尘绕了几个弯路，眼前没了手电筒的跟随彻底黑下来。小声直接带他向档案室的方向再次跑去。
　　谢竹尘的呼吸很乱，脚步也越来越吃力。他本来就年纪小、体质不算好，也不似小声常年训练，接连几次疾跑实在力不从心。
　　他没喊停，但小声还是放缓了步子。
　　不止是因为谢竹尘，他那天留下的旧伤没恢复好，肩上新伤仍在渗血，手臂有些发麻，眩晕感随着心跳加速而愈加强烈。
　　但小声依然不敢在痛苦中放弃思考。
　　不如说，他的头脑，从没有像今时今日一样清晰。
　　“小尘哥哥。”
　　谢竹尘喘息之余应了一声。
　　“如果那部分与路线图对应得上，档案室附近，恐怕会是监控室……你要换个地方吗？”
　　那些人在这样复杂的布局中，都能找到他们，联系停电后仍在运作的监控和暗器装置，可以想到一定有人在远程指引他们。
　　他们这样跑去档案室，如果被监控室里的人监视到，无异于自投罗网。
　　小声正在努力推想另一个可行的落脚点，却忽然听到谢竹尘低笑一声。
　　“没关系，我们就去那里。”
　　他们途中几次遇到追上来的管理层，但吸取教训，听到脚步声就提前躲避，凭直觉专找监控盲点绕路，有惊无险一路跑到档案室。
　　关上门以后，谢竹尘忍不住靠着门半跪在地。但他没休息几秒，立刻拍了拍小声的肩。
　　“小声，我们换换衣服。”
　　小声一时有些茫然，似乎怕他不答应，谢竹尘补了一句：“你出血太多，如果不换一件衣服，血容易落到地上，会更快被他们找到的。”
　　这借口太蹩脚。
　　可怜谢竹尘绝顶聪明，在撒谎这种事上的表现倒是意外地符合他的年龄。
　　小声即便再迟钝，凭他对谢竹尘的了解，也能明白谢竹尘的用意：谢竹尘也注意到了那些人不敢向自己开枪，而小声肩膀上的血迹是他们分辨两人的最直接依据。
　　他想以这种方式分担针对小声的伤害。
　　小声下意识想拒绝，但他忽而又想到什么，犹豫片刻，就开始脱衣服。
　　他没立即穿上谢竹尘的衣服，而是双手一用力，从自己的裤子上撕下一根布条，在伤口上绕了几圈。
　　换衣服牵动伤口，但机构的训练偶尔也是抄起匕首动真格的，对手除了要害哪里都可以攻击，所以这种痛对他来说其实也不难忍耐。
　　“对了，小声，我那张照片还在口袋里。”
　　小声闻言，立刻摸索着口袋，把照片抽出来还给谢竹尘。
　　是了，那张照片上，有他的父母，可他们都不在了；有幸福的、天真的谢竹尘，或许也不在了。
　　两人换好衣服以后，小声马上说出自己的想法：“小尘哥哥，我怀疑那半张错误的路线图，其实是正确路线图翻转以后得到的。”
　　他这话一出口，谢竹尘就认同了。
　　谢竹尘一直记得他第一次来机构那天，记下了Lucifer一路带他到体检室的路线。
　　他在逃跑途中在脑海过了一遍之前在配电箱附近的那几条路线，还有之前自己探过的那条路线，发现这个机构的布局居然格外对称。
　　这样一来，镜像翻转就很容易了。
　　而小声产生这样的猜测，是因为谢竹尘曾经提及的一个概念。
　　“小声，刚刚Soir哥哥给我找了一本书，里面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点！”
　　那是在半年前左右，一次活动时间结束，谢竹尘回到房间见到他，就迫不及待和他分享的。
　　“电影剪辑的时候，会用到一种蒙太奇手法，把几个原本独立的镜头拼在一起，就会让观众形成特定的理解。”
　　“而Soir哥哥说，有一种东西叫测谎仪，可以检测一个人的话是真是假。可是如果这个人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仅仅是颠倒不同事情的顺序，就可以让别人产生相反的理解，这种说谎方式‌很难被常规测谎仪直接检测出来‌。”
　　“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只是因为顺序被颠倒，就成了以假乱真的谎言。”
　　“很神奇不是吗？”
　　他问过谢竹尘，所以知道神奇的意思。但他不知道这个手法神奇在哪里，也不怎么感兴趣。
　　只不过，他习惯了把谢竹尘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时常回想，也时常试着去进一步理解。
　　恰如他思考问题时，总能想到谢竹尘提过的类似的事情。
　　乃至后来的十年，他在认识这个世界的过程中产生的每一个念头、架构的每一个体系，都有着谢竹尘的影子。
　　不过此时的小声浑然不知，只是急于证实：“如果我能进监控室对面的房间，就可以验证这个猜想。小尘哥哥，你……要和我一起吗？”
　　门外很有可能已经被人围堵，仅是为了验证就出去一次，实在风险太大。
