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宁》何十五

30、第 30 章

　　夏夜蝉鸣，听在冯老二他们几个耳中，那是聒噪的不行，但听在魏以宁耳中就变作了，“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就在冯老二上赶着把手搭在魏以宁额间，想看看这孩子是不是烧糊涂时，对两性关系较为敏感的王老三发表了高见，他认为魏以宁这是怀春了。

　　魏以宁一个篮球砸过去，差点把王子瑾从上铺砸下来，那篮球掉在地上，“砰砰”几下，在冯老二笑得“花枝乱颤”的抖动声中，落在了刚进门的章铭脚下。

　　见他一进屋，众人都立时止住了笑声。

　　不知为何，章铭近来怪异的很，不仅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而且一回到宿舍，指定就是吃和睡，除此之外，几乎不主动跟其他三人，多说一句话。

　　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问的急了，就转身离开，搞得众人真怕哪天逼急了，他会找导员换个宿舍，渐渐地，也就没人敢问了。

　　顿觉无趣，众人又各自陷入“龟息”中，魏以宁百无聊赖地拿出手机看了看，又百无聊赖地放了回去。

　　进入六月后，沈青杬明显忙了起来，据魏以宁了解，一来，他公司中有个谈了大半年的项目终于要开始运作了，二来，好像是本月27号吧？是吴苏凌的婚礼。

　　魏以宁想着，重新打开手机，把日历调了出来。

　　下个周六啊……

　　怪不得这几天沈青杬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估计真的很忙吧。

　　魏以宁指尖无意识地又点进了短信界面，依旧无新增。

　　说不失落是假的，不过好在收件箱中，还“躺着”许多他们往日的点滴。

　　这天，就在魏以宁望眼欲穿时，沈青杬的电话终于来了，让他周五傍晚回家，周六陪冯始平去婚礼现场。

　　原本考虑到冯始平的身体状况，两家都不打算让她出席。无奈，冯始平自己坚持，认为这是吴苏凌的终身大事，她自小看着这丫头长大，必须在场。

　　众人拗不过，沈青杬只好单独给她安排了专车，并嘱咐魏以宁同去。

　　魏以宁欣然应诺，电话刚挂，就从床头一拽挎包冲了出去，跟刚护送完李娘娘回宫的王子瑾，兜头撞上。

　　王子瑾惊呼一声，魏以宁已经跑的没影了。

　　“老幺介是嘛情况啊？”王子瑾怪叫着，跟正从水房回来的冯翊咬耳朵，冯老二嫌恶地把肩头还滴着水的毛巾朝他一甩，直把人呼开二丈远，才慢悠悠道：“这大半夜的，能干啥去，肯定回他哥家呗。”

　　“莫非老幺那土豪哥哥家，还有隐藏款的姐姐或妹妹？”王子瑾一脸狐疑地看向冯老二。

　　“洗你的大头澡去，想这些有的没的。”王子瑾咂摸着嘴，还要再替潇大美女探探敌情，“砰”的一声，就被冯老二隔绝在了门外。

　　“……”

　　嘿？老二你个铁头秃驴，活该你单身！

　　*****

　　第二天，天朗气清，快到场地时，魏以宁透过车窗，看着那满眼青绿，笑着跟身后的冯始平感叹道：“这天，真适合草坪婚礼啊~”冯始平应和着点点头。

　　魏以宁看着导航差不多要到了，给沈青杬去了个电话，到地后，他正跟司机把冯始平搀扶下来时，沈青杬就迎了上来。

　　等俩人把冯始平扶到指定位置上坐好后，魏以宁才来得及好好看他一眼。

　　就在刚刚，他下车回望那一霎，那人一瞬落入他眼眸后，魏以宁承认在那一刻，他的视线就好像黏在了沈青杬身上，真是舍不得移开分毫。

　　怎么说呢，这男人帅的有些过分了。

　　见这小家伙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沈青杬也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这都怨吴苏凌，本着万事万物都力求完美的主旨，这不，连他这个伴郎，都被迫上了点淡妆。

