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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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兰最后记忆，是尼森打开装着邪异眼球盒子，对准他被强行撑开的眼睛。
之后，他的意识成了一张白纸，被随意泼洒成破碎的画面。
早已忘记的过去时光，刻骨难忘的曾经场景，幻想过的白日梦，毫无意义的扭曲画面，一个个片段闪进又闪出，从眼前漂浮而过。
最后一个画面里，翻滚着的黑红泥浆越来越近，带着致命威胁，他的意识拼命自救，终于冲破迷阵。
然而还是来不及了。
他看到了散发着珠光漂浮的自己，他看到了自己的灵魂。
脚下是翻滚的岩浆，纵横的沟壑，不远处是升腾的浓烟遮天蔽日。
死神就在他一米开外的地方。
黑袍，镰刀，让众生伏倒的威压，一切都和典籍中讳莫如深的神秘存在对得上。
埃兰从未想过自己一生的终点是一间囚室，荒唐的感觉让他想笑。
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死后会来到地狱。
转念之间，他又觉得这不奇怪。
是他缺乏必要的警觉，连累了不知多少兄弟，断送了骑士团数百年的荣誉，来到地狱是他应受的惩罚。
埃兰看了看对面的死神，一团雾遮住了脸孔，视线的位置落在左手握着的一张卷轴上，卷轴很长，快要拖到地面。
另一只手托举着，上面轻轻浮着一颗植物，连根带叶，小小的花朵含苞待放。
死神的镰刀没手拿，随意挂在一侧肩上，弧形的刀锋泛着锋利的冷光。
宽松的墨黑长袍全然没有阴影，又仿佛全是由阴影组成，一只黑靴从袍下露出，正踩着一团挣扎着的肉泥。
埃兰只看了那东西一眼就觉得恶心无比，视觉的残影让他联想到一只被剥了皮、剁了肉又粘在一起的巨大老鼠。
死神没有理他，只一心看手上的卷轴。上写的是什么？他的罪行？
想到接连两次被判决，埃兰心痛又无奈。这一次，他只能心甘情愿的认了。
埃兰又把最后看到的画面仔细一一回忆，怕过一会儿自己彻底忘记了，有些画面呈现的东西，他还没弄明白。
除去过去的记忆，无意义画面，剩下的画面碎片和米耀有关。
米耀来囚塔救他，还在塔顶用重剑开了个洞，最后和他一起遇到了巨大的怪物。
这些碎片越来越完整清晰，埃兰想了想，告诉自己，这应该是他的幻想，裁判团编不出这样的故事。
原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居然这么渴望一份救赎？
他再一次，掩面自嘲。
死神还是没抬头，看着手里的契约，十分纳闷。
这份契约居然生效了？这真是百年难遇，千载难逢，不，前无古人呐。
瞧瞧这苛刻的第一个条件：一尘不染的灵魂。
原本清洁的灵魂本就极其稀有，这还不算。
想想看，能接触这个世界的黑暗面，找到卷轴，染了。
如果知道了这份契约的好处再签订，野心吞天，染了。
如果被知道好处的人骗着签了，愚蠢的棋子，染了。
……
这还没完，第二条，要有幽灵发自内心地祈求契约者获得永生，点燃契约蜡烛。
这可就怪了——
此刻，看着契约条件的死神正收起气息，开着分身，在囚塔听墙角。
四个女巫幽灵坐在一起，仰望着头顶开的破洞，黎明的星星漏了几颗进来。
数百年间被困在囚塔的幽灵极多，她们几个也是头一次认识。
之前不少聚集在塔顶的幽灵在感受到死神的气息后纷纷撒腿飘了，只有她们几个实在放心不下，又返了回来。
“这么说埃兰大人没死吧。你们看，他从洞里跑了。”个子最高的幽灵说。
“肯定是。我们还以为他死了，还点了蜡烛，哎呀呀。”长发披散到地上的幽灵惭愧地把脸埋到腿上。
“你们也认识他？我是说，你们也被埃兰大人救过？”戴着尖尖女巫帽的幽灵问。
她们叽叽喳喳地聊天，死神过滤掉无关紧要的闲扯，大致明白了几个关键点。
她们都来自普罗泰行省，被当做女巫，都被契约者救过，之后辗转到了王都，再次被捉住，死在了囚塔，再也没有出去过。
怪不得希望他的契约者能永生，死神表示能理解，就要离开。
“你们是为什么被抓的？”高挑的幽灵说，“我先说，我丈夫打我，我还手的时候他撞在桌角自己断气了，结果我就成了女巫了。哈哈哈。”说完她独个干巴巴地笑了。
死神走了一半又留下来，收集第一千万零一种死法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这个记录好多年没死神打破了。
“我么，一天晚上去朋友家里，玩得开心，过了午夜才回家。有人说，那是女巫的集会，更有人在我的床上发现了这顶我从没见过的帽子。”
