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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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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尔猛地一噎,故作镇定甩了甩手腕,“松手,充血了。”
夏薄言没等任尔的话说完,就松开了,顺带把被子重新裹回任尔身上。自己走到旁边的衣柜挑了套偏小的衣服:“新买的,你穿应该合适。先洗个澡吧,洗完吃饭。”
任尔面无波澜道了句谢。趿拉着夏薄言的拖鞋走进浴室。谁知刚进去,就被大小半圈的拖鞋一绊,砰地把门撞得合上。
热意从脖根蔓延到耳后,晕上一片绯红。胸膛鼓噪,比平日里略快的心脏搏击声仿佛就在耳畔。
浴室不大,只有一个花洒,盥洗台,和分立的卫生间。任尔定了定心神,视线落到置物柜上的沐浴露——玫瑰花纹包装得精致,透明的液珠在顶光照射下泛着光。任尔常闻到的,夏薄言身上那股安心的木质玫瑰香调,应该就来源于这。
再往上,有两个洗漱杯,两条毛巾。其中之一都是新的,还未拆封。是夏薄言大清早,顶着六点多的寒风,绕到长街末端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的。
拖鞋其实也有,但那家便利店的商品质量并不怎么样。夏薄言挑了双最贵的,仍然觉得磨脚。便没拿给任尔。
浴室水声响起,氤氲雾气爬满墙壁,分隔的玻璃门也染上一层薄雾。玫瑰的浪漫气息随着气体分子不断扩散,逐渐将任尔包围起来,还带着一丝胡椒的辛辣。
冰冷的天,守在床头的人,烫乎的水,好闻的香调,还有外面在等他吃饭的人,都让神经微醺,如水落深潭,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花洒喷落的水珠淌过发丝,润湿睫毛。任尔半阖着眼,呼吸不可察地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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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薄言又多点了些吃的,怕冷得快,还轮番放到微波炉加热一遍。
浴室门咔擦地发出微响,但走路声没有如约而至。夏薄言蹙眉回头,他还未开口,参杂着羞赧的声音便冷冰冰地透过门缝挤出:“夏薄言,你忘记......你没......”
最后两个字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夏薄言将手套摘掉,正要朝人靠近问个清楚。谁知下一瞬,门砰地关上。夏薄言一下子懵了。
他加大脚步走过去,抬手敲门:“怎么了吗?”
任尔在里面都快憋过气了。
夏薄言见人不吭声,有些急。敲门的频率加快了些:“崽......任尔?”
门的另一边,任尔总算做好心理建设,心一横,提高音量道:“你没有给我准备内裤!”
话刚落,浴室的水声又响起了。
夏薄言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手掌不好意思地搭在后颈,边揉边走向衣柜。唇角不知不觉勾起些弧度,喃喃道:“害什么羞啊,又不是,没见过......”
怕人着凉,夏薄言迅速翻出了一条:“家里没有一次性内裤,这个是我的,但还没穿过。”
话刚落,浴室的门再次打开一条比之前更宽的缝。热气疯了似地涌出来,携带着香气。夏薄言的手往前伸了伸,然后,一条白皙的,混着水珠的手臂迅速从里面探出来,湿润的五指滑过夏薄言掌心。
门带上,夏薄言攥着手又回到餐桌前。
任尔穿着黑色高领底衫和一条居家深棕色羊羔长裤出来。裸露的肌肤还一片通红,不知是因为水太烫还是什么,全身都热乎乎的。
愣是如此,夏薄言还是给他套上了一件外套。
随后,二人全程静默无言,相安无事地吃完饭。夏薄言打开屏幕让任尔自己看点什么,转身就去收拾碗筷。
屏幕上播放着古老的年代戏,女人双眼含泪,颤抖着用枪抵着男人的眉心。肉麻的硬板的台词如3D环绕般包裹着整个房间。
“你说过永远不会背叛我!”
男人是卧底,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会爱上敌方的高级警官。而且爱得彻底,毫无退路。他伸手握住枪身,没有躲,甚至没有丝毫的害怕,只是怜惜和不甘。
剧情倒至二人曾在夜里的深山老林,对着流星发誓的回忆片段。
“背叛者永无生还之日。”
回忆结束:“嗯,对不起,我自愿接受死亡。”
砰——
枪响缘分尽,子弹穿过男人的头颅带出一串鲜血。最后击碎摄像机的镜片,屏幕上的碎纹如奇点爆炸般攀满了整块屏幕。鲜红的血液化成“全剧终”几个大字。
悲伤的片尾歌曲续上,任尔拿起遥控器摁下,暖色的灯光亮起。任尔半眯着眼适应了会儿,流理台的水声缓缓传来。
男人身形高大,衣袖撸到手肘,手臂肌肉隐约可见。平日里应该少不了锻炼。任尔盯着盯着便出了神,脑海里自动播放起当初拍杂志的一些片段。
[那日阳光正好,清风穿堂,树影斑驳。书店吧台上,程光正专心致志地制作咖啡,干净如全新的机器咔咔响着。曲楠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吃着蛋糕,悄悄偷看那人。]
譬如今朝。
他好久没体会到家的感觉了,也很久没感受到温暖了。可厨房那人的出现,使他不止一次产生这些错觉。就像落日余晖下橘色的海,让人甘愿溺死在里头。
夏薄言擦干手,给人递了瓶热牛奶,还塞了一包糖果。
“你最近瘦了很多,平日里记得吃好一点,多吃些有营养的。你有低血糖,没时间吃饭时记得吃几颗。工作上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松弛有度,注意休息。你......你的事情我知道得差不多了,一个人撑不了的时候别硬撑,想哭就哭出来,鹤梦他们都在。还有......”