　　给男人化什么妆呢……

　　沈青杬在心里叫苦连连，也怪不得他家小少年，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了。

　　饶是在商场中打拼多年，早已见惯各色眼神的沈青杬，在这么直白目光的注视中，都老脸一红。

　　为了缓解尴尬，沈青杬屈指，在他额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你个小家伙，取笑你哥呢？”

　　魏以宁嘿嘿直笑，一个劲地摇头，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不住地观瞧他。

　　傻样吧，沈青杬在心里好笑的想，又顺势揉了揉他家小少年的脑袋。

　　“哎，以宁来啦！”沈青杬身后一个女声顿起，见是吴苏凌，魏以宁活泼的像只小鹿，几步跃到她面前，“苏凌姐，新婚快乐啊！”

　　“乖~”吴苏凌跟撸猫似的，在他头顶用力揉了几下，直把那一头乖顺的毛搓到炸起，“谢谢我们小帅哥！”

　　沈青杬好笑的看着这一幕，魏以宁朝他吐吐舌头，而后吴苏凌跟献宝似的，一步就跃到冯始平面前，还原地打了个转，两手提着裙摆，“冯阿姨，我今天美不美？”

　　冯始平笑着朝她招手，“我们苏凌，一直很美。”

　　吴苏凌笑的那叫一个开心，几步就蹭到她膝前，大力抱住面前这个老人，依偎在她臂弯里。

　　冯始平赶忙叫她起来，“一会婚纱该蹭脏了。”可怀中人却娇嗔道：“不嘛不嘛，脏就脏了呗。”

　　冯始平低头，慈爱的看着她，轻轻抚着她的头顶，不无感慨。从前那个一见面就说她身上有太阳暖味的小奶娃，如今一晃神，都成新娘子了。

　　真是时光催人老啊，冯始平在这一刻，真是觉得自己老了，她现在只要一静下来，就会不自觉地想起从前，在那些模糊不清的光景中，有一辆冒着白烟呼啸而去的列车，一曲饶是这么多年都萦绕在她心间的琴音，还有……还有那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她与小柘在离别前见的最后一面。

　　一想到小柘，冯始平复又抬头，寻那个少年的身影，好在他此刻就站在沈青杬身旁，笑容灿烂。

　　在那样明朗的笑容中，有一个念头忽然自冯始平心间冒出，也许小柘的事，她该告诉沈青杬，可每每这时，却总有个声音出来反对。

　　在道义与亲情间，冯始平一直处于两难境地。

　　“苏凌——”此刻，林司雅穿着一身银色系纱制礼服，随着这一声轻呼，印入大家眼帘。

　　曼妙的身姿，精致的妆容，衬的她更加的妩媚动人。

　　见大家都在不约而同地看自己，林司雅从容地近前几步，站定，跟大家一一打过招呼后，又跟吴苏凌说，“苏凌，司仪说仪式快开始了，叫你去候场。”

　　吴苏凌“嗯嗯”两声，从地上一跃而起，在看到她时，两眼放光，“哇，司雅，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这个颜色最配！”

　　说着越过众人，把沈青杬从魏以宁身侧往前一推，沈青杬一个不防，身体朝前倾去，前胸一下就贴到了林司雅肩头，俩人一时之间，挨得如此之近，都尴尬的，同时往后退了好几步。

　　见这一幕，始作俑者笑的促狭，俯在冯始平面前，跟她咬耳朵，“冯阿姨，我说什么来着，你看他俩是不是绝配！”

　　见她又开自己跟林医生玩笑，沈青杬刚要出声制止，吴苏凌眼疾手快地上前几步，跃到他俩中间，一手挽一个，“辛苦本场最帅的伴郎和最美的伴娘，跟我走一趟啦！”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俩朝台前走去。

　　听新娘子这么说，附近的其他人，都在不约而同的笑，全场看过去，只有一个人面色冰冷，魏以宁目光深邃地望着沈青杬离去的背影，久久驻足。

　　直到……

　　直到被杨何雪无情地打断，“魏以宁？”杨何雪大手一挥，在魏以宁面前使劲晃了晃，“你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迷？”