幽灵指了指自己的帽子，帽子很大，造型浮夸。
长发幽灵说：“之前我煮饭很难吃，他们说我是女巫，要害人；后来我一心一意学习做饭，进步特别快，他们又说我是女巫，放了迷惑味觉的药水；再后来我就被抓了。”
死神等了等，见最后一个瘦瘦小小的幽灵只摇头不说话，便离开了。
死神看了看其他条件，对契约的达成再无疑问，变出笔，在卷轴的末尾刷刷签上自己的真名。
埃兰察觉死神终于抬起眼睛看向自己，只听他平缓地说：“能做什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卷轴上都写清楚了。”
条款他就不读了，他半夜过来，等得天都快亮了，还读什么条款！
埃兰万没想到，死神的语气竟然这么平易近人。
他努力把自己从回忆和思绪里抽出来，准备接受眼前的一切。
就算已经死了，他心头沉甸甸的担子并未放下，只要能赎罪，什么代价都可以。
死神继续道：“回忆一个盒子出来，巴掌大小最好。”
说完开始用一只手别别扭扭地把卷轴卷起来。
嗯？什么？
死神毕竟是死神，他只是个小灵魂，不敢公然违抗命令。
埃兰马上想到装骑士团徽章的小盒子，这是他成为守护骑士的时候，上一任大团长亲自给他的。
想象完毕，一个洁白的，绘制着盾牌纹样的小盒子飘在他面前。
“你好，我，我是想问，要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装巫妖最重要的东西。”死神没手接盒子，便让盒子飘回袍子的口袋里。
之后死神挺了挺身子，让自己看着严肃一些：“不过，盒子要放在我这里，契约者。”
巫妖？契约？
埃兰好像又从梦里醒了一次。
“你是说，我签了这份契约，成了不死的巫妖？”
埃兰知道巫妖是什么：邪恶的不死的巫师，很少出现在众人视野，一出现，就是惨案。据说他们的灵魂有一点放在命匣里。命匣在，永远死不了。
他早就觉得那个卷轴有些眼熟，上面的掌印更眼熟了，当下顿悟，卷轴是尼森带来的，按下掌印也是拜其所为。
死神不想多说，条款解释起来就没完了，他敷衍点头，随后一抖肩膀，镰刀顺势滑下，铮一声，刀背整个嵌进地里，只露出刀柄，将将擦着大老鼠的头部。
大老鼠受到惊吓，瞬间安静，缩成一团。
“吐出来，把他的骨头都吐出来，动作快点。”说着又踩了一脚，“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你。”
扭曲的怪物不敢迟疑，膨胀凸起，像发射子弹一样，噗噗地吐出了长的短的一根根骨头，叮叮当当堆在了埃兰脚下。
埃兰只觉意识和灵魂剥离了，灵魂呆滞地留在原地，意识附着在了骨头上，骨头一下下排列组合，渐渐恢复人形。
怪物吐骨头的画面狠狠刺激了埃兰的神经。
大老鼠给他的感觉，和幻想中最后看见的那东西太像了，一个想法冒出来，吓了他一跳：幻想难道是真的，或者是真实的一种投射？
埃兰的视线不由地紧紧盯住死神的右手上方，那一株植物连根带叶，还未开放的花骨朵有着晴空的蓝色……
强烈的直觉撞击心灵，那是米耀！
埃兰知道副团长精灵的身份，也知道精灵族和植物之间紧密的关系。传说中，精灵的灵魂是一棵植物。
他以前不太信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现在看来竟是真的。
“您手上的是……一个精灵的灵魂？”他的声音颤抖地变了调。
死神抬眼瞥了瞥他，说：“昂。”
他已经懒得废话了。
这卷轴怎么这么长，卷起来真麻烦。
“他是谁？”埃兰脱口问出，世界上有那么多精灵，死神手上得偏偏是他的副团长吗？
死神跺了跺脚下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乱叫的大老鼠：“问它。”
老鼠呆了一秒，死神让他回答，他拒绝会比较惨吧。他今天已经很惨了，什么都没吃到！
噗地一声，老鼠恶狠狠地吐出一个沉重的东西，丢在埃兰脚边。
是米耀的重剑。剑身上独特的花纹，埃兰绝不会认错。
他刚聚集起来恢复人形的骨架，砰地一声散了。
所以那些画面，都是真的。
十秒之后，呆滞地灵魂夺回了意识，举起重剑，猛地往死神脚下刺去。
米耀死了，这东西居然胆敢活着！
一股无形的力量阻碍了刺出的重剑，天地倏然变色。
无边的黑暗和冷酷将一切吞没，死神化作遮蔽半个视野的庞然大物，在黑暗中勾勒出更深层次的黑暗轮廓。
下方，绵延百米的云泥不断翻滚蠕动，爆发出邪异和恐怖的压迫感。
“任何意志，不能干涉亡者的国度。这是法则，契约者，我只提醒你一次。”