　　谢竹尘握住他的手：“当然，我们什么时候分开过？”
　　小声没再说话，他拉着谢竹尘起身，发觉谢竹尘手里抓着什么东西。
　　开门时，几个穿白大褂的D级管理层围在门外，他们手里没什么武器，只拿着手电筒，但态度很是随意，大概觉得仅仅面对两个小男孩，连用手电筒砸都绰绰有余。
　　他们没砸过来，小声倒是先趁其不备夺了一支手电筒，狠狠掷向一人头部，那人应声倒地。
　　其他人一惊，而谢竹尘早已把沾了迷药的短针扣在指间，几个人看到他一脸纯良地笑着凑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双腿一软，陷入昏迷。
　　转眼间所有人都倒在两个男孩脚下，谢竹尘给了小声一个眼神，小声立即推开隔壁监控室虚掩的门，里面果然留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看着监控，耳朵上挂着耳麦。
　　女人没有对着麦克风讲话，脸上表情十分凝重，瞥了他们一眼，伸向监控画面屏幕之下那只键盘的手有些抖。
　　小声从谢竹尘手中拿走一根短针，指尖一弹，那针在空中划过，刺进女人的颈侧，没给她作出行动的机会。
　　不远处一阵脚步声又响起，有手电筒的光闪过转角。谢竹尘俯身捡起两支地上的手电筒，示意小声往里走，自己进来后关上了监控室的门。
　　谢竹尘经过昏迷的女人，垂眸看了一眼她颈侧扎着的短针。小声欲言又止，下一刻却见他毫不犹豫拔出那根针，在衣服上随意蹭了蹭血迹，又插回那根皮筋里。
　　谢竹尘又取下女人的耳麦，摁下关机键 ，才抬眼看向屏幕。
　　监控显示，那些人已经找过来，看到了地上倒下的人。但此时再没有给他们通风报信、发号施令的人，他们只能守在门口。
　　谢竹尘抬手按下一个按键，小声想起来那是刚刚女人想要去按的位置。接着屏幕上马上显示监控室门口的影像已被选中。
　　他似乎有些迟疑，但并不疑惑，显然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操作。只是再犹豫，他也还是很快地按下几个按键。
　　于是小声看到，在那个监控画面中，几个持枪的管理层顿时被四面八方而来的暗器袭击，他们有的被伤到要害，倒在地上挣扎，有的躲开以后迅速向其他方向跑去。
　　谢竹尘把监控画面全部浏览一遍，有不少画面他认得是什么地方，即便从来没有进入过，也能根据内部的设备推断出来。
　　但有一处画面，谢竹尘只能看到镜头正对一扇紧闭的门，如何也看不到门后的画面。
　　这扇门与其他门的构造不同，没有配置感应卡刷卡的位置。由于“停电”，画面呈黑白色，光影被割成一粒粒粗盐，密密麻麻地明暗交替闪烁。
　　谢竹尘的视线在那一片的监控画面间来回游走，双眸就在这样的明明灭灭中愈加清晰。
　　他当机立断，示意小声跟在身后，两人立刻出了监控室的门。谢竹尘想用麻醉针让地上挣扎的几个B级管理层昏迷，却在即将动手时被对方扣住了手腕。
　　那人果然把他错认成了B级的小声，另一只手去探刚才因为剧痛而脱手落地的枪。
　　下一秒，那把枪被小声迅速捡起，小声用枪柄狠狠砸向那人的头部，那人就此晕倒。
　　他不是不想开枪，即便不愿杀︳人，他也可以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但开枪的声音会让那些分散的人原路折返，围堵他们。
　　另外几人被他们以同样的办法处理，谢竹尘同样捡了把枪，握枪的的手格外生疏。
　　两人进了对面的门，用手电筒照亮了周遭。这里堆放着许多纸张，似乎都印着字。
　　小声先谢竹尘一步去翻看那些纸，他看到的第一份是一个D级被试验者的档案，他又翻了几页，发现都是D级。
　　他到此本该立刻确认，但依然把手电筒转向左侧。果然，隔了两张纸的距离，正是A级被试验者的档案。
　　第一张赫然标注“A1218”，是晓眠的档案。他并不觉得有细看的价值，直到他瞥见谢竹尘的编号。
　　那一行写着“原定H机构继承人（现继承人改为：A0815）。”
　　谢竹尘在那边看了一圈并没心思研究这些档案，只走过来问小声：“怎么样？你的猜想得到验证了吗？”
　　小声听到他靠近的脚步声，不动声色移开了手电筒：“对。”
　　这里如他所猜，是档案室，而不是路线图上与档案室对称的数据处理室。
　　他向门口走去：“不论怎样，我带你找到出口。”
　　谢竹尘跟在他身后，小声开了门，两人都关了手电筒，绕过地上横七竖八晕倒的管理层，小声拉着谢竹尘的手向前跑。
　　他知道，谢竹尘刚刚看到的监控里的那扇门应该就是出口的门。不过他不止注意了那扇门，更是看到了从那扇门向左右延伸的道路。
