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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十五日零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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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梦境的时候,埃兰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说,这个梦很重要。
可越是想要记住,梦中情形越是飞快地被遗忘,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银光。
指尖还残留着些许幻痛,埃兰下意识蜷起手指,失去的温度让他从浑噩中惊醒——
“米耀!”他大吼一声,声音在洞窟回荡,逐渐小下去。
洞窟光秃秃的,一眼就能看完整。
米耀不见了。
铺散在地上的白披风不见了,脱下的黑袍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先前缠绕其上的无数丝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在吗?”声音颤抖着随着他转了一圈,朝外围的岩壁绝望地扩散开去。
被抓走了?
很难解释衣服是怎么回事,哪来的时间更换。
自行离开了?
这里是敌人地盘,没有法力乱跑什么。
合理的推测是,醒了,先换了衣服,之后被找到抓走。
这是犯什么傻!
埃兰闪身穿墙往上,穿过半位面,感知到德尔芬和救上来的那些人还在原地。
他直接穿到德尔芬对面,吓了对方一跳。
“我旁边的人回来过吗?”埃兰按着德尔芬的肩膀问。
德尔芬疑惑地四处张望了一圈:“没见。”
“我离开多久了?”
德尔芬从埃兰的语气中听出了焦急和严肃,认真想了想:“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
破解一个梦境而已,居然花了这么长时间!
埃兰迅速动作,剩下的茧被全部解开,整个半位面零碎的骨头全被收集起来,组装成勉强能用的坐骑,交给德尔芬指挥。
光明骑士来到这里救人,知道路线,原路返回即可。
埃兰边检查地上的人偶边交代:“趁着敌人没追过来,尽快离开,藏起来或者直接去普罗城找治疗师,自己看情况。”
“好的。人数我清点过了,没有遗漏,我们这就走。”德尔芬回答,他把同伴挨个扛上坐骑,生疏地控制着场面,没有再分心谈话。
翻过几个人偶,埃兰幸运地发现了一些粘在上面的丝线,颜色淡淡的,看起来就快要消失了。
在丝线彻底失去光亮之前,他一定要找到施法者。
爆发的速度让红字快速跳跃,无边无际的终末之地被他抛在身后,进入开阔的火山区。
没有传送,路途耗费的每一秒都在考验他的意志,不要预想,不要假设,不要动摇,只管往前走……
顺着浅淡的丝线,沿着巨大的火山体往上移动,埃兰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了分布在两侧的灵魂。
左边不是神赐者,应该是炼金术士,五十来个,右边是熟悉的暗金光团,密教的人,不到十个。
穿过山顶,四周环境由火山岩变成了五彩细沙。
感知不到施法者,但埃兰有种直觉,那人一定就在附近。
他放慢速度,从细沙中冒出来,落入一片清澈的水池里。
水池不深,最多不过两米,但很宽广,一眼看不到边。
水面上,明亮的丝线纵横交织,铺成一张飘飘摇摇的圆形大网。作为一路向导的丝线汇入网中,成为毫不起眼的组成部分。
看来傀儡人偶就是从这里出发,拖长水面的亮线,再缠到他们身上。
百米开外,一艘小船正往大网这边靠拢,慢悠悠的,似乎一点也不急。
撑船人身披深红底色的大氅,面容看不清,灵魂也完全感知不到。
会是施法者吗?
水面的大网也动了,面积不断缩小着,有些线断开后落进水里,被埃兰小心避开,如果被线缠上落入梦境就麻烦了。
撑船人突然停下,抬头仰望起乌云翻卷的天空。
埃兰也向上望去,随着绵长的号角自左右两座山头响起,乌云从天顶向四周褪去,露出被掩藏在正中央的月亮。
二月第十五日零点,月亮圆满无缺,也许是山顶格外空旷的原因,显得很大也很亮。
银色月影倒映在水面上,恰好落入编织好的网中,如同被捕获的猎物,没有丝毫挣扎。
这一幕让埃兰刺痛,米耀被抓到哪里去了,他居然到现在还没找到。
号角声落,鼓点声起,咚咚震出层层水波,淡淡的粉色在水体中晕开。
是污染!