与先前对话全然不同的凛冽声音在埃兰耳边回荡，他珠光色的灵魂黯淡到近乎消失，瑟瑟发抖。
黑暗缓缓退去，熔岩和裂缝再次出现。
埃兰脑子里没有了击杀怪物的念头，只沙哑着喃喃道：“米耀为什么也在这里？我是说，难道他没能进入守护神的国度？”
死神琢磨着，契约者这是被吓着了。
想稍微解释下作为补偿，但又不想就这个复杂的、深刻的、争论不休的学术和现实问题展开论述。
于是言简意赅：“去精灵那儿了。”
原来是这样。
这样也好，埃兰恍惚地想。
副团长背井离乡一生，每时每刻都在隐藏身份，和异类们朝夕相处。最后能魂归故土，与同类相伴，今后再也不会那么孤单了。
但他又不希望这是真的。
之前他坚持认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觉，就是不想面对：米耀一生那么骄傲，到了最后，怎么可以那么绝望。
死神终于卷完了，飞快把卷轴往骨头上一丢，打了一个响指。珠光色的灵魂整个飞进死神的口袋，埃兰的意识则倒飞了出去，四周画面瞬间破碎。
老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被死神踹了一脚，消失在半空。
死神把镰刀搁放在脚下，盘腿坐下，麻烦活儿终于干完了。
他双手捧起植株欣赏起来。
说起来，他当死神这么多年，位阶绝不低，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超越他权限的灵魂。
这么一株小小的植物，不一会儿就要被更高级别的死神接走了，蓝蓝的小花还没开就这么好看，得抓紧时间多看两眼。
回到这个世界的埃兰出现一圈点着鬼火的蜡烛中央。
“啊啊啊——”围坐的四个幽灵看见凭空出现的骷髅，吓了一跳，纷纷消失。
埃兰没在意她们。
晨曦粉色和紫色光芒透过囚塔破碎的孔洞，斜斜照进囚室，阳光中的囚室又是另一幅样子。
埃兰看着自己一身骨头，一切都和从前不同。
他能感受到法力流动，试了试，果然不能释放结界了。
卷轴就在脚边，埃兰展开才发现自己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不过没关系，总有人类可以看懂。
他回忆着对巫妖的印象，推测自己可能有哪些能力。
比如说，指挥不死生物？
埃兰一扭头，发现四个离开的幽灵又悄悄出现了，正缩在角落。他对不死生物的感知力提高很多，不止眼前这几个，这座囚塔里面，还有许多许多。
由于他的出现，附近越来越多的幽灵正从灵界现身。
四个幽灵敢回来，一方面是胆大，另一方面是她们敏锐地从这具骨架上探查出了一些熟悉的感觉。
“你们，过来一下？”
埃兰试着下达“命令”。
四个幽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们没感知到威胁或者强迫，反而越来越觉得眼前的形象像那个人。
四灵缓缓走近，一灵壮胆问：“您是，埃兰大团长？”
埃兰惊讶地张了张嘴，之后嗯了一声。
她们认识自己？
这几个幽灵居然就这么围着他哭了起来。
埃兰一头雾水，其中一个抽哒哒解释：“您曾经救过我们，您不记得了。我们死后一直困在这里，呜呜呜……”
埃兰把她们一一看过，直到看见高高女巫帽，他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一些记忆：守护骑士团曾和普罗泰的女巫集会合作拯救过一些无辜女子。
骑士团会先找各方讲讲道理，大部分时候没用，之后会偷偷放人，再之后真女巫会化个妆，去火里假装嚎叫几声以蒙混过关。
那段时间，女巫成了异端的代名词，就像现在的第三骑士团……
新手巫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咯吱咯吱地响声。
埃兰再一次尝试自己的能力，他说：“你们现在自由了。”
幽灵们将信将疑，飘到墙边，撞到墙上，回头困惑地看着曾经的大团长。
埃兰在心里闭了闭眼睛，他从囚室的血迹推算，他并没有耽误太久。
太阳升起，火刑将至。他现在必须冒险了解自己的能力。
他回忆着和死神的对话，深吸一口气，缓缓在心里说：“我愿付出代价，让眼前的四个幽灵获得自由。”
她们忽有感知，微妙地变化已然发生。她们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到墙上，看着乳白透明的五指从覆盖着污渍泥垢的石砖上穿过。
真的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契约
