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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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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破庙。
天空下着牛毛细雨,斜斜密密,化开泥塘圈圈的波纹。
来往行人零散稀疏,颠沛马蹄在坡道上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但那陋檐下单腿支身、倚在破柱子前的男人始终僵着姿势,反反复复地灌着清酒。
瓷瓶吭呲相撞,这是第八坛。
四方涌来的兵卫步伐疾稳,剑尖刺穿地面的水隙,勾勒出数十条夹缝中的泥路,终汇向一处。
隐秘的杀气逼近。
“嘭呲——”
酒坛碎裂一地。
宿霄撩开衣氅,生锈的断刃划破雨束,螺旋状的水滴落地时,池中倒影停滞。
蓑衣遮身的女子面色平静,斗笠边缘袭下的水珠落在那把断刃上,溅起的水沫浮向宿霄的脸,然后一丝一毫、徐徐缓缓渗往肌肤。
“你......”宿霄疑声未完,即刻将她护在身后,持剑的武兵迎面包围,封锁了所有出路。
宿霄左臂刚动,锋利的刀身就悬至他颈侧。
“逃不掉了。”楚儿冷声说道。
苏华逸撑着伞,缓步走近,站在包围圈之外。
那是三堂殿的兵卫。
宿霄蔑蔑地笑,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盯着苏华逸,话还没出口,左腕就被楚儿往回拉。
——拉到她的身前。
然后缓缓地、慢慢地贴向她小腹。
“感觉得到吗?”她轻声说。
宿霄心里一沉,犹豫片刻,忐忑地转过头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楚儿脸上没有半点情绪,语气和那天上的凉水一样冰冷,“你的孩子。若想见,就活着出来。”
她放开他手腕的动作毫不犹豫,蓑衣披风戴雨,如飓风般卷来,又裹挟一切而去,不留半点余念。
宿霄颤着前抓的手终究悬在半空。
三堂殿兵卫动手,男子未还一击,沉下肩,黯了眸,出神地盯着脚边的水洼。
他没打算逃的。
但他也没打算如官府的意。哪怕来人是苏华逸。
函峪关残刃逆盗,本该跟雾梁村百人一起,死在那场人神共愤的国战中。
可他侥幸活下来了,还多活了这么多次。
他恨官府,恨那些虚与委蛇、草菅人命、利益相换、道貌岸然、行如败絮。他恨得淋漓尽致。
就算是死,他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死。
从很多年前开始,他就已经不在乎生死了。
只是后来查到了琮阿的消息,再后来遇到了楚儿。
那孩子的路,只能由他自己走。而她,他欠她很多条命,他是想还的,哪怕用这辈子、下辈子、用生生世世的性命和时间来还。
可他不能。
宿霄从不知道,他这样亡命天涯、朝不保夕、一无所有的男人,能为她做点什么。他也从未奢望过,他能光明正大、轰轰烈烈地陪在她身边。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
所以哪怕察觉到她的心绪,他还是像个混蛋那样佯作无谓,一如从前般笑脸相迎。
他们都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人。
若不能时刻在她身边护着、守着,所有的真情真意都会是甜蜜陷阱。
他无关紧要,却不想害了她。
伍肆散去,她的旧伤复发,倒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他只想再陪陪她,照顾她,看着她吃饭睡觉、发呆闲坐,就像寻常人家的小夫妻那般。
但他没想过碰她。
直到有一夜,他搂她,吻她,抱着她抵死缠绵,甚至还对她讲了好多埋在心底的话。
他曾以为那是梦。
可待日头升起,光晕落在她娴美的脸庞时,他才知道是他酒后乱性。
他又欠她一次了。
楚儿睁开双眼,只对他讲了一句话:“我吃了药,不会有孩子。”
孩子。
他怎么敢奢求有孩子。
后来那酒中迷粉从何而来,他也没去再计较。
三堂殿通缉令昭告天下,他只在夜深人静之时,彻底离开了她。
今生贱命不足偿,那是他唯一能护她周全的办法了。
可如今。
如今竟成了这样。
她给了他活着的希望,也让他的罪孽更重一分。
他哪有勇气再说爱,他的心只像千刀万剐般疼痛难耐。
他何德何能。
“带走吧。”苏华逸沉声指令。
长袍沾了雨泥,他的步子略显蹒跚。苏华逸失去武功,再也变不回从前那个傲然英姿的剑侠。
“只抓我一人么?”宿霄双眼泛红,“苏华逸?”