果然,血红的色泽出现在银月的底端,污染正以可观的速度,攀爬蚕食剩下的部分。
骨节开始有轻微生锈的钝感。半血月的时候,他身体卡死,精神昏沉,到最后什么也做不了。如今虽然法力大涨,可污染的强度也在涨,影响已经开始,他必须快点找到人!
埃兰朝着小船前进,水体污染的速度远超想象,没走多远,周围已经一片浑浊。
行动卡壳太严重,埃兰不得不离开水域,一进入山体,行动力果然恢复不少。
埃兰从周边山体绕路,靠在一根高耸入云的柱子后,与小船仅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
红衣人定定地看着血月的诞生,一动没动。从埃兰的角度,能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像是某种生物的断角,水面上的丝线就是从断角上发散出去的。
当红衣人转身蹲下的时候,埃兰看到他如雕刻般的脸。
没有人能一成不变地保持同一个笑容这么久,除非他不是人。
埃兰好像知道他是谁了。
“主宰,我做的一切您还满意吗?”爱德华蹲下身,一手拎着断角,一手把欧瑞阿斯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
埃兰没想到、也没感知到,原来船肚里还躺着个人。
从黑发和捂着耳朵的背影,埃兰认出了那是穿着华服的欧瑞阿斯。
埃兰想起第一次见到欧瑞阿斯,他在假扮大审判官杜鲁门,戴着三重冠冕,象征帝国、裁判团和教会的权威。
现如今,他又戴上了不同样式的三重冠冕,又会象征什么、什么和什么呢?
他怎么会被爱德华抓起来?看样子不像是被抓,反而被叫做“主宰”……还有许愿币上的人像,和欧瑞阿斯几乎一模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欧瑞阿斯缓缓放开了捂着的耳朵。
血月开始后,空虚的身体渐渐变得舒适充盈,感觉好多了。
他坐直上半身,眯着眼睛看着一点点变红的月亮,下意识舔了舔嘴角。
“您看上去好多了啊!”爱德华开心地笑着。
“好多了……就是,就是又饿了……”
欧瑞阿斯垂下头看着水面,水体色泽浓郁,鲜美诱人,他忍不住俯身用手捧起一汪水,仰头灌了下去。
来不及说什么,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
在这一刻,欧瑞阿斯终于确定,他应该是真的忘了很多事,那些蛰伏的恨意和委屈正从心底爬出来,从眼眶里源源不断地释放。
于此同于,他失去的东西正在以无比美味的姿态,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他面前,等待他的尽情攫取。
眼泪不停往外涌。
分不清是无与伦比的幸福,还是绵绵不绝的恨意。
爱德华看到主宰流泪,先是慌张,又瞬间读懂了什么。
主宰失踪的大半年,他一刻不停地策划和行动,战战兢兢,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也想流泪,但今天只带了开心一种情绪。
那就更开心吧!
他往空中洒了一把金色丝线,宣布发放许愿币的消息。
很快,左侧山头升起盛大的烟花,右侧山头同时打起直冲云霄的暗金光束,光芒交织轮转,仿佛神迹降临的前兆。
*
神迹何时才能降临?
芙蕾雅被困在王宫偏僻的小殿里,透过窄小的高窗凝视逐渐变红的圆月,焦急等待教宗的答复。
后门被敲响,银叶过去开门,来人带回的却是另外的消息。
“第四小队在后花园中庭遇敌一人,抓捕时恰逢血月开始,敌人实力突然大幅提升,重伤小队成员后逃走。”
第一分团的骑士抬手按胸,对芙蕾雅行礼:“任务失败,请殿下责罚。”
在芙蕾雅回到王都之后,银叶将雅雅留下来的金球,分给了第一分团的七个小队。
每个小队独立行动,被安洁洛斯夫人安排在王宫内外不同位置,将前来的暗金光团杀得落花流水。可惜敌人死得干脆,尚未抓到活口。
“知道了,金球交给其他小队,你们下去治疗吧。”
“是,”骑士从披风口袋取出一页金黄的纸签,“光明祭司的回复我顺路带回来了,您请看。”
芙蕾雅立刻拿了,看完后一把攥住。
“什么耐心等待,还等什么!”说着大踏步朝前门走去,“不行,我要去光明神庙,亲自督促那帮家伙——”
银叶和铜板同时拦住她。
“没听见吗?血月能强化敌人实力,连杜卡斯的手下都难以招架,”银叶往窗外看了一眼,“这还不到半个血月呢。”
芙蕾雅停下脚步,粗重地呼吸着,银叶又说:“等会儿我和铜板都休眠了,没人拦你,你再去不迟。”
芙蕾雅一时无法反驳,把怒火转向一旁的尤金二世:“你不是说神迹的条件充分,仪式也简单吗?为什么还不开始?”
