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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日常的问候 世界没有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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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耀仔细回忆了一遍半血月那晚发生的一切,想不出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吊坠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被污染的?
难道是在血月之前?可是,神庙和圣遗物室都有完整的结界,足以屏蔽污染……
拿着埃兰递过来的东西,他一遍遍翻来覆去地看。巴掌大小的木质圣像,一点污染的痕迹也没有。
他给出结论:“看起来正常。”
埃兰希望是自己弄错了。
在精细的感知下,圣遗物接连被他判定为污染,到头来,竟无一幸免。
他不忍心直接说出真相,假装充满信心地说:“我们再试一次。”
米耀点头:“那开始吧。”
“嗯……”
埃兰最终还是没法骗自己,他必须做点什么打消疑虑。
对于污染,光明之人其实了解更多,他犹豫几秒,将尤金二世召唤了出来。
“我的信使。”埃兰对米耀稍加解释,问尤金二世,“能检查出来吗?这件物品是否被污染。”
用圣光检验过后,尤金二世如实回答:“内部似乎……像是有被污染的迹象,不能确定。”
“可以净化吗?”
尤金二世斟酌着说:“净化,同时意味着破坏。”
埃兰心中一沉:“破坏程度如何?”
“一如污染程度,不好判断。”
试试看。
纯净的金色光团覆盖在小雕像上,看不出有什么净化的效果。
实际上,埃兰精准控制着法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圣像内部的污染正在一点点萎缩。
欣喜刚刚冒头,就被咔嚓一声按了回去。
一道裂缝毫无征兆地从小雕像的头顶劈到了脚底。
埃兰连忙停止净化,差一点,差一点圣遗物就毁在他手上了,好险!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米耀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问尤金二世:“这东西是如何被污染的,有思路吗?”
尤金二世沉默片刻,欲言又止地看向埃兰。
埃兰小心把圣像收好:“说吧,我也想知道。”
一声苍老的叹息,幽灵缓缓开口:“……或许,并不需要什么复杂的仪式步骤,在高浓度污染的环境中暴露过后,就不可避免地……”
“只是个人猜想,不一定正确,二位听听便可。”尤金二世不再多说,埃兰挥手让他离开。
不再心存侥幸,埃兰不得不承认所有圣遗物都被污染的事实。
他看向米耀,米耀愣着,一定也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这样,不是有圣者投影在吗,可以问问他们有什么解决办法,对。”埃兰在口袋不断翻动,喃喃说,“就用最高阶的。”
古朴的细长银剑被他从口袋里抽出,米耀收回心神,配合地按在剑柄上,调动灵性。
这一次,米耀格外小心。长剑自上而下一寸寸亮起,被磨灭细腻的花纹逐渐浮现出来。
即将完成激活的那一刻,剑身微微一震。
米耀干脆地撤回灵性,银光熄灭,剑鞘陡然恢复成光秃秃的模样。
“怎么了?”埃兰顺着米耀的目光,仔细看了好几遍,终于在剑鞘边缘找到头发丝那么细的一道裂缝。
“不能再继续了。”
让他们意外的是,暗下来的周边再次亮了。
朦胧的银光如烟雾一样缓缓充斥起整个祈祷室,前方的圣坛上,隐约透露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少女身着素色的无袖长袍,腰系一条草绳,除此之外再无装饰。浅棕色长发梳成两束,一左一右垂在身前。她的眼睛形状很漂亮,眼眶里却没有眼珠,只有空洞的白茫。
圣女奥菲娜!
埃兰在心中惊呼。
七阶圣者,圣遗物中唯一的七阶!
奥菲娜生活在几千年前的古神时代,骑士团才三百年历史,对剑主人了解有限,记载十分简单:目盲的圣女,仁慈而悲悯。
听上去不是雅各布那种冲动暴躁的类型,但愿她能出手相助!
“圣女阁下,请求您,帮忙除去圣遗物中的污染!”埃兰上前一步,语气诚恳,他刚想解释自己的身份,手里却是一空。
圣女轻轻抬起胳膊,细剑倏地被她召了过去。
拔剑出鞘,圣女随意挥舞几下,细剑仿佛与她的身形合二为一,剑身逐渐亮起银光,在雾气中拖出道道优美的曲线。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没动。
接着,圣女转身正对向他。
埃兰没来得及反应,口袋里的圣遗物被召唤一般,兀自朝圣女飞了过去。
什么情况?