　　魏以宁转头，见是她，“你怎么来了？”真是十分诧异。

　　杨何雪一耸肩，还在顺着魏以宁的目光往前搜寻。

　　可前面啥也没有啊，除了人还是人，这孩子看谁呢？

　　杨何雪把目光收回，“你以为我想来啊，”见魏以宁还是一脸懵，杨何雪又朝会场中另外一个方位，努了努嘴。

　　魏以宁转身看去，长长的“哦”了一声。

　　就听杨何雪在他耳边一个劲地抱怨，“你说说，你说说啊，好好一个周末，不约会不睡觉的，大清早跑这来给人当苦工了，”魏以宁刚想笑，杨何雪立马伸手朝他比划道：“六点啊，大哥，我们六点就到这了，真是起的比鸡早，干得比牛多！”说着，一手指四方，叫唤道：“你瞅瞅，你瞅瞅，这一桌一椅，一餐一具，拱门花束什么的，哪里不曾流下我跟我媳妇俩人，辛勤的汗水。”

　　魏以宁听她大言不惭地都开始管文雯叫“媳妇”了，内心一阵恶寒，凉飕飕地瞥了她一眼。

　　“嘿，你个单身狗，这种甜蜜的负累，说了你也不懂。”杨何雪趁势敲了他一记爆栗子，被魏以宁撇着嘴躲开了。

　　这时婚礼正式开始，就听在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过后，吴苏凌身披白纱，由其父吴季礼教授牵着，缓步入场。

　　全场包括魏以宁跟杨何雪等所有正在私下交谈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止了话头，一同向着台上望去。

　　台上，司仪正热情地引领着一对璧人走流程。

　　当被问道，“吴苏凌女士，你是否愿意这个男人成为你的丈夫，并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并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吴苏凌甜甜一笑，肯定道，“我愿意！”

　　场下顷刻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司仪笑着又转向陆泽，“陆泽先生，你是否愿意这个女人成为你的妻子，并与她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并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陆泽看着吴苏凌的双眸，郑重许下承诺，“我愿意！”

　　台下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司仪笑着问众人：“你们是否愿意为他们的结婚誓言做证？”

　　在魏以宁还没反应过来时，几乎是一瞬，身边杨何雪就无比大声的吼了一句，“愿意！”

　　她这一声太应彩，引得台下好多人纷纷鼓掌应和，连远处的文雯都不免掩嘴一笑，还朝这边竖了个大拇指。

　　魏以宁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谁知杨何雪就跟后脑勺长眼似的，扭头就对他狞笑道：“小宁宁，等你以后结婚时，姐保证给你整个更大更隆重的婚礼！”

　　魏以宁笑骂了一句，“滚犊子。”笑容却渐渐凝固下来。

　　他以后会结婚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沈青杬，但当时那人并未给出明确回复。

　　那他自己以后会结婚吗？

　　魏以宁再次向前望去，目光落点，只有那个人。

　　杨何雪曾说，“只要他在，你的眼里就容不下别人，目力所及之处，皆是他，全是他。”

　　隔了会，等台上流程走的差不多了，杨何雪拿手肘捣了下魏以宁，示意他跟自己去自助区那边寻摸点吃的，但魏以宁只是默然地摇了摇头，目光还在一瞬不瞬地看着台上，杨何雪以为他看得兴起，便无趣地自己溜达着走了。

　　过不多会，又端着块黑森林回来了，这是魏小馋猫最喜欢吃的一款甜点。杨何雪跟献宝似的，举着那白瓷盘在他面前，晃悠来晃悠去，故意馋他，“饿不饿？”