尤金二世脸色忧郁:“我并不清楚具体情况,殿下。”
他让自己周身拢起明亮的圣光,斟酌着说:“我现在法力还在,但已经无法和守护团长沟通,一旦法力也失联……”
尤金二世顿了顿,诚恳地说:“原谅我自作主张,殿下,请现在藏匿好自己。”
银叶和铜板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银叶说:“明智的决策,用我这里的。”他从胸甲里摸出一个粗糙的瓶子,里面装着屏蔽法力的药剂,也是雅雅留下的。
杜卡斯的手下熟知王宫的隐秘地点,只要没有灵性暴露,敌人不可能找到一个昏睡的普通人。
芙蕾雅盯着熟悉的药剂瓶,肺都要气炸了,偏偏又不能反对什么,指着瓶子道:“看着吧,等你们休眠了,雅雅就会冒出来把我带走,你们满意了?”
空气安静了,居然没人反驳她。
芙蕾雅知道自己说得是气话,还是伸手接过瓶子,拧开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盖子直接捏碎。
铜板上前安慰她:“就算没有神迹,我们的准备也很充分,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尽管去睡。”
芙蕾雅把瓶子怼在嘴边,是啊,该做的准备都做了,现在她需要保护好自己。
后门突然被推开,另一个骑士带来加急消息:“殿下,王宫外突然冒出来许多幽灵,说边境遭遇魔兽入侵。现在信使系统失灵,消息暂时无法核实——”
“让他们派代表过来,不,直接带去第二会议室,我马上过去。”银叶答复,用眼神示意芙蕾雅快点喝。
“千万别伤害幽灵啊,我们之前说过的,记得吧?”铜板接话,送信的骑士表示绝对没有。
芙蕾雅啪地一声放下药瓶:“再给我争取点时间,一小会儿就好,我要参会。”
她把手按在腰侧的剑柄上,气势汹汹地将在场的所有人看了一圈,最后干巴巴地说——
“拜托了各位!”
*
普罗城城墙上,一队守护祭司穿戴整齐,轮流用法杖净化空气,让城门周围数百米笼罩在淡淡的银光之中。
血月已经开始了半个小时,信使失灵,按秩序轮班的幽灵让普罗城没有错过任何消息,边境的情况第一时间被多林大祭司知晓。
原本她打算优先防御普罗城,但听闻边境的惨状后,还是改变了计划,亲自带着精锐战力前去救援。
于是就有了眼下的状况。
初出茅庐的低阶祭司守在各个城头,城门后是民众自发组织的守卫队。
年轻力壮的人们有什么拿什么,草叉、锄头、斧子,聚集在门后,摩拳擦掌,准备和可能到来的魔兽战斗。
不久之前,有几个人来城中布道,这里的民众普遍信仰守护神,听了可疑的仪式,个个直摇头。神庙里的祭司了解情况后,又咱三叮嘱大家不要信那些。
血月出现之后,所有人按大祭司吩咐各司其职,一点也没有乱。
“到处乱看什么呢?”领队悄无声息地靠近正在施法的见习祭司,突然出声问话。
见习祭司一个激灵,理直气壮又心虚地回头:“五分钟前已经交接过了,我是自主练习呢。”
领队严肃道:“自主练习也要专心,三心二意不如不练。”
“哦。”见习祭司乖乖收了法杖,想四处看又不敢。
领队提问:“如果魔兽来袭,需要用到的法术再背诵一遍。”
在周围同情的目光里,背诵声断断续续。她才见习阶段,还没到学中级治疗术的时候呢!
领队的意思是,实战就是教学,普通民众都出去杀魔兽了,怕什么,受了什么伤放心大胆地治!
见习祭司背诵得慢是慢了点,好在一点没出错,就连领队都忍不住夸了两句。她喜笑颜开,侧身眺望远方,小声问:“副团长到底什么时候来?”