埃兰下意识捂口袋,根本拦不住。一道结界横亘在了他们面前,阻止他们再上前一步。
破碗,旧匕首,古老的圣典,生锈的勋章,裂缝的木质圣像,弯折的穿骨钉,烂披风——
剩下的七件圣遗物环绕着圣女,逐渐被激活,一点点恢复成完整的形态。
埃兰抵着透明坚实的结界,焦急地大声喊话:“圣女阁下,不要激活!会坏的!快停下!”
圣女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挨个检查起来。
埃兰一个闪身,投影到结界之外,他想收回圣遗物,奈何投影只能碰触,什么也做不到。
米耀单手按在结界上,用灵性冲击对抗,想要越过障碍。可惜,试炼者的力量在高阶神赐者面前实在微不足道。
不到半分钟,圣遗物被全部激活,裂纹不断崩开,黑气一缕一缕散逸而出。
“不要!”埃兰徒劳地阻挠圣女伸出的剑。
剑身流利地横扫、折回,两道银弧交替刺破光雾,所有圣遗物登时被斩成三段。
激活状态被打断,变回原貌的碎片叮叮咚咚砸在地面上,能碎的那些又碎了一次。
做完这一切,圣女面无表情地收剑入鞘,双手托着剑横在身前。
这是要做什么?
埃兰来不及思考,圣女决绝地用力一握,细剑断成了均等的三份,随即便被无情地丢在地上。
嗡地一声,埃兰脑海轰鸣,后知后觉——
圣女不但目盲,而且耳聋!
自己说了半天,人家根本没听见!
圣女对满地狼藉没有任何留恋,径直朝埃兰本体走过去。
她在本体正前方站定,静静伫立数秒,接着抬手穿过结界,把手心按在了本体的脑门上。
埃兰的意识还在投影上,心惊地看着这一幕。
不论是先前的圣雅各布,还是眼前的圣女,对污染都是深恶痛绝、毫不姑息。
这是,认定了他是污染圣遗物的罪魁祸首,要将他处决?
还是……已经察觉到他体内的污染,要将他像道具一样粉碎?!
失去本体会怎么样,他就要回命匣重启了吗?在这种时候!
投影下意识来到米耀身边,是不是应该趁现在交代些什么,他该说什么?!
米耀看了一眼投影,转回去安静地看着圣女和本体。他微微皱着眉,眼中染着一些复杂难懂的情绪。
神啊,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他怎么一点也不明白……
漫长煎熬的十来秒过去,圣女轻轻放下了手。
她半转过身,空洞的眼睛看向米耀的方向,又像是看着无尽的远方。
周围的银雾散开,圣女的身影如一阵风般消散了。
事情突然地开始,莫名其妙地结束。如果不是一地碎片,埃兰会以为一切不过是梦。
好一会儿,两人什么也没说。
祈祷室大门被推开,两个骷髅小兵抬着个木箱过来,在主人无声的指令下,将地上的碎片小心翼翼拾进箱子。
埃兰拾起一截断剑放进箱子,只觉得麻木。
圣者绝不会轻易现身,骑士团三百年,见到圣者投影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一连遇见两次,两次都是相同的结果。
如果圣雅各布有办法拯救他的吊坠,如果圣女有办法保住她的佩剑,一定不会坚决果断地选择毁掉。
或许,真的没有办法,或许,圣遗物被污染的后果比他以为的更严重。
可是……
他合上木箱的盖子,遣散小兵,向祈祷室的几排座位看过去。
米耀坐在桌前,侧头看着窗外昏朦黯淡的晨光。
他都不敢想米耀现在是什么心情。
只要一想,对方付出的代价、失落的期望,就会变得像圣遗物碎片一般锋利,划开短暂的麻木,带给他切割般的幻痛。
他坐到旁边,没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坐了一阵。
天色诡异,随着时间的推移,光线反而越来越黯淡。
太安静了,埃兰决定说点什么打破沉默。
“明天会怎样。”他把昨天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米耀沉默,没有回答。
云层变得厚重,从浅灰白开始,逐渐染上青黑。大概是错觉,埃兰居然嗅到了微弱的血腥,转瞬而逝。