　　他隐约看到，右侧的墙面有一扇门，左侧则是空的。
　　这与他看到的路线图恰好又是相反的。
　　脚下的道路走向变化的确与镜像的路线图是一样的。越接近那个方向，他越觉得自己牵着的、谢竹尘的那只手，抓得越紧。
　　他很了解，谢竹尘这种举动，不意味着紧张，而是他心里在想的什么事情变得更加清晰。
　　可临到那个位置附近，本该通达的线路又出现了墙壁的屏障，小声不得不停下脚步，眯了眯眼，果然Lucifer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猜出出口的方向。
　　但谢竹尘却低声说：“没事的，跟我走。”
　　小声心里没想明白谢竹尘为什么可以这么肯定，但几乎是下意识，他就顺着谢竹尘的力走了。
　　谢竹尘像他刚才一样笃定，即便体力不支也没有慢下来。两人一直跑到了某一处，谢竹尘伸手试着开门，没有成功，又开始触碰那扇门的边沿。
　　“是出口的门，”谢竹尘说完屏息凝神仔细听了听周围有没有声音，“但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这里却没有人把守。”
　　小声对声音的感知要比谢竹尘更敏锐，毕竟听觉是他被分配到B级的重要指标，不过他也同样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或许……他们是去了控制出口大门的按钮那里。”
　　谢竹尘听了他的话后，拉着他进了最近的一扇门。
　　两人打开手电筒，确认没有人，然后发现这里有许多台电脑。谢竹尘没动电脑，只是凑近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上面摆着许多居民身份证，这让他有些恍惚，毕竟他在这里很少见到这么特征鲜明的外面的东西。
　　他一一扫视，看到不少管理层的面孔，他们都有一个不算起眼的名字。他看到Remon的面孔，上面标注的名字是“吴兴”。
　　还有D0907的身份证，名字叫“江枫”。
　　谢竹尘乍一看有些困惑，但随即换上了然的神色。
　　机构费劲心思做研究、培养训练这么多孩子，当然是为了更现实的目的。从Soir曾经跟他们讲过的事情来看，说不定这些人的手还早就伸到了国外。
　　与谢竹尘不一样，小声没什么意外，他听过谢竹尘讲身份证之类的东西，而且他们每天训练的时候都会被强调：现在的每一次训练，都是为了完成机构的任务。
　　至于什么任务，他要到十三岁才能知道了。这还是他在训练的间隙，听到管理层在一旁的聊天才得知。
　　他还听到，像谢竹尘这样的A级被试验者，年满十三岁以后也不会有外出的任务，而是转为管理层，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地下空间，无法有一日脱身。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谢竹尘这样一个最渴望自由的人偏偏最难得到自由，还是在想，自己从这里出去以后，怎样才能帮他回到他的家。
　　小声又看了一眼谢竹尘，对方依然看着那些身份证，以及各种各样伪造的护照、驾驶证、户口本甚至结婚证。
　　这里既然有用来伪造外出任务所需的证件，功能无非是协助外出任务之类的。连管理层都有伪造的身份证，说明管理层也会往返内外。既然他们要外出，当然要打开出口的门。
　　此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在手电筒的光芒外，小声看得到谢竹尘的神情，像有什么念头忽而闪过一样清明。
　　于是他们各自打开一台电脑，小声根本不会操作，谢竹尘试着点开什么，他就跟着点开什么。
　　谢竹尘试了好几处，也点了查询，终于，屏幕上显示出一串讯息。
　　“5分钟后按开关，进1人。”
　　“10分钟后按开关，出3人。”
　　“1分钟后按开关，进2人。”
　　……
　　谢竹尘没过度关注具体信息，他只看一处：“这些开门讯息……都是发给数据处理室和中控室的。”
　　小声立刻把目光移到自己的屏幕下方：“我这边也是。小尘哥哥，我带你去找。”
　　他们为了操作电脑，把捡来的手枪放在一边。走之前，谢竹尘把手探向那支枪，手停在半空，像定格了一帧，才拿起来。
　　小声也拿起枪，开门前还是忍不住说：“小尘哥哥，别怕。”
　　“没必要为他们考虑，你如果真的想离开这里，只能排除一切障碍。”
　　“如果一些事情你没办法去做，我也会替你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