　　谁知魏以宁却稍稍把这碍事的盘子往边推了些，根本不为所动。

　　杨何雪当即“咦？”了一声，跟着他一块朝台上看去，这会仪式基本走完了，该到新娘丢捧花环节了。

　　就见吴苏凌拿过司仪的话筒，对着林司雅说道：“司雅，这声感谢我之前从没对你说过，我跟陆泽能在一起，真的多亏了你。”吴苏凌眼底兜着包泪，望向林司雅，又望了眼身边人，“司雅，我今天把这束捧花交给你，真心希望你能遇到那个Mr.Right，”吴苏凌说时，又往沈青杬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把这束花交到她手中，颇有些语重心长地点她，“这人啊，要是有时候，遇到那些木讷不开化，自己又万分喜欢的，不妨大胆一点。”

　　林司雅会意，笑着近前，回抱了一下吴苏凌。

　　就这？

　　这有什么可看的？见魏以宁还在出神，杨何雪干脆拿肩膀撞了他一下，魏以宁一下被“撞醒”，就听杨何雪悄声在他耳边嘀咕，“嘿，你还别说，这沈总跟林医生俩人往那块一站，确实就像两口子哈，你这要让不知道的人来看，还以为今天是他俩结婚呢，你看这穿的，多衬啊！”

　　“随随便便俩个人站在一起就叫两口子吗？”吃了枪药的魏以宁回呛了这么一句。

　　“……”

　　杨何雪奇怪地瞪了他一眼，这人发什么神经呢？回怼道：“你听你这话说的，那也不是谁跟谁站一块都叫两口子啊！你就好比吧——”杨何雪一时也不知道该比谁，盯着魏以宁，突然福至心灵道：“哎，你就好比，你跟你哥，你俩站一块……”听她这么一说，魏以宁一瞬猛回头，望向她。

　　杨何雪朝着他肯定一点头，“你看，你哥俩往那一站，那不就纯比身高嘛。”说完还给自己逗乐了。

　　神特么……比身高……

　　魏以宁登时火冒三丈地把头一扭，气的胃疼。

　　杨何雪这会累得腰酸，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刚想把手肘搭在他肩头，省省力，不成想，这小兔崽子，瞬间就避开了。

　　搞得她胳膊肘一下落空，好险没栽个跟头，“……卧槽？魏以宁你什么情况？？？”

　　这会新人正在挨桌敬酒，沈青杬作为伴郎陪侍在一旁，几人经过魏以宁附近时，沈青杬抽个空就溜没影了，不一会端了碟黑森林，又从魏以宁的身旁冒了出来。

　　魏以宁看着他，沈青杬笑着把那瓷碟递到他面前，还细心地把叉子转向他，“喏，小馋猫，饿了吧？”

　　眼前这人啊，在俩人不算长的相处时间里，却几乎记住了他所有的喜好。

　　他喜欢的颜色，喜欢吃的食物，喜欢听的歌……

　　魏以宁接过，刚“嗯”了一声，开溜的人就被抓了回去，沈青杬快速看了他一眼，在转身预走时，魏以宁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沈青杬——”

　　沈青杬立马回身，朝他看了过来，魏以宁看着他，想说的话，卡在喉咙，最终只是对着他笑了一下，“我等你一起回家。”

　　沈青杬微楞，但立马点头应他，“好，那我争取早点结束啊。”

　　他走后，魏以宁看着手中那碟蛋糕，良久后，小心翼翼地剜了一小勺奶油含进嘴里。

　　嗯，还是甜的。

　　就如这周遭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天朗气清，清风徐来，鲜花萦绕，高朋满座，应和着周身此起彼伏地欢声笑语，可就在这热闹非常的婚礼现场，魏以宁却第一次，从心里生发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经的想法。

　　如果……

　　如果此刻是他跟沈青杬，并肩站在台上呢？

　　往昔的承诺，破空而来——

　　“沈青杬，我不会让你伤心的。”

　　“沈青杬，以后换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沈青杬，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可他又能以怎样的身份，才能心安理得的待在那人身边，陪他共度余生呢？

　　想及此，魏以宁又食不甘味地咬了口那颗鲜红欲滴的樱桃，以往甜蜜沁人的口感，却在这一刻，落了空。

　　魏以宁终是将舌尖那点苦涩连同心间的空茫，一并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