“世界末日了?”埃兰自问自答。
他尽量让语气不那么沉重,其实是想用开玩笑的方式说的,只是太安静了,空旷的微弱回声让话音听上去意蕴悠长。
过了会儿,米耀转回头,看向正前方的某个地方。
“世界没有末日,最多是人类的末日。”
埃兰把手肘抵在黑木桌上,交叠双手垫着下巴,思考。
整齐坐着的他们,像是在认真听讲的学生。
埃兰沉吟片刻,严谨作答:“人类的末日。所以最坏的情况下,我们都还活着。”
窗外最后的日光苟延残喘,挣扎着,光暗交替,映在黑木桌椅上,明明灭灭。
“你不会喜欢那样的世界的。”
米耀晃晃脑袋,想把噩梦中的景象甩开,越是想甩,脑海中的画面就越是清晰。
心脏开始凌乱不安地跳动着,几颗冷汗从额角冒出来,米耀下意识咬了自己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动。
“你不会、不会想要——”
平静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我爱你。”埃兰说。
怕他没听清楚,埃兰侧头看他,又重复了一次:“末日又如何呢?我爱你,还能在你身边陪着你。”
米耀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半天没说话。
乌云翻卷扭曲,空气中弥漫开潮湿的水汽,低低的风声一阵阵略过,祈祷室陷入昏沉与黑暗的交替之中。
埃兰不知道对方此刻在想什么,这熟悉的猜不透反而让人舒适,一点忐忑和紧张来了又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总之,他想说就说了,就像几句日常的问候。
他也不需要什么回答,他说了就可以了。
米耀盯着窗外诡异的天色,终于开口:“去终末之地吧,运气好的话,能把仪式破坏掉。”
埃兰站起来,走向空地上的木箱。米耀也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埃兰想到什么,回头对他说:“圣遗物坏了,不算试炼失败,之前的约定不生效,你不用一直跟着我。”
米耀还是不说话,靠近一点,牵他的袖子。
好吧。
这是必须带着的意思。
埃兰蹲下,再次打开箱子。里面有一些旧衣服,用来垫圣遗物碎片用的。他翻找出一件有些旧的白色斗篷,这件应该可以。
他起身抖开斗篷,披在米耀身上:“想去可以,但要听话,毕竟……我得保护你。”
斗篷很宽大,能把人整个裹住。埃兰突然想起审判那天,米耀也是披着件白斗篷,他有点后悔选这一件。
视线扫过肩头的暗纹,埃兰认出原来是自己的,不再犹豫,帮他系好了系扣。
“密教的人说不定能认出你,戴好。”埃兰提起兜帽,抬起的手臂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户的结界不知拦住了什么,亮起一排明亮的晶格。
清澈的流光掠过心爱的脸庞,那双水蓝的眼睛正望着自己,沉静而乖顺,是一副他绝少能见到的神情,一看,便晃了神。
不知道看了多久,晶格熄灭,室内再次陷入昏暗。
黑暗视觉生效,埃兰把兜里拉下来,一直拉到脖子的位置,再抽出兜帽两侧的暗带,系在肩头的暗扣上。
斗篷材质特殊,从里面向外看如同隔着一层纱,不影响视物。
他把装着圣遗物的箱子收进口袋,出了祈祷室,先去了一趟马厩,给骨马加装了一套舒适的鞍具。
他坐在前面,保持适中的速度,平稳地驱使坐骑一路向南。
天色晦暗压抑,灰黑色云层蠕动翻卷,不断变换着形状,好似痉挛的内脏正在饱受痛苦的摧残。
尤金二世带来更多消息,因为诡异的天气,芙蕾雅的情报可信度上升,胆小怕死的朝臣领主,不得不竖起耳朵听从指令,总算比之前积极了一些。
终末山脉越来越近。
兜帽之下,凌乱的泪痕终于风干,最终被冰凉的手背全部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