“夏薄言。”
任尔的声音略微颤抖,那人一长串的话,字字句句都像一记重锤打在他身上,“你要走了吗?”
夏薄言的手一顿,他的眼尾其实在发红发酸,不敢看向任尔。他倔强地继续说:“还有,要时时刻刻把你自己摆在第一位,这很重要。”
任尔不想听,语气发狠地道:“我在问你话!回答我。”
夏薄言尽量斟酌选词,“没,出一趟远差。可能要很久。”
“多久?”
他把糖塞到任尔手上,“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当我回去了。好吗?”
傍晚的寒意在一刹那席卷四肢,窗外风声渐大——下雪了。
足足一分钟的沉默,空气如同尖锐的刺,一根根扎进二人的心脏。
夏薄言知道自己很不是人,一边恨不得将满腔爱意都剖出来让那人看个彻底,一边又告诉那人自己要走了,可能回不来了,让人家那么难过。
糖果的纸袋在二人的掌心间哗啦啦地响,夏薄言嘴唇都要咬出血来,下颚绷得极紧,嗓子灌了铅似的,良久憋出一句“对不起”。
一句话,也差点要了他的命。
任尔冷不丁地笑出声。他本来想接过那包糖果狠狠砸在夏薄言脸上,大骂一句:老子是生是死,用不着你管。
可他克制住了,竭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谢谢,不用说对不起。阶段性朋友罢了,总会有聚散的一天。”
说完拔腿就往门外走,准确来说,是逃。
夏薄言拉住他的手腕,任尔愤愤地想要甩开:讨厌死这个人了。真的讨厌死了。
“下雪了,记得保暖。”
任尔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穿上夏薄言的大衣的,也忘了自己出逃的时候有多么狼狈。满脑子就剩一句话:“背叛者永无生还之日。”
玄关的身影消失,夏薄言宛若一具失了灵魂的空壳,怔怔地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十一的声音将他重新拉回现实。
【宿主,游戏系统升级完毕,后续工作也已准备就绪,只等你发通知了。】
夏薄言点头,打开个人直播间,置顶了一条信息。
“感谢各位一路以来对游戏的支持。由于个人原因,即日起,游戏售票将采取网络电子售票形式。每日依旧限定一万名玩家。另外除怪物之都,摩都之城,系统新开放游戏世界赛博修仙之旅。现实世界的线下直播也将暂停一段时间。由此带来的不便,向大家致以深深的歉意,祝大家游戏愉快。”
消息一发,网上就炸开了锅。可夏薄言没时间看。
系统的亮光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无机质的机械女音在脑海播放。
【玩家SUMMER没有向任何一位玩家发出流放游戏申请,即无人进行自愿组队。所以玩家将一人进行流放。难度指数:无懈可击。祝玩家好运。】
房间陷入黑暗,暖色灯光熄灭,屏幕也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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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将近一个月,任尔都埋头在工作里。傅伟康的事,无论真假,网上都在流传而且发酵迅速,好几个星球都收到了风声。
而任尔的秘密基地,藏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许多惊天大秘密。全是云悦留下的。要不是当初云悦在游戏里提过一口这个秘密基地,任尔都快忘记这个地方了。
游戏里涉及论文抄袭的微型U盘保存得完好无损,它被藏在任尔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熊的眼睛里。还有关于傅伟康的出轨证明,谋害云悦的证据等等。
傅伟康万万没想到,这些陈年往事会有重现天日的一天,着实打了他个措手不及。黄博士和傅伟康勾结陷害云悦一事也被爆了出来。
法庭宣判,傅伟康死刑。黄博士无期徒刑,终生监禁。
云悦授予荣誉博士称号。
一切尘埃落到。
任尔接手傅家公司,改名为云家大厦。现在的他也比以往忙碌得多,整个人都消瘦不少。
不过忙起来也好,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如今,他可当真说得上是无闲事挂心头。
童影今年上高二,走理科方向。看着自家哥哥那么忙,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学金融管理,帮他哥打理公司。实在不行就学法律,做公司法务也行。
谢良雨那边也在忙着制作电影,名字什么的拍摄前就取好了——叫《热血》。鹤梦反倒是最清闲的一个,有空就到处跑跑,帮帮忙。
只是偶尔唏嘘,搭着谢良雨的肩膀道:“哎,任尔变化太大了,我都快不认识他了。”
倒不是变得越发冷漠,他好像把所有尖锐的刺都收了起来。一反常态的温柔,嘴角也偶尔带着笑。但在鹤梦和谢良雨看来,那样的笑容不像是经历万般,彻底通透后的笑。反倒是类似于一种祭奠过往和将来的笑。不免得令人担心甚至害怕。
唯独再涉及与夏薄言相关的话题,他的刺才会重新立起来。可这个人又会隔三岔五默默帮夏薄言的游戏做宣传。说实在,鹤梦不知道他们两个又发生了什么。他最近也一直联系不上夏薄言,所以只得作罢。
至于游戏,虽然缺了线下直播,但由于口碑一直都在,发展得很好,欣欣向荣。加上任尔最近的身世话题以及自身流量的带动,已经有爆火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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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大雪,任尔接到鹤梦的求救电话,说他被黑粉堵了。棍棒的声音透过屏幕穿来。任尔裹上大衣,扯下围巾绕上,便匆匆骑车赶去。
他跟着鹤梦发的定位,赶到现场。只是一下车,神色就越发不适。
这里是他和夏薄言,第一次相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