“伍肆楚儿襄助三堂殿擒拿钦犯有功,罪可作释。”
宿霄凝固的脸上终于现了动静。
这样就好。
远处树冠之下,两把油纸伞舒展而开。
几名黑衣人将蓑衣女子接走,雷玉霜松了口气。
“多谢了,浅浅。”
滴答的雨滴打滑而下,苏浅浅回头,“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以为你会先问唳阁给的线索。”雷玉霜收伞作揖,“我以唳阁阁主之名起誓,此生欠苏家三个承诺。倘有苏氏需要的地方,唳阁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浅浅缓声:“本就是利益相换,姐姐不必谢我。”
“你还把我当姐姐,这是我要谢的。”雷玉霜回身,“我在舞江城,是为了楚儿,你的消息,我也或多或少给过她。这些,你应该知道。”
“是啊。我知道的。”苏浅浅深深地看向远方,“有时候觉得,人这一生好累。猜这个算那个,藏这个赌那个,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复杂。只是人心隔肚皮,很难相信,很难相信相信。”
“还说起绕口令了。”雷玉霜轻笑,“此后,我会陪着楚儿。待孩子生下来,我会把一生所知都教给她。兴许,若干年后,你看到的唳阁,将会是下一个伍肆。”
“宿霄......或许没可能再出来了。”
“那不重要。这天下只有娘亲,还活得好好的人,同样很多。她在乎那人,但她也不会为情所困。”雷玉霜转身,“路还很长,希望以后再见面,那小家伙可以叫你一声姨娘。”
她弯了眉眼,笑意真挚,“发自内心的,姨娘。”
······
五个月后。
春寒刚过,料峭枝头捎来冷风,稀稀松松地潜进新房。
红烛帐暖,冠裳铺排。
鸳鸯枕上,凉意滋滋飘袭,苏浅浅鼻尖微蹙,咿唔低哼了两声,迷迷糊糊中直往前凑。
光滑清润的肌肤钻向陆予辞胸膛,甜得他嘴角难抑。
她连睡着了,都会想要紧紧挨着他。
没有衣物覆盖,他胳膊上紧紧相接的压痕清晰可见,那微弧的纹路里还沾留了苏浅浅脸颊的气味。
陆予辞贪恋地轻搂着她。
从太阳刚探出地平线开始,他就笑着睁开了眼睛。
这是他们的第一天。从昨晚开始的第一天。
酒席之上,陆书夜和陆奇一个劲儿地为他掩护,那数十坛喜酒,兴许只有几杯进了他的肚。
因为她不喜欢太多酒的味道,还极容易困。他不想让她等太久。
苏浅浅的手靠在他前腰,耷沉的身子悉数都倾向他,那是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交付,陆予辞的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睡着的样子一如既往漂亮又可爱,不知为何,他总能在她身上闻到醉人的香味,他很想低头去吻她。
可她的呼吸很均匀,他怕一不小心,就搅了她的美梦。
昨夜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一晚。
他抱着她、拥着她、搂着她,和她在那么亲密的距离下做了那样快乐的事情,她也亲吻了他,甚至......在他一不小心用力之时,稍稍咬了他的锁骨。
她怕疼。
她喜欢他温柔一点。抱她要温柔,吻她要温柔,贴近她的时候......也要温柔。
当他真的那样温柔了以后,她却会低低娇嗔,问他是不是还跟别的女孩子这样过。就跟之前那晚一样。
陆予辞只觉得她醋得可爱。
人的有些本领,本就是无师自通的。尤其,是对心爱的人。
如今他听到她呼吸,闻到她的味道,还能想起昨夜,她在他怀里害羞的模样。
她说信他,但那十根指头还是在他腰身、后背、大腿不安分地一直挠,挠得他身子痒,心里也痒极了。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这是他们成亲的第一个清晨。
从此以后,对她来讲,他会是什么样的存在,会不会跟从前有些不一样。她会不会更喜欢他、更依恋他?
陆予辞迫不及待想看看她苏醒后的反应。
可他同时又有点忐忑。
昨晚情到浓处,他一时没忍住,应该是把她弄疼了。
他顺着她又软又烫的耳后吻上,将她的嘴堵住。
后来,她的手在他背后一深一浅地掐,兴许是她真的有些受不了了,娇|喘无力地在他耳后嗔了嗔他的名字。
那声软得都要化了的娇|嗔只让他神经一紧,稍不留神就用力了些,他锁骨上的咬痕就是这么来的。
可在那一咬后,苏浅浅再也没有力气,娇娇地软在他怀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含着生理性眼泪偎着他,他有些自责地轻吻她,小心地唤“浅浅”,得到了她温温柔柔的一声“嗯”。
拥着她一会儿,她的细汗随着肌肤温温地融在他身上。
苏浅浅不安分地朝他颈窝凑,陆予辞身体又紧了,条件反射地动了动,苏浅浅却没有反抗。
陆予辞下意识咽了咽喉。
之后,她的额发漾开,借着月光,他抬手为她捋,她却低囔着“抱我”。
后来,他比她想要的那样更温柔。
······
时间一点一滴地走,陆予辞依旧在无声地想着。怀中人却忽而睁开了双眼。
苏浅浅的神色飘渺茫然,全然没有一点情绪,仿佛是听到什么声音,软绵绵地拽着被子侧起身。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寸的洞隙,冷风悠悠吹进来。
陆予辞一瞬心慌,似乎是在那一刻生出了她要离开自己的错觉,条件反射地抓她的腕。
手才刚刚碰到皮肤,苏浅浅闭着眼睛就倒进他怀里。
她双臂很自然地搂住他腰背,脑袋往他胸膛上钻,仿佛把他当成了活人暖袋,整个身体都往他的位置缩。
陆予辞勾起了嘴角,一手回抱她,另一只手把被褥提近,一丝不苟地为她盖拢。
身体摩擦渐起暖意,苏浅浅闭着眼睛喃喃道,“难怪有些冷,竟是下雨了。”
陆予辞顺着苏浅浅的动作往下倒,手抚在她后脑勺,却听得她低低嚷了声“你好烫啊”。
陆予辞一晌无措,可苏浅浅只把被子掀开一点,随后抱他更紧,眷恋地再次进入梦乡。
这是看在没睡醒,天又冷的份上。
陆予辞勾唇,一颗荡漾的心彻底被她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