她刚说完,就收获周围一圈低笑声。
刚刚还格外严肃的领队也笑了,用法杖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不会因为这个才出外勤的吧。”
周围的咯咯声提高了一些。
“咳,都严肃点,下面那么多人看着呢。”领队温和地提醒,没有过于严苛。
这种时候,说不怕那是假的。适当调节一下情绪,可以避免紧张导致发挥失常。
领队说不出什么鼓励的话,她们要面对的和自身实力差距太大,大家都知道。除了贴身佩戴的护符,也实在没有更多保护了。
*
在烟花和光柱的变换中,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偶侍女,撑着另外一艘小船,停在捕梦网上面。
爱德华看到小船来了,兴奋地拍了拍手上的断角,断角上粘连的丝线纷纷脱离下来。
回头看,主宰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爱德华没有打扰他,独自走到船头,好整以暇地看向另一艘船内。
披着白斗篷的人从船里坐了起来。
默默看着这一幕的埃兰差点不管不顾地冲出去。
刚一靠近水面,浓郁的污染让他耳边爆出疯狂的噪音,身体立刻变得迟缓。
他赶紧撤到柱子后面,异常也随之消失了。
这里污染太严重,要救人先得换个地方。
还有,先不能让米耀看到他,他还不能暴露……
米耀盘腿坐在原地,托着腮,垂头看浮在水面的网。大网缓缓散开,化成五彩缤纷的光点,慢慢消散在空中。
这是梦系的法术,眼下米耀可以肯定这一点。
要么敌人是这种法术的隐秘传人,要么就是拥有远古的圣遗物。梦系沉寂了几千年,圣遗物的可能性大得多。
如此说来,毁掉圣遗物,就可以把团长从梦境放出来了。
米耀抬头看快要全红的月亮,心里想着还是不能太激进,以免对方察觉他的意图,拿团长当人质……
爱德华笑着。
这个人看水、看天,就是没看他一眼。
难道不知道是谁抓住了他?
“你找到吸血鬼,知道了茧的位置,对吧?”爱德华轻快地说,想用线把人牵过来面对他,抬手时又觉得这样没意思,便只用一根线扯开了对方的兜帽。
对方果然转过来看向这边,依然没看他,只看他手里的断角,若有所思。
爱德华一点没生气,反而感到惊喜。
这张脸用来作素材十分、不、十二分完美!
对了,差点忘了,爱德华匆匆返回主宰面前,用袖子擦掉主宰满脸的泪水,从怀里拿出一个白森森的圆锥形杯子。
“用这个进餐吧,可以快速吸收力量。”爱德华演示,用杯子没入池水,池水中的污染活了一样,汹涌地灌进杯中,不过几秒,整片水域褪去了血色,恢复成清澈的本来状态。
爱德华把杯子喂到欧瑞阿斯嘴边,欧瑞阿斯一饮而尽。
极度的满足让他简直不能思考,浓烈的恨意也更加鲜明,两种感情混杂在一起,他头晕目眩地闭上眼睛。
安静了一阵的鼓点重新响起,敲击得又急又快。血月的倒影随着鼓声持续不断地泵出污染,将池水重新染红。
米耀有多淡定,埃兰就有多焦急,比鼓点还急。
他把手伸进口袋,不计后果地按在只在石滩才用过的沙漏上,趁着水色尚清澈,悄悄溜进水里。
爱德华将欧瑞阿斯扶好坐稳,再次登上船头,一如既往地开心。
“我知道你是谁,你杀了我不少人,不光杀了,连魂儿都没剩下。
对方听了他的话,依然无动于衷,还只盯着断角看。
爱德华便拍了拍断角,像是在拍手称赞一般:“你是在报复杜鲁门吧!那个任务他确实出了不少力——”
他的手突然一空。
垂头,两截绣着精美暗金纹路的袖子掉在了船头,和两截手臂一起。
抬头,对方就站在船头的尖端,恶魔断角也到了对方手里。这一切速度之快,好像这些事情不需要过程一般。
银芒炸现,银色纹路在漆黑的断角上绽放,下一瞬间,断角化作了齑粉。
爱德华从没想过他的下场会和断角一样。
在分崩离析的前一秒,对方才头一次看向他,无底的恐慌瞬间将他牢牢困住。
他最后听到,对方略有疑惑地问他:“你就是爱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